德国传奇艺术摇滚乐队 Can 的创始人之一,曾制作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些最具影响力的音乐。享年 79岁。

Holger Czukay 是 krautrock 乐队 Can 的创始人之一,其个人创作也因为在世界音乐和采样类作品上的创新而备受推崇。据报道,今年79岁的 Czukay 在 2017年9月5日在公寓被发现时已经死亡多日。以下想法略显杂乱,谨向这位受全世界唱片极客们爱戴的德国音乐人致敬。

1. Holger Czukay 在 1981年发行的歌曲“Ode To Perfume”,犹如一块声码器污渍或是一滴合成器汗珠,蚊子般尖鸣振翅许久盘绕耳际,随后则降落在歪斜的律动之上。这样的形容同样可以用在 Can 乐队很多开场并不成形的歌曲里,这支由 Czukay 联合创立的德国传奇艺术乐队曾依靠几小时长的即兴演奏来进行创作,Czukay 则会将这些即兴片段删减成为歌曲、动机、经验和事件,选出其中最精华的部分,但他所进行的筛选并不是为了在大海里捞出一根针,因为只有他和乐队才能看出海中每滴水的不同。这样的手法时而也能生产出极为上口的 avant-garde 歌曲(前卫派,先锋派;曲目如“Spoon”和“Vitamin C”),不过多数时候则会成为变幻蔓延的曲目,比如近 12分钟的“Peking O”,在这首歌里,Can 乐队中最有名的主唱达摩铃木在一片毫无章法的循环段中呢喃演唱,就像是化身 Cornholio 的瘪四,彰显了迷幻音乐的自由以及完全可以令你动弹不得的全能威力。


2.最起码据 Czukay 本人所说,“Ode To Perfume”是一首为轮滑所作的歌曲。这我可不好评论。他的音乐经常操作于迷之抽象中。这种状态即使是在 Can 中作为基底演奏贝斯,与鼓手 Jaki Liebezeit 一道精准把控节奏时,也不例外。和许多 60年代的德国人一样,Czukay 通过艺术杜绝了法西斯主义的可能——他僵硬却又自由,在天空中划开了一道缝隙,在药膏里放出一只苍蝇,提供了某种无法用恶毒手段来描述、占用或是扭曲的东西。

3. Can 的音乐根源是学院派的。四个人中,两个是 Karlheinz Stockhausen 的助手(Czukay 和键盘手 Irmin Schmidt),一个是自由爵士狂人(鼓手 Liebezeit),还有一个是十几岁就能把一切“奏”翻的吉他手(Michael Karoli),几人拥有 60年代末的革命姿态,出自本能投身音乐——这样的故事似乎很典型,但又却有所不同。首先一点,1968年 Can 组建时,Czukay 已经三十多岁,所以你听见的是开窍的声音,而不是年轻气盛的产物,他通过开放的心态找到了要点——“I Am The Walrus”尤其让 Czukay 着迷,那种蠢蠢的律动貌似永远留在了他体内。于是 Can 从施托克豪森的浓密阴影中溜走,把玩起摇滚和迷幻,最终创造了不属于上述任何风格的音乐。在 Can 1968年第一张专辑《Monster Movie》的“Father Cannot Yell”中,Czukay 的贝斯线借用了 Velvet Underground 的“European Son”,让 Velvet Underground 听起来就像是戴着园艺手套在演奏,从那一刻起,Can 就起飞了。不久之后,Can 就成为了某个所谓的场景和声音的一部分,英语国家称这样的声音为“krautrock”(Faust、Kraftwerk、Amon Duul II、Neu!),这是一种听了才懂的迷幻音乐,核心特点是怪异的秩序与蔓延混乱间永不松懈的张力。


4. 1975年,Can 在《The Old Grey Whistle Test》节目中表演“Vernal Equinox”,Czukay 看起来就像是朋克版的 Han Solo,牢牢把控着乐队杂烩似的融合演奏,两年后,Can 又登上了《Top of the Pops》,Czukay 穿着淡黄色的裤子和棒球衫,演奏着一把大贝斯,为乐队的 disco 金曲“I Want More”铺垫着稳固的基础,这是一首一边干着行活儿一边评论行活的歌——一首关于商业的商业歌曲,唱的是永无止境的欲望和渴求(“我还要还要还要还要还要还要”)。如果这帮来自德国的学术呆子能摇摆成这样,其他人又能找他妈什么借口?这条道路上 Czukay 没有停下,后来又在1982年弄出《Der Osten Ist Rot》的“Bänkel Rap '82”,有点像是在答录机上播放的 Boz Skagg 歌曲“Lido Shuffle”,闪亮的管乐似 ska 又非 ska,让人想起 OutKast 的“SpottieOttieDopalicious”——反正无法定义;再后来又和 Jaki Liebezeit 以及 Jah Wobble 合作了“How Much Are They?”,就像是 Wax Trax 出品的原型 hard house,预示了techno 凶猛之声的出现,看成一连串拨云见日的音乐时刻。

5. 最终,Czukay 玩厌了贝斯,或者是玩厌了 Can,也可能是玩厌了 Can 创立的那种散漫爵士风概念,Traffic 乐队的 Rosko Gee 加入乐队担任贝斯手,Czukay 开始搞起短波无线电,在背景中铺垫噪音,就像是Roxy Music 的 Eno。1978年的专辑《Saw Delight》(标题是 Can 和 Czukay编撰的众多老爹段子中的一个)之后,Czukay 离开乐队。表面上,Czukay 搞起了 Kraftwerk 那套东西,在机器中寻找自由,但实际上他的态度要更傻气——我一直觉得 Kraftwerk 怎么看都像四个 Pee Wee Herman——浑身散发着一种本能的极繁主义气质,这时的他不光从 Can 一小时又一小时的即兴中摄取灵感,还从广阔的天际拾取所有的电视电台信号。接下来他又走向了采样,这给了他更加不受限制的选择。他做的音乐,尤其是单飞之后的,极为朦胧和开放。2015年最后一张个人专辑《Eleven Years Inner Space》上,有首歌叫“My Can Revolt”就是将几十年前 Can 的即兴录音提速并加入更多噪音的产物。何乐而不为啊?


6. 去听听 1979年《Movies》里的“Persian Love”,一首有力的东方主义艺术佳作。顺便提一下,Czukay 对异域风格的借用是有认知、有意识并且富有把玩意味的——有一系列 Can 的歌曲被归为“人种伪造系列”的一部分,足以证明他的借用不是浅涉、强加或侵犯性的——你会有种感觉,这都是因为他不想只做德国人,因为德国文化意味着纳粹主义、种族纯化以及由此而生的可疑的真实性。Can 的构成本身就具有种族多样性。前两任歌手一个是黑人(Malcolm Mooney),一个是日本人(达摩铃木),乐队的歌曲本质上来看就是为了让俩位歌手发泄怨气——受压迫者、被忽略者以及被虐待者的愤怒。1971年的《Tago Mago》向核弹袭击中的死者致意。“Oh Yeah”中段有炸弹爆炸的声音,“Mushroom”则是对原子弹的反思(“当我看见蘑菇盖,我出生又死去”)。这是提供出路的迷幻音乐。也许 LSD 就是炸弹的解药。


7. 哦对,80年代 Czukay 还发了一首超级呆的 MV“Cool In The Pool”,这也是一首调皮的 disco 歌曲,视频里他穿着戏装,面部表情就像是德国版的 Jerry Lewis,吹着一把法国圆号。这部 MV 之呆完全可以和《Tim and Eric》、George Kranz的“Din Daa Daa”以及 Peter Allen 浑身冒汗的爵士体操现场版“Fly Away”媲美,过火的表演反而展现了某种真实的——另一个喜欢严肃搞笑的德国人 Werner Herzog 称为“迷之真相”的东西。


8. 2007年,Kanye West 的装逼小混混专辑《Graduation》里有首与 Mos Def 合作的厌女狂的笑柄歌曲“Drunk and Hot Girls”,借用了 Can 的“Sing Swan Song”。Kanye 这种把 50 Cent 和 Talib Kweli 放一首歌里想证明他俩也没那么不同的人,总是会想法儿操你玩,你能在这首歌里听到 Mos Def 含糊唱着达摩铃木口中的旋律。这首堪称 Kanye West 最烂歌曲的唯一灵感来源可能就是 Can,但你也知道,Kanye 第一次听到“Sing Swan Song”时肯定是首先被 Czukay 的贝斯给打动了——“Sing Swan Song”以及多数 Can 歌曲中灵敏又笨拙的主心骨。

9. 那么Czukay 和 U-She 2003年合作的《The New Millennium》又该怎么评价?刚发行的时候感觉真是太过时了,现在看又觉得太超前了,封面那种街头服装广告似的设计,Holger 戴个白帽子在角上跟 Mike Love 似的大喊什么的,很是赛博朋克。《The New Millennium》中的第一首歌是“Le Secondaire”,remix 了 Czukay 的“Le Premiere”,使用了 Can “Chain Reaction“的某些部分,简直就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你,krautrock 愿意把自己也吃掉。是不是说 Stereolab 和众多的潮流引导者能剽窃 Can 的招数,Czukay 就更可以呢?还有:《Pure Moods》的回响在这首奇怪歌曲里的律动像极了 Enigma的 “Return To Innocence”,再加上 MTV《Amp》节目中最呆的时刻比如 Opus III'的“It's A Fine Day“,你应该学会欣赏它。U-She 唱起歌来就像是 house 女王版的 Nico,她是 Czukay 后来的长期合作者兼妻子——也是今年七月份刚刚去世,享年55岁。 

10. 2002年电影《默文·卡拉》(Morvern Callar)中有一场阴沉又带药劲儿的三分钟桥段——这部电影是基于 Alan Warner 献给 Czukay 的小说改编的;Warner 后来还为 Can 的《Tago Mago》专门写了本书——最终就是以 Czukay 和 Can 乐队的歌结束的。也就是“Ode To Perfume”的腻腻歪歪和“I Want More”又蠢又丑的嘣嘣律动。这些歌用在暗藏危险的趴体场景中就对了,或者说用在你发现男友自杀了,留下他浑身是血的尸体不管,反而去趴体还拿着他的钱花个精光的场景——对了,这就是《默文·卡拉》的基本故事线。导演 Lynne Ramsay 明白 Can 和Czukay 音乐中所具有的危险氛围。将要到来、已经到来或者是可以到来的毁灭,在 Czukay 和 Liebezeit(因肺炎也在今年去世,享年 78岁)冰冷的互动下显现得很明确。Czukay 据报道前几天刚刚挂掉,尸体在公寓中被发现,这座公寓也是 Can 曾经的录音室(我们和乐队成员 Irmin Schmidt 的采访文中也有提到,乐队 1972年左右搬到这个录音室之前,一直待在一个城堡里,是的,城!堡!),想必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有些腐烂。这个时刻——不像 Holger Czukay 的公众生活中的多数时间——一点也不可笑。

Illustrator: 利亚·坎特罗威茨(Lia Kantrowitz)

Translated by: 席梦思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