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已经是北山音乐节第六次在这座安静的南方小城上演,在演出阵容中的 9 支爵士乐队里,我们采访到了其中的一些,带大家感受一下爵士乐之中多元的情绪背景和内涵。

比起上海爵士音乐节和深圳的 OCT-LOFT 国际爵士音乐节,每年秋季在珠海举办的北山国际爵士音乐节,显得低调许多。今年已经是北山音乐节第六次在这座安静的南方小城上演,在演出阵容中的 9 支爵士乐队里,我们采访到了其中的几支乐队,带大家感受一下爵士乐之中多元的情绪背景和内涵。

 

Ernesto Jodos Trio:灵光一刻

像我这样一个对爵士乐不甚了解的家伙,Ernesto 和他的乐队确实符合我对一支爵士乐队的印象——换言之,他们确实像是从阿根廷作家的小说中走出的乐队一样:卷发、亚麻衬衫与沉郁、深思熟虑的音乐。我甚至有些怀疑,乐队成员的个性是否也同他们的音乐一样忧郁,他们的音乐背后是否也隐藏着小说中那些苦恼不安的故事。

而在我们的交谈中,我发现事实不完全是我想象的那样——他们当然并不忧郁,而音乐却的确可以表达愁绪。我们谈到了爵士乐、阿根廷文学、乐队的来历,与灵感的降临。如果说我们面前缺少了一点什么东西,我想,那大概是一杯阿根廷马黛茶。

E = Ernesto Jodos(piano)
S = Sergio Esteban Verdinelli(drums)
M = Mauricio Dawid(bass)

感觉你们的音乐更加偏向于比较传统的爵士乐,是吗?

E:其实并不完全是传统的。也许因为我们的音乐没有和流行乐、摇滚乐进行太多融合,所以给人感觉有些“传统”。但我们在旋律上更加自由,和声也更加抽象,就这一点来说,实际上这些音乐非常现代。这种现代并不是体现在对其他流派的吸收,而是体现在音乐内部的方方面面——节奏感不是那么强,更注重旋律性。

在你们的音乐中,我还体会到某种忧郁的情绪……

E:啊,大概我就是这样一个忧郁的人。抱歉了,哈哈!

但是在和你们的交谈中,我觉得你们都是很快乐的。这和我对你们音乐的体会不太一样。

E:有时候,生活中有时候我是很快乐的。生活中我是个快乐的人,我只是愿意用音乐去表达一些不太快乐的事情,或者说,有时我不会用那么直接的方式来把我的快乐昭告天下。

你们让我想到一些阿根廷作家……

S:萨尔(Juan José Saer)。

E:对我们而言,他是位非常重要的作家。

M:最近我在看皮格利亚(Ricardo Piglia)。

S:还有迪·贝內德托(Antonio di Benedetto)和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E:他们的作品对我们启发很大,比如你刚才就谈到了,忧郁。

博尔赫斯,他的想象力非常丰富,而且非常抽象——抽象,你们的音乐也是这样,对不对?

E:是的。他非常含蓄而有所保留,非常的……渺远。

你们三人是怎样结识的?Ernesto,我知道你已经有很长时间的表演经历了。

E:是的,我们三人作为一个乐队已经四年了。而我和 Sergio 在二十二年前就开始共同演奏了。

S:我们都老啦!

你参与过很多唱片的录制,有四十多张……你数过吗?

E:为了写简历,我才数过一次,哈哈!其实现在这个数字已经更大了。但如果说是我作为主导的专辑,大概有十二三张。

那么作为经验丰富的音乐家,你们会用这次来到中国的经历启发更年轻的音乐家吗?

E:当然,这次经历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只是我还没有想好怎样将它转化为某种具体的东西。可能在某个瞬间,你会突然领悟到这种经历对你的意义,它就变成了某些具体的、可以表达的言语。

M:是的,当你拥有了一段经历,起初,它实际上是一种直观的感受。

S: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然后才会感受到那个“灵光乍现的时刻”。但对我来说,这种领悟是其次的,那一瞬间的感受才最珍贵。

其实你们让我想到一位阿根廷作家笔下的乐队,这位作家叫胡利奥……

E:胡利奥·科塔萨尔(Julio Cortázar)?啊!我们为一部有关他的纪录片做了配乐。纪录片的名字叫做《Esto lo, estoy tocando mañana(I’m playing that tomorrow)》,这句话出自他的小说《El Perseguidor》,讲述的正是一名爵士乐手的故事。

S:其实这句话我们都在很早的时候就读到过。

E:对,就像我们之前说的,当你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你还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直到哪个“灵光乍现的时刻”来临,你才明白它对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CMI Quartet:简洁的可能性

“简洁”,是一头卷毛的低音提琴手 Federico 最常提到的词,也确实是我对 CMI Quartet 的观感。美丽的女主唱 Marta 对音乐的演绎很是戏剧化,在简单的乐器编配下,有一种强烈的情节感,好像在讲述一个神秘而有些凄凉的故事。也许“简洁”这个词并不确切,“单纯”似乎更加合适——单纯的配置,与单纯而强烈的情绪。

CMI 是什么意思?“Contemporary Music Institute(珠海现代音乐,是一家位于珠海的艺术培训中心),因为我们都是那里的老师……” 韩国钢琴手 Spencer 的话还没说完,就被 Marta 打断了:“是 Cool Music Indeed,”她说,“实际上是 Cool Music Indeed Quartet,因为我们有四个人。”

Cool Music Indeed,确实,这个解释好多了。

从右至左:M = Marta Del Grandi(vocal),S = Spencer Im(piano),F = Federico Stocchi(bass),N = 聂鑫(drums)

Noisey:你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中国、韩国、意大利。日常交流中是不是也有观点的碰撞?

S:用英文交流呗(笑)。互相分享想法的时候实际上很有趣,因为我们的想法总是不同。

F:爵士乐最棒的一点就是,尽管它在美国生根发芽,却受到各种文化影响,来源非常多样。对我而言,这个时代也许生来不是爵士乐的时代,人们一开始听的可能是 Nirvana,或者其他摇滚乐队,而最终我们都选择了爵士。我自己渐渐开始追求一些形式上更简单、直接的音乐,它们的涵义反而更加丰富。

那么你觉得当代爵士乐会更加融合、更加全球化吗?

F:现在所有的事物都在全球化。你登上 YouTube,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在写歌,世界变得很快……

M:爵士乐在现代拥有了更丰富的意义。爵士音乐家对各种流派音乐的融合深深启发了我们,他们只关心声音的质量,而不是那些标签。free jazz,爵士摇滚……是个充满创意的时代。唱作音乐、流行音乐、合成器流行、迪斯科舞曲……现今的一切都可以成为我们作品的灵感。观众和音乐产业都更喜欢“融合”式的爵士乐,我觉得这样很好。

F:爵士生来就是一种来源复杂的音乐,融合使它保持生机。日常生活、异域音乐,甚至厨房里的声响都可以做成音乐。

厨房里的声响和爵士也有相似之处吗?

M:都很美味。

N:音乐的风格本身只是一种表现形式,各种风格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它们之间也有非常大的联系。音乐是在呈现人们的喜怒哀乐,或者是一种画面。风格只是一种表现形式。我以前玩过摇滚乐,这段经历对我现在帮助很大。很多顶尖乐手在各种其他领域也都非常棒,所有的音乐家不可能只玩一种音乐。听爵士也不会听一辈子,也会听摇滚,这样才是丰富的。(转向 Spencer)对吧?

S:(用中文回答)对。

你们的音乐让我想到一些传统民歌,有种神话般的隐秘氛围。

M:民歌实际上并不是我们直接的灵感来源,但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也一直在往这个方向回归。民歌的简洁,还有摇滚乐、流行乐……另类音乐和古典乐也对我们都有启发。民歌有着简单而引人入胜的力量,表达情感的方式非常清晰而真挚。在旋律和声调上,确实和民歌有些相似。结构上也很像,不同的段落讲述着连续的故事,副歌再回归到同样的旋律。民歌有着很强的叙事性,而我们的音乐也是在讲述故事。

有一首歌似乎是关于月亮的,是吗?

F:这是一首五六十年代非常受欢迎的意大利流行歌曲,它也有点像民歌,讲述了一个爱而不得的男人,他仰头看着月亮……它的曲调非常简单,而你刚才也提到了那种神秘的氛围,我在编排这首歌的时候,想要赋予它一种情节上的张力,一种戏剧性。

所以说,是用简单的材料创造出这样一种气氛。

F:是的。爵士乐,甚至音乐本身,有着千万种形态。很多人都在追求音乐的复杂,而我更愿意去探索简洁的可能性。简单的东西可以传达复杂的情绪,复杂的东西有时其实又很简单。而我需要的只是最“基本”的那些。有时候我听到一些音乐,尽管复杂,却似乎已经模式化了。

你们还翻唱了一首九十年代的合成器流行乐,似乎是关于人们内心的危机?

M:是的!这首歌叫做 La Crisi,crisi 就是意大利语的 crisis。翻唱这首歌的想法是 Federico 提出来的,我超爱这支乐队,绝对双手同意。乐队名字叫做 Bluevertigo,风格非常迷幻摇滚。我们翻唱的这个版本也挺有意思的,和原版不一样,当然了……

F:我特别喜欢这支乐队,他们做到了罕有音乐家能做到的事情:一个简单的想法,深刻而隐晦的歌词……

……非常含糊暧昧?

M:对,可以作很多解释。

F:歌词中有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讽刺意味。里面有一段大概是说,“我的内心如此煎熬,我不想去工作,不想去上学,我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但是,他发现这种煎熬的滋味还挺不错的,因为这至少意味着生活有些改变了。听过这首歌很多遍以后,我发现其中有种自嘲精神。

M:我想每个人偶尔都会有这种“精神危机”的时刻,对一切都充满怀疑,不想和别人交流,只想自己呆着……对此,他们用一个玩笑置之,实际上他们是将这种焦虑感条分缕析了。非常棒的歌词。

F:是的,就是这样。

今晚的最后一首歌,是一首摇篮曲?

M:我在读硕士的时候,向著名的比利时音乐家 Dirk Blanchart 学习作曲。Dirk,不知你是否能看到这篇采访?他给我们布置了一些作业,让我们创作歌曲。作为歌手,我们总是在唱着别人写出的歌词。我就想,也许我也能唱自己的歌。但我该怎么写呢?Dirk 给了我很多建议,比如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写起,先写首摇篮曲试试吧。摇篮曲是唱给孩子听的,很简单,也很甜蜜,在音乐上,它非常单纯。于是我就坐在钢琴边,弹出一些最简单的旋律。我大概是三年前写出的这首摇篮曲,我带到学校给老师听,他觉得非常美丽,鼓励我继续这样创作。几个月前,我在录制唱片时也把它录了进去,这张唱片大概明年会发行……

F:记得去买一张听听啊各位!(笑)

M:明年发行的时候,记得听听它。(笑)在舞台上演出这首歌不太容易,但我觉得我们演得很不错!
 

Photographer: 陈奕翰, 孙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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