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涵(Gooooose)和电子音乐人 Tzusing 在酒桌上进行了一次朋友之间的促膝长谈。他也希望通过这次采访,让更多的国内听众了解 Tzusing 的音乐和精神世界。

“Gooooose 对话”是 Noisey 最新开设的一个专栏。在本栏目里,除了办厂牌、策划活动、筹备各类音乐计划之外,一直活跃在中国音乐场景里的音乐人韩涵(Gooooose)又有了一项新任务:他将担任我们的特邀撰稿人,和他的朋友们分别展开对话。当然,Noisey 期待他们能在聊天过程中碰撞出一些崭新的观点与思考的同时,也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给各位读者带来不同的阅读体验,让大家不会错过任何“只属于”音乐人之间的精彩故事。

Tzusing 是我认识多年的好朋友。从几年前签约纽约的 EBM(Electronic Body Music)和工业舞曲厂牌 L.I.E.S.(Long Island Electrical Systems)开始,他在世界各地的演出越来越多,在上海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所以我也一直想找一个机会和他好好聊一次。正巧最近他发行了新的全长唱片《东方不败》,Noisey 找到我来采访他。我想这会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能让更多的国内听众了解到他的音乐和精神世界。顺便提一句:这张新的唱片一发行就已经脱销,现在连他自己都还没拿到……

作为访谈的开始,我们点了两杯鸡尾酒, 性感克拉达(Sexy Colada)和死者的宝箱(Deadman’s chest),它们看起来相当不错 ,后来在采访中我们又一起喝了好几杯其他种类的鸡尾酒,有几杯闻起来像是日式色拉。

韩涵:你能不能用中文写你的名字?我把名字作为第一个问题,因为我知道你很清楚,也很关心文化认同和文化身份这样的话题。
Tzusing:我知道怎么写。涂子䜣。

你对自己文化身份的认识,和你成长的经历有关系吗?
绝对有。我从小就一直在世界各地生活和旅行,与许多不同的文化一起成长,因此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明白,文化认同和文化身份是具有流动性的。这是一个不断变化的事情。它的好处是,当你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时,你可以从不同的文化中选择你喜欢的东西,而这些选择会塑造你的性格和身份。所以你的身份并不像你父母一辈那么单一,它更个性化,就像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的价值观。说到我的中文名字,我知道怎么写,但是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个字,“䜣”(发音是第一声的“xin”)。

是的,这是一个奇怪的字,很少见。这个名字是你父亲取的吗?
对,我爸喜欢选没人知道的字,他有点自命不凡,哈哈。可能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展示深度的方式。它是言字旁,然后一个一斤两斤的斤,意思是讲话很重,所以我的名字实际上意味着以沉重的方式说话。(笑)

够深的。我知道你年轻时一直在旅行,美国,台湾,马来西亚,对吧?
是的,我在台湾,大陆和美国上的高中。一年级台湾,二三年级在大陆,然后在美国念的高年级。

然后你去了芝加哥大学。
我就是在芝加哥开始深入 techno 和 EBM 场景的。我在中学开始知道这种音乐类型,在六或七年级,台湾的 MTV 台开始放像 The Chemical Brothers、Prodigy 这样的东西。后来有个叫 Alex 的家伙来到我的学校,他和我哥哥的年龄一样,比我大两岁。他来自达拉斯,他的姐姐经常去达拉斯的锐舞派对,所以她有很多地下舞曲的磁带和 CD。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音乐,我甚至不知道在 MTV 和主流厂牌之外还有其他音乐。所以当我听说“地下 techno”的时候,我很好奇。特别是这个词,“地下音乐”,真的吸引了我。地下音乐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我见到了 Alex,我听他喜欢的地下 techno 音乐—— Josh Wink 的那首“Higher State of Consciousness”,那一刻改变了我的生活。

就像有人把你带到另一个世界,它未必更大,但是绝对不同?
是的,我那时候还在听另类摇滚和 grunge,而且还认为合成器音乐很娘。直到我听到 Alex 收藏的音乐。我认为这与美国男性文化(American macho culture),还有摇滚音乐中的同性恋恐惧有关。这些东西绝对影响过我,所以会觉得合成器的音乐不酷。一切都该是真正的吉他、鼓。

我认为这就像有人在告诉你:“如果你不了解某件事,你应该害怕并远离它,而不是试着去了解它。”你觉得你是所谓的“第三文化孩子”(Third Cultural Kid)吗?这个概念已经存在了很多年,而且好像最近几年提的并不多了。
我觉得有趣的是,年轻人们现在倾向于把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他们做出的音乐与各种各样的流派有关。之前,人们更加单一, 他们往往只在某一类事情上寻找他们的身份。比如你喜欢 techno,你不会在表演 DJ Set 时混进去一首流行歌,这很怪,听众会不高兴。但我从来无法理解这种思维,我曾经以为这是我的问题。一些音乐场景中的人群眼光非常狭隘,这让我很失望,我无法接近这种单向度的思维。就像我们以前谈过的那样,我会从不同的文化中找到不同的适合我的东西,而不是只从某种文化中吸取营养。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一代已经是这样了。互联网给人们提供了非常广泛的信息,这使得被互联网文化影响的年轻人们都有些“第三文化孩子”的影子。就好像他们已经没有那些具象的当地文化了,只要保持在线状态,你就会不停地吸收一切信息,这就像我在人生中所体验到的一样,类似成长的过程。

所以我在想,你会觉得在五至十年的时间里,“第三文化孩子”的概念将会消失吗?因为互联网的影响,我觉得年轻一代都将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多元文化人群。比如旅行的确会给你带来更加“身体”的感受,但是在 YouTube 上看看你的目的地的样子也会带给你另外一种体验,这两种感觉已经开始相互融合了。
是的,有趣的是,甚至很多所谓的本地文化也已经开始在线产生,而且现在还有很多单纯基于网络存在的族群。你知道一个叫做 WWWings 的组合吗?三个制作人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但他们一起工作,而且出过一张专辑。这就像一些文化本身已经是基于互联网的,纯粹的在线文化了。互联网就好像是文化的自然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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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互联网有点像一个平行世界,因为你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甚至多个世界。下一个问题,庇护所的 Gaz 曾经将你的音乐描述为“发自肺腑(visceral)”,我非常同意这一点。那么这种发自肺腑的感情,是愤怒、仇恨还是其他什么样的情绪呢?
是的,愤怒、恨和沮丧。

Ok。我不知道还有沮丧。
有啊,因为有时会看到一些不理想的状态。其实我非常熟悉“感到沮丧” 这种感觉,我小时候最早的回忆就是冲着我哥大喊大叫,哈哈。 愤怒让我感到很舒服,那感觉很好。我不介意,我喜欢它,就很爽。我喜欢争吵,它是一种很自然的沟通方式。我与我的好朋友都会争吵,或者你也可以把这叫做“辩论”。

我比较好奇这些你所谓的仇恨和愤怒,是不是有不同的程度?就像对国家敌人的仇恨,会比对某些品牌或类型的音乐的仇恨更强烈。
我觉得我的大部分愤怒可能来自在国内开车,路怒(笑)。唉?如果我所有的音乐都是关于在中国开车的感觉,应该挺有趣!我从这里开车到昆山时经常是一路骂过去的。在我的音乐中,我有两个主要的情绪:除了愤怒,我也喜欢那种失去自我的感觉。最好的例子可能是 DJ Funk 的“Run (Extended)”。我不知道如何描述,就好像有点鬼上身了,或者像道教中的一个仪式。你想失去自己,所以某个神灵可以进入你的身体。虽然我不了解所谓“让音乐控制你的身体”这种事情,我也不相信鬼魂和地精。但是好像每个文化中都有类似这样的东西,就像那些原始的部落文化,他们可以整整三天只听鼓声,我很迷恋这种感觉。

谈到工作,我听说你还在做一个死飞自行车零件公司对吗?
是的,实际上并不完全是死飞 ,我也在做道路和山地自行车市场。谈到做生意,我不得不对我的家人负责。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你必须在经济上成功。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用他人的标准来证明我的价值,我不得不找到一个平衡,做一个商人。但是如果谈到产品的设计,和我做音乐是一样的想法,它们一定是我特别想在唱片店里找到的那种音乐。

我有同样的感觉。而且这还让我想起之前看到过的,关于一些创作者或发明家的采访。他们大多只是为自己而做,而不是为了改变世界。
是的,真正“好”的事情很难做到。你的动力需要非常强大,几乎有点像强迫症。如果你只是在干一个活,我不认为你会努力,你懂我意思吧。要做一些真正牛逼的事情,你需要极大的动力。而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某些情感需求,而不仅仅是为了养活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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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钱代表某种价值,不一定是坏的,但它只是一种价值观和衡量方法。好吧,我们谈谈你的专辑。你的新专辑《东方不败》里面有更多体量巨大的声音,有点像 Junkie XL 为《疯狂的麦克斯:狂暴之路》做的原声带里面的鼓声,但你以前的音乐似乎更像典型的工业音乐和 EBM。
这只是我在尝试不同的东西,我需要做一些让我兴奋的事情。我一直在听各种不同的音乐,我想把一些影响带到我的音乐里,我需要对音乐感到兴奋。

而且你所有的音乐听起来都相当饱满,音质非常高,你滤掉了很多刺耳的高频部分。但我也知道你是饱和效果(saturation)和失真效果(distortion)的大粉丝,你是不是在声音设计上花了不少时间?
我肯定会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里。我当然希望它在俱乐部里听起来不错,但是你知道很多俱乐部音乐听起来都太干净,我不想这样。我想让我的音乐听起来有些失真,但仍然足够高保真,并且具有很多“身体”的感觉。因为你不能忽视当代俱乐部音乐的样子,那些低频是必要的。我还请我的朋友 Conrank 帮我做了一些混音,谢谢 Conrank!

这很有趣,因为在很多人的思维中,饱和器和失真效果只是意味着刺耳。但是,刺耳和原始的粗糙感之间的界限其实是很微妙的。当你制作音乐时,数字还是模拟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绝对没有,我更在乎音乐本身,我会使用我需要的任何工具来完成这首歌曲。我不关心纯数字或纯模拟,我只需要找到最快的方式来作出我要的声音。

你和 Elsie 组织过一系列名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演出,它的核心概念是什么? 
我很喜欢这个短语,我觉得人类就像这个词说的,是非常不稳定和心口不一的。你可以说一件事,同时感觉另一件事。我觉得因为有“情感”,人类是非理性的,除此之外人类还拥有一些更黑暗的方面。好像那种被殴打的妻子患有的精神综合症,你要背叛你自己的感觉以便生存,或通过成为你害怕的东西来征服你的恐惧……

我一直相信人类是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动物,而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也许情感和逻辑就像人的黑暗和光明的一面。下一个问题,你似乎对艺术和科技也很感兴趣,你认为新科技会推动新的艺术形式产生吗?
讽刺的是 techno 这个名字,它来自科技,按理来说应该是最超前的音乐,但是现在的 techno 音乐非常保守。 TR-808 和 TR-909 是30年前发明的,虽然使用它们制作的音乐依然被称为 techno,让人联想起新科技,但本质上它已经是很古旧的音乐类型。

我还是非常喜欢808的声音,我只想指出 techno 这个名字讽刺的地方。当然,音乐流派必须具有独特的特征,以便将其标记为一种类型,比如 trap 或 grime,但 techno 这个名字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给操了。因为就像你在说,嘿我是未来,这意味着你必须拥抱技术和不断发展变化,而不是拥有一个特定的风格。我认为新的社会、政治和技术变革,使人们感到不同,因此人们需要不同的音乐。比如有一位我很喜欢的艺术家,Elon Katz,他们有首关于神经科技的曲子,听起来就真的像是在说神经科技这件事。手机技术将人类推向前所未有的生活方式,比如你早上醒来,打开你的手机,看有多少人给你点赞,你感觉很好,这种人类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会促使人们表达不同的东西。这是一个不同的状态。我希望随着用于音乐制作的新工具越来越多,人们可以表达这些新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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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我们聊聊台北吧?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你最喜欢的城市之一。
我很喜欢台北,但有时我会觉得台北有点太悠闲了,让人觉得缺乏能量。我觉得上海有时候很苛刻,如果你没有什么成就,根本没有人鸟你。你必需有一个什么头衔,而那种能量会一直推动你。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有时是会激励你的。当然,每个城市都有利弊。我们都会受环境的影响。台北的问题是,食物这么好吃,人们又都特别友好,为什么我需要做一些事情去改变现状?创造新东西的意义在哪里?

你还滑板吗?
滑,健身房太他妈无聊了。在台北的街上滑板很舒服,这里有很多人行道和障碍物的设计很适合滑板。你可以一直滑,不用离开板。仅仅因为这一点也让我觉得值得搬过来住,而且滑板的时候也很适合听音乐 。

所以你会把音乐作为背景来听,还是只有主动地去聆听?
我几乎只是主动聆听。当我工作时,我会提醒自己放一些背景音乐,但我总是忘记。我通常需要超级多的参与感。

我觉得你在演出中很严肃,至少你看起来是那样。
(笑)可能吧,如果我很享受一场演出,我会有失去控制的感觉,好像自我消失了。我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作为一个音乐人,你经常会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记得 Lenny Kravitz 在接受采访时把他 solo 时的表情叫做“我正在闻屎”的脸,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好像你进入了某个区域。

我们聊的差不多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有孩子,你会在 TA 高中之前给 TA 放你做的音乐吗?
当然。

包括那首“四层妓女(4 Floors of Whores)”?
为什么不?我想我会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不认为你要隐藏这些信息。他们当时不懂,但当他们长大后,他们一定会明白。孩子们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弱小。人们为什么认为孩子不能明白事情?在我长大的时候,我的家人从来不会向我隐瞒什么,我们想要看什么听什么都可以,结果我长大了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也可能问题很大。我爸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长大的,可现在孩子们连 R 级电影也不能看了?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爷爷。直到他去世的时候,他的腿上还留着一些战争时的弹片。好,访谈结束。


图片摄影:ASH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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