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说什么“‘在伦敦能吃到地道的川菜’,与‘在上海能听到地道的伦敦 Grime’,都是与国际接轨”,这太陈词滥调了。

隐藏在原法租界之中的一家夜店——Shelter,前身是六七十年代的一个防空洞。英国脱欧前的星期四晚上,我去那里抚慰自己的乡愁——去享受 Grime 音乐之夜。我一如既往地走在上海图书馆附近的夹道上,两旁有着许多梧桐树,然后到达复兴西路的路口,感觉气氛有点阴森,竟然有个维吾尔族人突然出现,清楚地用英文问我,要不要买大麻。我没理会他,继续走在永福路上,途中三次有不同的人问我,想不想买各种名称的药(这真的是我第一次在中国享受这种老家的感觉)。走在路上,外墙之后的租界建筑别墅,改造成了一些饭馆和酒吧。

这条路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路边摊生意兴隆。我看到各种各样的“女士”站在街边叽里呱啦地聊天,“她们”都是从上海骄傲节女生派对出来的。我在人群中迂回穿行,差点被一个没刮体毛的异装男人撞到,终于才找到 Shelter 的小入口。

我走进去,脚下黑暗的楼梯,通向不知名的深处,影影绰绰的光来自 Shelter 的白色霓虹灯。下楼梯后,我穿过一条天花板低矮的走廊,两旁的墙面都是由石头雕刻的,空气又湿又凉。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大厅,听见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低音,离得越近声音越噪。

Shelter 的大厅像洞穴一样。地板到天花板都黑黢黢的,只有 DJ 背后的紫色霓虹灯发出一丝光线。我来 Shelter 的目的就是参加两个英国老外——Naaah 和 Alta——举办的 Push & Pull 之夜,这儿最棒的 Grime 音乐现场。

Naaah - 游泳气

有人说 Grime 是一种伦敦的嘻哈音乐,但这其实是一种曲解。早在 2002 年,Grime 就起源于当地的 Garage、Dubstep 等电子乐种。Grime 的特点在于它 140bpm 的无人声纯音乐,以及黑暗的气氛、有分量的贝斯和弦乐的旋律。Grime 也有 MC(所以难怪有人觉得它是 hip-hop 的一种类型),但是相比美国的歌手,他们说唱的节奏更快,充满黑色幽默,制作简易,风格粗犷。Grime 来自伦敦青年人的卧室,没有大公司的赞助,只有他们的热爱推动着这种音乐的发展。音乐声中,贝斯砰砰,拍手噼啪,踩镲滴答,听起来真像是沉闷细雨的伦敦。

因为 Alta 已经搬到了新加坡,现在是 Naaah(真名 Nathan)独自在举办这个活动。一天前,我请他喝了杯咖啡。聊天中他告诉我,毕业后他在英国游荡,觉得无聊了便搬到中国。他之前去成都呆了一年多,后来随着一位姑娘搬到了杭州教英文。当时他通过一个喜欢英国音乐的贴吧,和正在上海的 Alta 偶遇了。六个月后,Naaah 跟他的女友分手了,他搬到了上海,跟 Alta 还有另外一个人开始举办 Push & Pull 之夜系列活动。

几个月前已经离开上海的 Alta,这是他在 Push & Pull 三周年演出上的照片

原先他们在 Logos 酒吧(现在已经破产了)放音乐,但是那边的客人不太欣赏他们的风格。“有人来了,喝一杯,然后慢慢就都走了。”Naaah 说。他们想换个地方发展,这时 Shelter 出现了。当他们看到 Shelter 的日程安排表上,每个月都有一个星期四是空着的,二人这才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音乐基地。

我刚到 Shelter 时,来自上海的 24岁的男生 Kilo Vee 在放音乐。他在放一组贝斯音特重的 set,很适合在伦敦的 fabric 或 E3之类的俱乐部来场锐舞大趴。

Kilo 从十五岁开始,一直在 Ladidadi Crew 做 HipHop / Funky 的活动,“结束时如果场子里一个人都不剩的话,我就放些 Grime / Footwork 犒劳下自己,”他说。他第一次接触 Grime 是 2014年,那会儿他刚开始来参加 Push & Pull 之夜。不过,他第一次听到 Grime 时并不适应,他说“感觉不是很连贯,没有什么旋律,很吵”。但是,随着他去 Shelter 越来越频繁,他开始习惯 Grime,开始觉得“听得出这种音乐很凶狠”。对他来说,Grime“通常很激动人心,让人跳得停不下来。”

Kilo 代表了从 Push & Pull 之夜发源的上海 Grime 音乐人。以为上海的 Grime 现场只有外国人制作和播放其实是种误解,虽然 Grime 是源于英国的舶来品,但是现在在上海,有着来自中国各地的革新者。那晚在 Push & Pull 上,我见到了 25岁的制作人 Tess,来自中国北方。跟 Kilo 一样,她也从来没去过英国,对 Grime 的经验都是从国内的 Grime 现场得来的。她告诉我,“第一次听 Grime 音乐是在北京 Dada 看 Blackwax 的演出,当时还不了解 Grime,只是觉得这种音乐很凶很暗,后来又看了 Mumdance 和 Logos 的现场,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从那之后才开始真正关注这种音乐。”

后来她也搬到了上海,平时的工作是音频后期编辑。她也经常参加 Shelter 的各种活动,有时也在那边 DJ。她发给我一些她制作的音乐,其中一首“叶子”,前奏从森林的深处传来,旋律开始时,只有轻微的脉搏响动,慢慢升起,突然间贝斯开始砰砰跳动。她解释道:“我比较喜欢在音乐里加一些原生态的元素,以及生活中听到的一些有意思的声音。”在“4526”里,贝斯音宛若天籁。她还在发展中,还没签约,但她制作的音乐已经很有自己的风格了。

上海 Grime 现场的特点,从制作方面来看,一切都是纯器乐的——中国的 Grime 没有任何可看的 MC。Tess 也提到这个状况,她说,如果有中国本土的 MC,“就可以更好地将 Grime 音乐和我们本土文化融合,那简直太棒了!”日本现在有一些 Grime MC,比如 Pakin 和 Takishi(早前 Naaah 邀请他们来上海,在 Push & Pull 三周年庆祝活动上说唱,听说当时观众都挺疯的),可中国本土的 MC 还不见踪影。在国内能接触的 MC 差不多都是因为活动需要,从国外飞过来表演的。

Kilo Vee, Pakin, Naaah, Dekishi and Zean 在 Shelter 门外,拍摄于 Push & Pull 三周年派对。

虽然中国现在没有 MC,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的 Grime 现场没有任何价值,其实这个情况反而让制作人更有创造力。因为没有充满幽默的 MC,也没有 MC 人声的快节奏,制作人需要用器乐的搭配来维持听者的兴趣。以往地道的英国 Grime 器乐曲很容易就会让听者感到疲倦,因为前奏和第一分钟很有意思,然后这部分会一直重复到结尾——有 MC 说唱来保持听者的兴趣。但上海的 Grime 现场没有 MC,这种音乐不能依靠他们的人声,也使得上海的 Grime 始终保持着纯器乐的形式。

上海和伦敦间遥远的距离,翻墙困难……这些因素都起到了双刃剑的作用。“身边很多朋友包括我自己,都是活在 VPN 世界里的人。” Tess 说。在 Push & Pull 之夜上,Kilo Vee 下台后,Zean 上台了。Zean 也同意 Tess 关于 VPN 的话,但是他的态度比较实在,“是挺阻碍的,但也不想多抱怨了,浪费时间。”

Zean - 二流战斗

我请他解释他制作的音乐,他直接说“简单”。但对我来说,这是很谦虚的说法,他的音乐是错综复杂的。被 Do Hits 厂牌发行的“二流战斗”,拥有汹涌的贝斯,叠上嬉皮的齐特琴(zither),还有一段香港武侠片的采样。“Yi by Yi”已被美国厂牌 Liquid Amber 发行问世,同样也用了武侠片采样。DJ 们用武侠片采样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这首歌不是可怕陈旧的套路,或是模仿之作,它保留了本地风格。他所用的采样不会喧宾夺主。有时西方 DJ 用这种采样的时候,有点曲解亚洲文化的感觉,而 Zean 用它们时没有这种感觉,很和谐。

Conrank ft. Zean - Yi by Yi

虽然中国的网络审查是寻找当下伦敦热门音乐的最大障碍,但是也可以说这种阻碍是创造的动力,不是有句话叫做“天无绝人之路”?“在家里用 VPN 翻墙让我几乎上不了网。”Naaah 告诉过我。但是这反到让他更专注于创造自己的音乐。

Naaah 在装修前的 Shelter

Naaah - 我的钢琴被弹坏了 

“我一开始制作音乐就是做一些黄金时期 hip-hop 曲目的 remix,”他说,“但不久之后我就觉得,算了,我在中国,我要融合这边的元素。”在“我的钢琴被弹坏了“里,他采样周杰伦“安静”里的那一句“你也会难过”;在“游泳气”里他引用鹿晗的“若言”,创造出了一首 Mosca 与 KTV 融合在一起的歌——也许结果并不完美(听起来有点像彩铃),但是是一首老外受到中国文化熏陶的代表之作。

今年,Swimful,另外一位生活在上海的英国人开始变得越来越火,他的音乐最近广受国外听众的欢迎,被伦敦著名的 Rinse FM 传播,也受到了 Grime 制作人 Slackk 的鼓励和支持,并且跟 Lil B 还进行了合作。他同意 Naaah 所说的话:“在中国做 DJ 的好处是,现在还有很多人正在探索和寻找新的音乐和风格,这样在表演时我就不用顾忌 mix 是否流畅,不用担心我必须放没发行过的新曲或是一些少见的曲目。而几个月之前,我在日本表演时,如果观众发现我放的音乐不那么新鲜的话,他们会觉得无聊,反而在中国,我能关注到自己放的歌是如何被真正聆听的。”

Swimful - Frozen Pagoda

他也同意,呆在中国能让自己听到截然不同的声音。“当然,没有任何人会在早上四点的伦敦街边听到一个人吹笛子”。这种声响明明出现在他的音乐里。“Skitter”所用的合成器和弦乐赋予了这首歌独特的上海味道。他从网上下载了一套“亚洲与游戏”的采样,用在音乐里很有效果。这首歌有本土味道,但还不是单一的,更像是合成的。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Arkist 的“Fill Your Coffee”又回响在我的脑海中,但是,对我来说,前者比较适合派对上的节奏。

单曲《Skitter》今年将会由上海本地厂牌 SVBKLVT 发行问世。SVBKLVT 的老板也是个长居中国的英国老外,叫 Gaz。这个厂牌只有两年的历史,但是势头颇猛,最近发行的音乐开始走红。

其实 Gaz 只是兼职在管理厂牌,他大部分的工作都在管理 Shelter 这间俱乐部。对他来说,成为 Shelter 的老板是一种缘分,2006 年他在上海留学,当时他开始在 Blue City 办活动。当时的 Blue City 就位于现在 Shelter 所在的防空洞,但是当时的风格截然不同,当时好像是一家普通中国的夜店(有桌子、高端酒品、马马虎虎的音乐等等)。当时的老板经营不善,如此有风格的地理位置被大材小用。毕业后 Gaz 回去英国,但是一年后又回到了上海。当他重新踏入破破烂烂、几乎破产的 Blue City,老板还记得 Gaz 所办的活动,为了挽救他的生意,老板让 Gaz 自由地重整他的夜店——Shelter 就这样诞生了。

比着反 V 字的就是知名 Grime 制作人 Slackk,照片拍摄于 Shelter。

Gaz 在 Shelter 不但办自己厂牌的活动,而且很愿意让另外的派对和厂牌来这里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无解网,一家做在线音乐播客和线下系列派对的媒体,也曾邀请过伦敦著名的 Grime DJ,比如 Moslem Priest、Slackk 等。这些高端的 DJ 们来到上海,给这里的现场和音乐人带来很多鼓励、灵感,也担当了窗口的作用,从他们身上,上海能窥见墙外音乐的风格和趋势。

明年是 Shelter 创办的第十年。“我很喜欢给人探索的空间,”Gaz 说。他的话有道理,确实 Shelter 就是这样,这是一块开阔的场地,含有许多实验性,不仅在上海,在全中国也是独一无二的。Shelter 是一座孵化器,没有 Shelter,很可能就没有上海的 Grime 现场。

Push & Pull 之夜的几天后,我跟 Gaz 一起吃了午饭。因为那是我在上海的最后一天,所以我请他来我最喜欢的一家位于原法租界的川菜馆,因为我想要在嘴里留下“地道”的味道。我要吃一顿不会送给我幸运饼干的中餐。

桌子上的鱼香茄子和干煸四季豆,令我回忆起伦敦中国城 Newburgh Street 上一家叫的“百味”的川菜馆子。那家餐厅的风格有点大锅饭的感觉,墙上挂着文化大革命的宣传海报。

这家餐厅请来著名的厨师和作家 Fuscia Dunlop 做顾问。她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她是 80年代第一位去四川旅游学院上学的外国人。后来她写了一本回忆录、几本菜谱,都卖得特别好。

我不想说什么“‘在伦敦能吃到地道的川菜’,与‘在上海能听到地道的伦敦 Grime’,都是与国际接轨”,这太陈词滥调了。说实话,“百味”的菜很不错,但肯定不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川菜,上海的 Grime 现场也不是完美的。上海 Grime 缺少 MC,缺乏及时性,缺乏广泛的观众群体(在 Push & Pull 那晚我看到有两个人躺在沙发上昏昏入睡)。不过,在上海,有一个小团体正在挑战这些限制,披荆斩棘。

直到最近,Grime 也只是囿于伦敦,当下却不乏 Grime 歌手被流行巨星相中合作提携,从而一举成名。但是,在 Grime 被炒红之前,上海的 Push & Pull 之夜已经令观众整宿举起枪指称赞。Grime 正在摆脱地域的束缚呢——它现在正由世界各地的制作人做出诠释。

我在 Push & Pull 之夜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活动逐渐接近尾声,观众也都纷纷地离开了 Shelter。Zean 上台开始 DJ,我跟 Tess、Naaah、Kilo 与 Swimful 站在一起,差不多所有的上海 Grime 现场音乐人都围绕着我,一边聊天一边随着音乐摆动。我问 Kilo 如何看待 Grime 在中国的未来,他说:“幸运的是,现在身边有一群想法一样有意思的小伙伴,所以,让我们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吧……”

 

照片提供:Naa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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