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克摇滚向来以攻击政府为己任。而当来自芝加哥的理想主义参议员入主美国白宫后,事情却变得暧昧起来。

朋克摇滚教我去恨的所有人——在我听到那些歌时——要么死了,要么早就成了过眼云烟。我听到 Dead Kennedys 的“Holiday in Cambodia”的同一年,心力衰竭要了波尔布特的命(Pol Pot,红色高棉最高领导人)。听到 Crass 高唱“How Does It Feel to Be the Mother of 1,000 Dead”时,玛格丽特·撒切尔作为英国首相的恐怖统治也早已结束。而当我终于买到 Reagan Youth 的全集时,里根已是一个坐在窗边摇椅上数糖豆儿的怪老头儿。

对于那些八十年代以后才发现朋克的人,这种音乐的影响力更多来自理论而不是实践。早期朋克歌曲攻击的敌人如今不是下了台就是过了气,不过其指导原则一直没变:政府本性邪恶,不可信任。你可能更熟悉这一理念的街头说法:操翻政府。这句话,再加上一条铆钉皮带和一块 Void 乐队的布标,基本上就是朋克的入门套装了。

在美国前总统小布什当政的那些年,想采取“谋杀政府”(murder the government,语出 Mike Burkett 先生,1997年,版权所有)的敌对态度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布什的团队活生生就是《蝙蝠侠》里的反派人物真人版,切尼就是大发战争财的企鹅人。至于小丑这角色,小布什当仁不让,谁让他本来就是一个土财主家的傻儿子,还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世界最高权力呢。八年中,朋克们始终高举“非吾总统”的旗帜,反抗精神大行其道,能够反抗的东西也是信手拈来:两场非法战争、《爱国者法案》、虐囚、惊天赤字以及打着“反恐”幌子的侵略打击。

而当巴拉克·奥巴马上了台,事情则变得暧昧起来。

名义上,奥巴马的当选是一次进步——他年轻、黑白混血、提倡社会进步、理想主义。在竞选活动的演讲中,他承诺废除《婚姻保护法案》,支持罗伊诉韦德案,取消造血干细胞研究禁令,扩展仇恨罪法案保护范围。如今回头看看,这些举措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在2008年,能够从主要党派的政治平台上听到这些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承诺,是件相当具有革命性的事。在奥巴马和一个每每想到轰炸阿拉伯世界就兴奋得如同吃了春药的白人老逼之间,朋克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奥巴马任职的八年中,经济复苏,战争频率下降,在这个被满口谎言的好战分子糟蹋了近十年的国度里,朋克场景却变得洋洋自得,止步不前了。那些曾经大肆攻击布什的主要人物都闲了下来,其中甚至还有几个人开始公开表达对奥巴马的支持。突然间,反对奥巴马似乎成为了政治不正确,任何针对他的批评都避不开种族主义的嫌疑。敢于指责奥巴马的人通通被自由派高声喝止,并给其扣上种族主义甚至是右翼朋克的帽子。基本上,招惹奥巴马等于找死。

朋克专辑封面上不再出现总统被钉上十字架或是脑子被崩开花的拼贴艺术,而当所有人和着 Against Me! 乐队一起在现场高唱“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时,内心深处,有谁不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装逼呢?

朋克歌曲的攻击目标开始越来越少地指向总统其人(挺遗憾的,因为仔细想想,Barack 这词儿跟好多极为恶毒的词都压着韵呢),转而开始关注更为具体的议题——妇女权利、婚姻平权、LGBT 群体境遇、警界腐败。在足够强大的领导者的掌舵之下,朋克们终于可以开始关心起自家后院里的问题。我甚至敢大胆说一句,相较于对着虚空耗尽能量大喊一声“操你妈的总统”,这样的斗争方式反而更加富有成效。

如今,奥巴马在白宫已时日无多。从各方面来说,其任职期间所出现的种种暴行都足以(也应该)受到道德上的反对——杀害海外万千无辜生命的无人机、日渐增强的国安局窃听计划、对揭发者的严苛对待、对银行高层在经济危机中所犯过失的放任,还有——那个大家八年前就说好要关的的监狱(关塔那摩),如今怎么还踏实开着呢?在很多事件上,奥巴马延续甚至拓展了其前任的丑陋政策。所以,你们这帮用着 iPhone 蹭着麦当劳 wifi 读着这篇文章准备破口大骂的所谓无政府主义脏朋克们,我先把话说清楚。没错,奥巴马就是一中立派,照样打仗,照样在政治系统中低头妥协,照样爱财腐败,他并没给美国带来什么重大改变。

但是,在整个“世界性死亡机器大首领”的角色之外,巴拉克·奥巴马也是个人啊。

不可否认,奥巴马是充满智慧与魅力的——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审慎人物,一位极富感染力的演讲者,奥巴马一家还为白宫带来了急需的多元文化。前任小布什则是个话不过脑、口误乱飞的笑柄,和他相比,奥巴马起码应付得了一场记者招待会,这让我们不禁意识到此前总统办公室的门槛到底有多低。用这种话来形容政治人物听起来特俗,但奥巴马确实是那种让人愿意坐下来和他一起喝一杯的家伙。(希望你喝得了蓝带,总统先生,因为如今朋克们只喝这个。)

承认总统是个正常人对朋克来说可是天大的罪行。对政要的习惯性仇恨,对一个粉碎了几百年白人男性压迫的不朽历史人物的欣赏——这两点很难协调一致。这样的困局为朋克们提出了一系列伦理上的难题:邪恶战争机器的操作者就一定是道德上的恶人吗?一个人能够认同国家领袖的优秀而不被认为是爱国主义者吗?另外,那些《Rock Against Bush》都跑哪去了?在奥巴马的任期中,朋克们对着这些问题犹疑不决,久而久之,他们便丧失了动力,不再反抗。

再看看即将接替奥巴马的这个烂人——一个肥头大耳、虚伪狡猾,每天都能秀出新下限的家伙——我们又怎么能不服奥巴马?好歹他没事儿看看书,一句话能说出四个以上的单词,他鼓舞人心而不会拿自己那点破钱胡说八道,他对国家面临的问题有着深刻的认识,努力工作服务所有美国人,而不是在 Twitter 上见人就咬。可是,对奥巴马的浪漫化只能造成对川普的正常化,把俩人搁在一块比较就相当于承认川普是个可以接受的候选人。

川普计划中要给美国带来的屎雨臭风就足以重新点燃美国朋克场景的斗志。他那以排外为主打卖点的竞选活动震惊了所有人,多年不疼不痒的政治小讨论后,人们终于一激灵醒了过来,开始回到线上,关注起更为重大的问题。这甚至催生了新一代的年轻活动家,这些年轻人甚至对于黑人总统前的美国没什么了解。

对于川普上台如何能够复兴朋克摇滚精神的讨论已经多到令人作呕的程度,再看看我们眼前这个吹着牛逼说要增强核能力的疯子自大狂,谁他妈的还在乎?四年之后,如果地球上还能有地方弹琴,我们就得谢天谢地了。

所以说,这个月,当独裁者进驻白宫,奥巴马收拾东西走人时,朋克们完全可以勉强向后者表达下敬意,意思意思,然后扎紧铆钉皮带,重新良心大安地喊起“操翻政府”。

Translated by: 席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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