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通过彼此之间的关系定义自己,脱离群体的感觉真的很丧。

很多人都会选择孩子的出生或者婚礼作为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但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是在一艘大船上嗨了四天。但凡参加过这个 Holy Ship 海上音乐节的人,事后基本都会像疯了一样海侃自己的经历。活了这么多年,我真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公海和几座私人岛屿上开上整整 96个小时的趴,还能享受喝不完的香槟。

在公海上不仅没有噪音限制,甚至基本没有法律可言(当然严格来讲如果船上有人犯罪,船长还是可以依据海商法将其拘禁的)。所以船上的七个舞台上全天 24小时都在放着喧天的电子乐,文字根本无法形容我在船上度过的这些疯狂时刻。 

下船回家时,我的头已经开始发晕了,但相比于接下来一周的遭遇,头晕这种事简直不值一提。我承认自己有点疯过了头,但这绝不是普通的宿醉。抑郁的狂潮将我彻底淹没,并且直接影响了我的日常生活。我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编造扯淡的理由爽约,只有在饿到肚子痛的时候才开始吃东西。感觉就像被 Holy Ship 收了魂。

1504035914828-holy-ship.jpegHoly Ship的海滩派对/图片来源:aLIVE Coverage

音乐节上获得的高潮往往和狂欢之后的低潮不成正比,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一刻你身在一个童话般的世界,人人都认同你的存在,而下一刻,你又被迫返回单调的日常生活。除了安多芬分泌下降的原因外,似乎一回到日常生活的节奏,就注定会出现莫名的失落与孤独感。 

美国俄勒冈州麦克明维尔市林菲尔德学院(Linfield College)社会学助教罗伯·加德纳博士(Dr. Rob Gardner)对这种现象再熟悉不过。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加德纳博士对音乐群体及亚文化展开了广泛的研究。在此期间,他自己也成了一名音乐节爱好者。他最喜欢去的是蓝草音乐节,对于 Grateful Dead 及其追随者 Phish, String Cheese Incident, Leftover Salmon, Yonder Mountain String Band 等等乐队所开辟的旅行亚文化,他也积极参与。 

上周我在电话里和加德纳博士从社会学角度聊了聊音乐节后抑郁症,分析当人们在绚烂声光中聚集时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以及万籁俱静后的日子为什么这么丧。


Noisey: 所有的音乐节基本上都是把观众作为一个群体聚集到一起,对于个体来说群体为什么这么重要?人类喜欢聚到一起的首要原因是什么?  
罗伯·加德纳博士:归根结底,我们是不折不扣的社会性生物,这是我们人性的一部分。它嵌在我们的 DNA 里面,我们只有依靠人际关系才能生存下去。我们彼此相连,才能有自我感,身份感。我经常会想,人们为什么要追寻一种群体感?为什么在这个时代特别需要融入群体?我觉得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人们之所以寻求群体,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缺乏群体体验。我们有自己的朋友圈,有同事圈,但是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的生活是彼此孤立的。能够出去见识各种不同的人,和他们近距离接触,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也许能够通过社交媒体进行互动交流,但这种交流缺失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和另一个人或者成千上万人在同一片物理空间下分享亲密、真实的体验。从人类学角度来讲,人类一直都是以群体、部落、社区、村庄的形式集群生存,直到大约三百年前,我们才开始以个体的身份在大城市中生活。我觉得人们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都会想回归过去的集体生活,而音乐节则是一种实现的途径。

对集体生活的渴望和对个体生活的渴望哪个更强烈?  
在这种对集体的渴望中其实暗藏着强烈的个人主义,因为音乐节已经成了自我表达和各种身份表演的舞台。音乐节创造了一个自由的空间,把我们和日常生活隔离开来,人们可以在这里体验全新的身份,或者公开展现在日常生活中被压抑的自己。在这里,你可以为所欲为。而且所有人都会认可你。

然后音乐节一结束,你就迎来了节后忧郁症。  
是啊。当你离开了这个空间,突然间你要再次面对各种压力,比如家庭、工作、学业,以及人们对你的各种期望,突然间,你失去了很多自由,有时候这种落差真的会让人难以接受。

你自己有过这种体验吗?
我当然体验过节后忧郁症,而且它在我的研究中经常会出现。我觉得节后忧郁症和这些音乐节活动的结构有很大关系。因为音乐节打造了一个临时的集体,它看得见摸得着,具有社会性,把我们和日常生活隔绝开来。进入这个空间,我们可以做日常生活中不能做的事情,接触日常生活中接触不到的人。当我们离开这个空间,再次进入日常生活时,生活中的诸多不顺会突然变的更加明显。 

很多人都知道毒品在音乐节亚文化中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我们在音乐节上的这些交流互动,不管是和其他人还是和自己,是否可以归结于毒品的作用?

两种类型的音乐节我都参加过。我去过大部分人都在嗑药的音乐节,也去过没有人碰毒品的音乐节,比如一些蓝草音乐节,非常传统的那种,大部分观众的年龄都在 65岁左右,这类音乐节上就没人吸毒。大部分人都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根本不跳舞,纯粹享受音乐。

你在这些音乐节上获得的群体感是一样的吗?  
我觉得是一样的,虽然感觉还是有些区别。狂躁型音乐节并不是我的菜,但我觉得毒品和酒精饮料能够提供更为强烈的体验,特别是那些服用致幻药物的观众。这会影响你和其他人的关系与互动。如果所有的观众都是处在这种兴奋状态下,肯定会对气氛有很大影响。

我曾经参加过一个蓝草音乐节叫 Walnut Valley,有点类似 Burning Man,只不过目标观众群是农村民众,当时我完全处于清醒状态。音乐节上有些人在喝威士忌和摩闪酒,有些在抽大麻,但没有人吸毒。我记得在停车场停好车,正准备搭帐篷时,突然听到一首我很喜欢的歌叫“Salt Creek”,我循声而去,发现是两个男人在唱歌,他们系着巨大皮带,带着牛仔帽,衬衫塞在牛仔裤里。我在日常生活中是不会和这类人打交道的,但在这里,我却和他们一起唱起了歌,跟随即兴的旋律打着节拍。那种特别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对于音乐的共同爱好可以像毒品一样增强人们之间的联系?  
没错。还有一个起作用的是法国社会学家埃米尔·杜尔凯姆(Émile Durkheim)所说的“集体兴奋”(collective effervescence)。如果你在看橄榄球比赛,你支持的球队触地得分,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这时就会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你从座位上拉起来。这种力量会把每个人调至同一个频率,让大家形成一个集体。而这种集体感又会反哺集体能量,如此反复,形成一个能量循环。当你感觉到自己融入了这个集体,环顾四周,看到每个人都和你有着相同的感受时,这种共同体验会对你有很大影响。 

离开这种环境后,你立刻会脱离集体兴奋的影响,回到个体的生活当中,这种落差是否会对人有害?  
人与人的联系不仅对于生存很重要,而且对你的幸福感也很重要。我们是从其他人身上获得自我感的。听上去很反直觉,但我们确实依赖于同别人的关系。我是通过我和你的关系、你给我的反馈才知道我是谁,这些信息都是通过互动来获得的。如果我们身处的环境下,每个人都能获得积极的反馈,每个人都能接受认可你的存在,没有人对你评头论足,那你便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人会视你为异类。音乐节就能提供这样的环境。你不需要做其他事情,人们可以自由交流互动。但当你离开音乐界后,这种环境也随之消失。因此你也无法把音乐节上的自己带回到现实世界之中。

Illustrator: 利亚·坎特罗威茨(Lia Kantrowitz)

Translated by: 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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