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朝是一个解构的好手,他打断了我们提出的一切关于 “意涵” 与 “理念” 的问题,不耐烦地说,“我只是在抄袭”。这个星期,他们要回到北京了。

“野格声动 Jager Music”, 一个来自野格的音乐项目。“野格声动2019” 将全面推出 “猎声计划 Sound Hunter”,联合 VICE 及旗下音乐频道 NOISEY,致力于猎取、发掘和支持中国的新音乐与新音乐人,展现全新的音乐场景。

北京时间7月11日晚上20:52,毛特在微信群里说终于下班了。窦朝说自己刚要去上班,大概一点结束。

“好惨。” 窦朝自己评论了自己。

“我们叫惨惨惨乐队好了。” 毛特决定给乐队改名。

7月11日晚上21:42,窦朝往微信群里扔了个小视频,一双手在操纵灯光开关,顶灯一蓝一红毫无道理地快速变化。

“快点把乐队晃晕,观众也晕你就可以溜了。” 这次巡演的嘉宾乐手小文评论。

北京时间7月12日早上7:00左右,北京南站,窦朝推着最大号的行李箱,背着两把吉他,一脸困倦:“不想去了。”

北京时间7月12日早上8:00,高铁G19发车,从北京南开往杭州东,带着 Run Run Run 乐队走上了他们第一张专辑的巡演之路。

你能问别人你吃饭要怎么吃吗?

Run Run Run 乐队的微博没太认真打理,原因得怪窦朝面向公众的表达能力欠缺,他准备发一条杭州巡演的感谢微博,举着手机问:“你觉得如果我要感谢,要怎么发?”

躺在床上的毛特:“你这话就好像问别人我吃饭要怎么吃,先张嘴还是?”

跟他聊天容易跑火车,最后都不记得聊到哪里,但他是一把解构的好手。在从北京到杭州的高铁上,窦朝毫不留情地推翻了我任何关于“专辑定义”和“音乐理念”的无聊话题,说:“没有创作理念,没有意涵,我们正儿八经在抄袭。”

“真的,我觉得抄袭挺难的,free jam 反而是简单的东西。” 窦朝和毛特都觉得 jam 可以随心所欲、不受拘束地玩儿,但如果想好要做一张怎样的作品,举手投足就要处处受限。“你只能用那几种音色,那几种节奏,”有点像半命题,已经给你框了一半的发挥范围。这张《HOON》借鉴了很多他们喜欢的作品,包括早期的 Kraftwerk,地下丝绒等等。专辑发布后,有挺多人觉得《HOON》跟地下丝绒有相似之处,尤其像“Venus in Furs”。我抛出这问题的时候,窦没回答,转了个弯:“我们演出会翻弹这首。”

上世纪60年代的老灵魂,在 Run Run Run 之前,就已经在窦朝的音乐中留下痕迹。2012年他还在 DICE 当吉他手,这是一支玩票式的朋友乐队,“酒足饭饱后才聊起音乐的事儿,顺便把敲敲打打都记录下来”,现场表演以即兴居多。听众对这支乐队作品的反响却不似他说的那么漫不经心。2012年 DICE 在 XP 俱乐部的第一场演出,就让本在二楼待着的 Michael Pettis 走下楼来,抛出了橄榄枝,问他们要不要发专辑。

可这是一支短命的乐队,2013年末,窦朝离开了北京回到贵阳,DICE 休团。玩乐队这事儿就这么不咸不淡地一直挂在他的心上。

大学他在贵阳念的,学的是二胡专业(等出租的时候我们还聊起,“二泉映月真是个牛逼作品”);也是在大学期间,他开始学吉他,认识了一群喜好相投的朋友。13年他再次回到贵阳的时候,朋友们还在。他们四个都是少数民族(鼓手郑杰是仡佬族,贝斯曹凡是苗族,窦朝和键盘邓睿是布依族),相似的成长环境和喜好,让他们想做些“奇怪的音乐”,在2014年,Run Run Run 成立了。

贵阳的音乐场景不够丰富,少有 livehouse 演出,乐队也不常交流想法。大家都是玩着自己喜欢的音乐,这让窦朝颇觉得遗憾。Run Run Run 签约兵马司的契机,是2014年10月他们来北京XP俱乐部,演了一场叫做“迷幻贵阳”的双日演出。窦朝还喊上了 DICE 时期的乐手,他的两支乐队同台了。合约签完,Run Run Run 还是回到了贵阳。

虽满口说自己“在抄袭”,但渐渐地,他的话语体系和表达方式开始明晰起来 —— 不仅是说话,音乐也一样。窦朝所言的“模仿”是一个“消化后再重生”的过程:他会通过自己的感觉来理解音乐,有时会借助“场景”,比如在看《现代启示录》时,The Doors 的 “The End” 作为配乐,吉他总让他想到轰炸的声音。他会记得这种身体和大脑对于音乐的感觉,在即兴的演奏中,他尝试着用自己的音乐来 “还原这种感觉”,这是他所说的 “模仿” 的真正含义 —— 他几乎把自己所有要说到 “创作” 的地方都用 “模仿” 代替。

1563043766853121.jpg窦朝在杭州Loopy

2017年初,窦朝贵阳的工作没了,北京恰好有一份工作等着他。他经朋友介绍遇到了 Backspace 乐队的鼓手毛特,在吉他和贝斯手因为时间问题相继离队后,他们形成了如今稳定的二人阵容。2018年的秋天,两个人在录音棚里花了两周多的时间录完了《HOON》 —— 取名叫“HOON”,也是窦朝的独特表达。“我工作出差很多,每次坐飞机起飞过程中伴随引擎的巨大轰鸣声让我老想起这样的一个旋律,所以后来就记录了下来。”

聊天中每次我忍不住用 “创作” 这个词的时候,窦朝都打断:“没有创作。”

他抛出来的不正经的答案,深处却是真诚。高铁上他说:我觉得做主流音乐很难,我们没有那个专业能力;我就是一个很没有自制力的人,我太懒了所以做不成。他在音响管理公司 MSI 做调音师,经常会跟主流艺人的巡演。窦朝回忆起之前有一次,他住在五星级酒店的30层,早晨起来穿着大裤衩,从30层的玻璃窗往外望,叫了份早餐慢悠悠地吃,“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人生赢家。”

毛特搭腔:“我们巡演都坐火车,摇滚乐穷!”

后来我几次三番问窦朝这个问题,什么是主流音乐的“难”,难在哪里?

杭州早晨下暴雨,窦朝淋了雨有些感冒,在出租车上才红着鼻头认真解释 —— 彼时出租车的电台里恰好在播一首声线甜美的流行歌。“你听到的那些港台的每一个大热的流行歌,都是一个集体创作:需要按照专辑概念来打造歌曲,写好后需要配合营销,其实很难。”他觉得相较之下,独立音乐创作非常自由,没有条框的束缚,也没有票房的压力,不是什么难事儿。

嬉皮事儿毛特也干过不少。去年夏天 Backspace 在巡演路上,他带了一整瓶酒上了高铁。高铁一发车,毛特就把酒开了,拿着瓶子一路走一路喝。他振振有词地说这是自己的“行为自由”,“铁路局又没不让你带酒不让你喝”。他把米色的渔夫帽摘了,揉了揉一头乱蓬蓬的卷发。

1563044010392796.jpg毛特在杭州 Loopy

巡演就是在高铁和出租上商量下一场怎么演

每一场巡演的 intro 他们都想玩点儿新鲜的。

上海仍然暴雨,我们在去旅馆的出租车上,三人在商量上海的 jam 要怎么玩,小文说采样一段布衣族民歌,窦觉得行,让毛特把鼓和 Patica(一种日本改良后的非洲民族乐器)都加上。毛特双手齐开,在出租车后座玩 Patica,四个塑料球在他的手心和手背之间来回翻转。

让毛特形容自己的鼓,他想了一会儿,“重复,达到物理致幻”。饱满的韵律一直重复,在现场演绎的 Run Run Run,确乎让观众进入某种 “朝圣” 的状态:这是只能亲身感受巨大的轰鸣才能体会的动容。他们在昏暗的紫色的光线里情不自禁地沉浸,晃动身体;随着密集的鼓点和音乐的情绪高潮,他们也越来越投入。我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在杭州 Loopy,人群从中后部像浪潮一样缓缓涌向舞台;而在上海育音堂,人群几乎将场地填满,他们在彻底放松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律动,音乐和酒一同吞下。

1563044076356502.jpg7月12日杭州Loopy

我在 Loopy 遇到 Yuri,他一个人倚着吧台站着,手里端着酒。起初我问他是否听过《HOON》。那时演出还没开始,Yuri 点点头,但他的评价比较淡漠,只是说“Alright”。他是 Loopy 的常客,俄罗斯人,在中国美术学院修跨媒介艺术,时常也自己在家里做一些实验电子,“用一切可以震动和发声的东西来做些实验”。

一段 jam 之后切《广岛》,鼓皮和琴弦的震动产生出同唱片中不一样的现场效果,Yuri 离开了吧台,准备加入到摇晃的人群中去。

“回旋,回旋,回旋”,这评价来自杭州站暖场乐队“明天的盐”的主唱和吉他手黎忘年。我随机问了一位有着蜷曲短发的外国姑娘,能否描述 Run Run Run 给她的感觉,她皱着眉思忖了一会儿,“我难以用言语描述,有点像中世纪的某种朝圣”。拍照的间隙我看到 Yuri 已走到了舞台的最前端。

“我挺想要做出宗教音乐的感觉的,”窦朝说自己在这张专辑里极力想要 “模仿” 一种“仪式感”,不论是创作还是表演。他在舞台上呈现出幽默的谦逊和演出中释放的能量形成极大反差,他总站在紫色灯光的阴影下,背微驼。

1563044169360772.jpg窦朝在上海育音堂

“HOON” 被安排在倒数第二首。尾音落下的时候窦突然开口:“忍耐一下,还有一首。”贵州口音有点明显,台下发出轻微的笑声。

最后一首他们翻奏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印度的 Psychedelic Funk 作品“The Mod Trade”,让本随着“HOON”而渐渐沉淀的气氛又再次燥热。时间已然快要11点,但台下在集体喊Encore。小文已经一溜烟跑去门口卖专辑了,后台收拾东西的毛特让窦朝上去说句话。窦朝从后台跑上来,“真的没有了”,又飞快跑下去,台下再次哄笑。

结束后我问 Yuri,能否描述一下 Run Run Run 这次现场给你的感受,全然不同于之前的淡漠,没有犹豫地说“Great”,“比听专辑时感受好太多了!”

隔天在育音堂,三个人“强行备了一首 Encore” —— 在“HOON”之后,他们就装模作样地下了台。台下并不意外地开始喊 Encore,结果还没到30秒,窦没憋住就冲回来了,“本来想等久一点,但觉得没意思。”

1563044316761267.jpg毛特和小文在上海育音堂

好音乐让人敏感,在这个维度下没有不同

窦朝在贵州兴义市长大,那是贵州、广西和云南的三省交界,喀斯特地貌孕育的树林雾气氤氲,山洞是孩子们玩躲迷藏最不可缺的藏匿地。窦至今还记得山洞里长长的回声,“我想极力去模仿山洞里的回声”。这些填满他感受的东西都被潜移默化到了音乐里,他喜欢民族的东西。在老家的 “春节文艺表演” 上,穿着布依族服饰的阿姨一开嗓子,窦朝说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拿手机都录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给我放那段视频。他去那场春节文艺汇演,是因为他爸爸找他去给调音 —— 他爸有个二胡乐队,排练得比 Run Run Run 勤快多了。“在家的时候要每天开车送他去排练,然后再开车接他回来。” 视频上是个挺魔幻的场景,窦说那个山沟里的居民都被要求迁居,因为原本住的地方难以修路。于是,在混凝土建筑包围的城镇广场中,穿着民族服饰和常服的村民,搬着塑胶板凳坐在简易舞台前,看同乡们一个接一个地表演节目,属于山水间的少数民族文化这样被安插在了混凝土间。他又给我们放了一段他爸的表演视频,说:“这才是迷幻摇滚。”

除却那些成功的国外乐队,打动他的还有部落音乐,甚至是乡下的祭祀音乐。他离开北京回贵州那几年,听了很多乡下跑祭祀场子的民间乐队,他们的音乐节奏感极强,合唱很多,这些来源于民族传承的东西会烙在他的感官里。他说布依族的音乐有十几种,几乎人人能唱,代际间的传承靠老一辈口授给孩子。随着迁居,民族音乐的保留更成问题,窦朝说自己要是有一百万元,就都给录下来,CD、黑胶都录,出版发行。

他越来越依靠感官来感受音乐,标签和出处都不再重要。“我越来越不觉得音乐会有区别”,只有好的音乐会让他敏感,在这个维度下,好音乐都是一样的。“我没办法对创作的音乐来下定义”,他甚至并不觉得自己的作品是“迷幻摇滚”,尽管他们听起来让人沉浸。“当我听到中国南方的很多传唱的歌曲,我会感觉到这些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而不是一直在一个固定的地域成长的。”

在杭州 Loopy 丢了变调夹,窦朝和小文到上海之后只得去琴行现买,结果两人带回了两个演出新角色:铃鼓和沙锤。这俩带着些异域风情的小乐器,在育音堂那夜的演出里,成为了一个清脆的点睛之笔。

1563066082947941.jpeg沙锤和铃鼓

1563044391158056.jpg试音。杭州 Loopy

1563044468313716.jpg试音。上海育音堂

厌恶处在被认定的状态之中

育音堂的演出开始前,窦朝跟毛特蹲在门口抽烟,小文在门里卖专辑。

“你们还剩多少场啊?”朋友问。

“我都忘了,一共多少场来着?”毛特搞不清楚状况了,窦朝回说:“一共12场,还剩10场。”

“辛苦吗?”

“不辛苦啊,我当是旅游。”

窦朝说起巡演的样子,就像谈论自己的音乐时那样:不是迷幻,不是创作,不是哪种音乐…… 他本能地厌恶处在一种被认定的状态之中,永远把自己定义为 “状况之外” 的人。

“旅游?我只是觉得这是在另一个地方工作。旅游得悠闲一点吧,早晨起来喝个咖啡啊,逛逛啊……”毛还没说完,窦就插嘴,“你今天没喝咖啡吗?”又是一段不了了之的废话。

北京时间7月14日早晨,我跟 Run Run Run 道别。他们的下一站是福州,一路往南走后,他们再向西行,途径贵阳和成都,去往西北大地。在长久的落日里,他们将奏出巨大的轰鸣。

在上海育音堂,Run Run Run 竟然翻玩了一首 DJ Shadow 的“Organ Donor”。这个周末他们将出现在北京的 “经常合作”。

Photographer: jingya

Designer: 罗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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