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现场音乐仍旧活跃着并努力维持水准,可当今鼓楼一带的演出,搬到上海,光靠浅水湾、Mao、育音堂以及一些中小型音乐节就能消化掉,且上海的胃口远不止如此。

今早看到一个段子,看得我直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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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之后,无奈辛酸肯定都会浮上心口。我住在北京的东边,上班就在二环内,每天通勤的路途,就是从一条永远跟沙石水泥过不去的胡同,绕过撸串和黄焖鸡,在 CBD 的银色光泽照耀下,回到更多的建材、厕所串串和黄焖鸡的包围圈中。一代代“文艺青年”们聚集到这座城市里,无论最终是得意还是失落,他们都曾惊叹于这里的氛围。

北京太特殊了,她是首都,音乐场景的活跃度抑或是所受到的压制,全是无法复制的。被人们翻来覆去说烂了的 “No Beijing”,已经是上一个十年的事情了。在此之前,国内没有什么成气候的 indie 音乐文化。这一波运动声势之盛,让很多人看到了这片土壤蕴藏的活力。不过随着 D-22 关门,它的时代已然落幕,剩下的鼓楼地区一带,似乎还发挥着重要作用,不至于让乐队没地方去,勉强撑起北京夜生活质量的门面。

从去年开始,我们亲眼看着很多熟悉的名字渐渐消失在视野内。从亮马桥的两个好朋友酒吧开始,陆陆续续地,陪你我度过多少个夜晚的演出场所,都关上了大门:7月,实验即兴著称的 XP;8月,双井的民谣热门据点麻雀瓦舍;9月,通州 DMC 朋克俱乐部。XP 关张那天我去打了个卡,看到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每天可能都在同一个微信群里读着同一条演出信息,平时周末看完演出吃宵夜时就在隔壁那桌,到 Dada 续摊时还很有可能不小心踩着过对方的脚。这之中甚至有专程从上海过来的朋友,无论是出于对私人记忆的珍重,还是受集体力量的感召,我都可以理解这背后的情感:2015年了,很多事情在键盘上就可以解决,但现场能够把人对艺术的感知通过面对面社交的方式交流出去,并在此过程中加深人际联系。这也是演出场所无可替代的意义,它提供的是最直接的接触式冲击体验。

吹万 @ 北京 XP,2015年6月

与此同时,一个新问题浮现出来:原本在北京,演出类型是可以根据场地大致区分的,愚公移山、糖果、School、Mao、DDC 等等都各有偏重,如今因为上述其他几家演出场所的停业,这些场地也在负荷满满地承接原本鲜少出现的演出——在 School 看噪音即兴,实在太别扭了。

我身边有这样的朋友:早几年念书的时候在北京看了不计其数的现场,国内独立乐队已经刷了几圈,国外音乐人也逢场必到。出国留学时把以前的心愿单也勾了一遍,在眼界上已经“和世界平行”。今年回国后,发现北京的演出市场上,国内乐队还是那么些熟脸,当年喜欢的有些也已经能不巡演则不巡演,从国外请来的乐队,跟约好了似的,更多地往上海扎堆,让北京的演出市场地位一下子矮了一大截;音乐节在北京的全面撤离,还有没完没了的“不可抗力”,也几乎让稍微叫得出名字的摇滚、电子演出和这里的观众说再见。

Dada 北京

Dada 掌管起北京的 Club 文化?显然,太多的 DJ 演出把 Dada 挤垮了,6月北京刚实施室内禁烟时,Dada 经常是门口比里面人多。而后每个周五周六,这里和楼上的 Temple 酒吧都不得不接纳这些周末晚上没地儿去的人群,有时你甚至要和三四百人挤在那么小的舞池里,气都喘不过来。Dada 从一个公认够 cool 的前卫阵地,变成了一个“南锣鼓巷周边景点”——也不能全怪那些头上插草的路人游客,和在工体消费不起就来鼓楼买醉呲妞的傻老外,极其有限的 Club 数量,已经逼得这里的夜猫子们没有选择余地了。

结果今年到目前为止,在北京看得着的、比较“尖”的音乐人现场,还是商业活动上的 Blood Orange。于是这样的朋友干脆买票去上海,在音乐节上一网打尽他们喜欢的水星奖入围、Pitchfork 8分乐队,看完演出晚上就回市区到 Shelter 跟乐手们喝酒聊天,过两天还能顺道凑凑 Muse 上海站的热闹——“嘿,前两个月从上海坐高铁到北京的朋友,咱们又在上海见面啦!”

我从2008年到现在平均每年都要去上海呆上一小段时间,上海的演出现场和独立地下派对无疑是国内发展最快的。除了比例庞大的外国人加入进来,本地的音乐人和观众也非常活跃——如果你是一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人,那现在的上海绝对欢迎你这样骄傲的孤独份子,你不需要热络地跟谁都打成一片,就能玩得尽兴。魔都是中国最有未来感的地方,中外 hipster 都能在这里如鱼得水。沿海地区对外来文化的消化总是比内陆快一点,上海的乐队数量不如北京多,但演出和派对已经慢慢在压制后者。

当北京的 Intro 电子音乐节已经搬到河北一个什么鬼经济开发区时,Skrillex这样“与世界平行”的艺人却在上海的风暴音乐节上登陆,甚至还能在Arkham 体验到50块钱超值门票的after party。上半年在SXSW让美国人折服的亚洲面孔 Keith Ape,下半年就会出现在Arkham。“The Horrors 那个长得就很万圣节的主唱要在万圣节晚上打碟”的噱头让人心痒,Flying Lotus 只去上海不去北京真的让人坐不住了。青春期的英伦回忆还有一段 Razorlight,上海的朋友组队去看 Johnny Borrell 了,而你在北京,默默担心狂风呼啸的张家口张北音乐节上有没有当年的迷弟去给他挽个尊。

除了多到会有时间冲突的夜生活,气质各有不同但保有地下味道的一家家 Club,集中在上海最洋气的地段,也构筑了这一场景。Arkham 是上海活动主办方 S.T.D. 的根据地,它可能是中国乃至亚洲最 fancy 的地下现场演出场所。它的确属于地下:除了本身由防空洞改建之外,邀请音乐人的品味也保持着 S.T.D.的独特审美。在这块寸土寸金的地段内,还有开了 6 年的老 Dada,可以休闲打街机的最佳社交场所 Arcade,以及几步路之外同样深藏在防空洞底、一股冰冷的柏林 techno 气息、9月份装修后新开业当晚进出千人的 Shelter。各国口音在种满梧桐树的安静街道中营造出一幅繁荣的面貌。

Ratatat 2009 @ 上海芷江梦工场

一个地方的音乐场景需要有能量流动的生态链,有敏锐的独立派对组织者支撑这些场地,才会有更多的演出和派对。到这个万圣节就要八周岁的 S.T.D. 也一如既往地在坚持。2009年纽约舞曲二人组 Ratatat 的演出可能是当年最火爆的一场,S.T.D.作为幕后也由此积累了很大人气;当年在芷江梦工场600多人的现场有80%的老外,如今在上海的派对现场,你也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面孔占领着上海的夜晚。这种生活方式的转变,也在拉动本土的消费,夜生活市场不再只局限于 KTV 和美食街,与音乐相关的活动也渗入到其他日常消费品的品牌策略中。像前面提到只在北京演出而没有前往上海的 Blood Orange,其实是时尚品牌 H&M 的潮流音乐派对请来的艺人,而又正是S.T.D.帮 H&M 在幕后策划、想出了这样一个够“潮”的点子。

也许在上海,“山高皇帝远”会让更多政策方面的限制减轻对文化产业的负面影响,但这也并不总是能逃过和北京相同的审查。S.T.D.在去年年初曾打算将 2013 年水星奖得主、伦敦电子音乐人 James Blake 带来国内,但在继北京站报批未通过后,上海站也受到殃及。

上面 S.T.D.的视频中,创始人之一 R3 表示,几年前北京的音乐圈子绝对比上海好太多了,北京有许多货真价实的乐队,表演欲也很旺盛,而如今,上海的派对圈子已经声名鹊起了。我们看到的景象亦是如此:北京的现场音乐仍旧活跃着并努力维持水准,可当今鼓楼一带的演出,搬到上海,光靠浅水湾、Mao、育音堂以及一些中小型音乐节就能消化掉,且上海的胃口远不止如此。上周发现生活方式类媒体 SmartShanghai 在北京的分舵 SmartBeijing 黯然闭站,可能北京的活动越来越呆,有趣的地方越来越像,大家对新的消费点还是提不起劲,生活指南才会越做越窄直到衰败。我不禁觉得,这两年,北京风沙大得让人时常要吃一嘴灰,就怕曾经好动爱玩的“文艺青年”们也很快会变成灰头土脸的一群普通人,这座城市即将被雾霾和尘土掩埋,慢慢下沉到地里面去了。

Illustrator: 金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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