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Future Days》,所以我的这个专栏就是以这个名字命名,如果以后有小孩,估计我也会给孩子取这个名字。

最近我开始做冥想了,也许这个过程看上去像是在睡觉,但请放心,我会赶在睡着前把自己拉回来,专注呼吸,让思绪游离,直到脑子里蹦出一些写作灵感。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是写作瓶颈真能把人逼疯,让作家做出各种奇葩事情 —— 玛雅·安吉洛会通过写童谣的方式对写作进行反向工程(reverse-engineer);Aesop Rock 的“Racing Stripes”详细讲述了他的已故好友 Camu Tao 突破创作瓶颈的方法:剃光头顶的头发,把自己变成一个秃顶中年人,因为没脸出门,所以只能留在家里做 beat;很多人还会通过酗酒吸毒的方法获得创作灵感;另外,《纽约客》传奇作家约瑟夫·米切尔(Joseph Mitchell)在生命的最后三十年里,每天都会去杂志社办公室坐在打字机前,但是什么都写不出来。没有人想像米切尔那样惨淡收场。因为喝酒对我从来没有什么效果,所以我开始通过这种冥想的方式启动我生锈的思想引擎。问题在于,要把你的潜意识升级成为一个全新的创作机器,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比如,Can 乐队的贝斯手兼领队 Holger Czukay 去世后,我应邀为乐队 1973 年的专辑《Future Days》写点东西。我很喜欢这张专辑,所以我的这个专栏就是以这个名字命名,如果以后有小孩,估计我也会给孩子取这个名字。于是我点开这张专辑,躺下来,集中精神思考,等待神秘的宇宙之力把我点破,让我灵感迸发,给这张已经有 45年高龄、不知道被多少高人评价过的专辑提出一些独到见解。专辑的开场曲也叫“Future Days”,就在这首歌就快临近尾声的时候,我开始在黑暗中看到两只小马,其中一匹可能是侏儒马,它们一动不动站在一个小围场里,直勾勾地看着我,又或许我的身体根本就不在那里。它们的周围生长着我见过的最嫩绿的草。那片围栏也堪称完美,罗伯特·福利斯特见到估计能写出首诗来。随着充满热带风情的节奏逐渐转变成呼啸的混响效果,我发誓我能感觉到清风拂面。好吧,也许我是真的睡着了,但不管怎样,这种感觉简直田园到了极点,根本没法向我传递更多关于 Can 的信息。

但是真正能用来比喻这支乐队的,应该是 Can 的第一种意思。他们的音乐都无数小时反复即兴创作的产物 —— 说真的,这帮家伙能够轻松碾压 Grateful Dead —— 经过 Holger Czukay 的神剪辑和制作,提炼出近乎完美的歌曲。但 Can 在起步初期就遇上了麻烦,Mooney 在乐队尚未成名之前就疯了,在一次现场演出中,他全程只喊两句歌词“Upstairs! Downstairs!”,这种疯狂举动也预示着他在乐队待不长久。随后一个算命的和一个治疗师都告诉 Mooney 转行才是正道,于是 Mooney 便宣布退团。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Can 在寻找替代人选时又遇贵人,他就是 Damo Suzuki。Czukay 是在这个人“对着太阳施咒还是做什么”的时候发现他的。他们甚至都没听过 Suzuki 开口唱过歌,但向来慧眼识珠的 Czukay 在见到 Suzuki 当晚就邀请他上台演唱。最后Suzuki成功地吓跑了剧院里的绝大部分观众。很明显,他是这份工作的绝佳人选。

《Future Days》是 Suzuki 和 Can 合作的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专辑。Suzuki 在后来表示,这是“我和 Can 合作过最好的一张专辑,我已经对他们别无所求了。”相比于上一张《Ege Bamyasi》,这张《Future Days》可谓风格大变。《Ege Bamyasi》的黑暗放克听上去活像是 Velvet Underground 想要做出一张 James Brown 的唱片,而《Future Days》将 Can 的共产主义(Communism)、无政府主义(Anarchism)和虚无主义(Nihilism)展现的淋漓尽致。这并不算一张氛围音乐专辑,也不算一张流行音乐唱片,更不是一张摇滚专辑,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早期的电子专辑,是 Air 乐队愿意用他们的法国口音来换取的东西。整张唱片全长 40分钟,一共有四首歌曲。最后一首“Bel Air”是由 Czukay 负责制作的四段式组曲,光这一首歌就占据了整张 LP 的第二面。在专辑的第一首同名歌曲中,他们变成了世界上最迷幻的乐队,Suzuki 则负责向嗑药磕到云里雾里的听众分发心灵鸡汤。他在这首歌中的歌词都是即兴演唱,既有毫无疑义的英语短语,也有他用现编的语言组织起来的标准长句。“Spray”是一首声音的辩证法,前面紧张迷乱,后面舒缓轻松,然后在 6:30秒处,Suzuki 的声音突然出现,把整首歌变成了火星上的舞会歌曲。就在你以为不会再有更多惊喜的时候,Can 风格一转,又是一首 Krautpop 味道的“Moonshake”。这首甜蜜歌曲全长三分钟,不同于前面几首的千回百绕,“Moonshake”似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虽然“Bel Air”时整张专辑中最长最复杂的一首歌,但却并不会让人觉得繁复冗长。这是一首自成一体的歌曲,仿佛里面的音符、音调、节奏、歌词都是浑然天成,虽然为了达到这个效果,乐队实试遍了各种排列组合。Suzuki 在同一篇采访中表示:“这简直就是魔法。”

但这就是创作。理想的作品先是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之中。我们在心中看到的作品总是近乎完美,但是要把它挖掘出来,用其他人也能感受的方式把它塑造出来,在这个过程中,作品往往会遭受损耗,或者当我们在考虑作品细节时,我们才发现对这个作品的构思从来都不够具体完整。如果你希望其他人见你所见,闻你所闻,想你所想,你就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做出点什么东西出来,好像面对一整块大理石,不管你如何切削、雕琢、填补,你都要做出一个值得外人欣赏的作品。因为 Can 是这种理念的坚定执行者,他们构思的歌曲总是无所不包,所以他们打造的音乐也能无所不能。

Translated by: 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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