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mir, Rina Sawayama 和 Hannah Diamond 通过艺术的形式告诉我们:社交媒体也许助长了这个社会的畸形审美追求,但网络社群也在努力打破病态统治。

在 Shamir 的新歌“90’s Kids”中,他这样唱:“他们说我们感受不到痛苦,他们说我们低俗又自负。”这是一首好听的 lo-fi 歌谣,它曲里拐弯的调调,听上去像是你室友洗澡时随便哼的,或者是从邻居那儿偷接的无线电里传来的。一般来说,对于这种音乐,我们都愿意把耳朵贴在墙上想方设法听得更清楚一点儿,但这歌并不只是简单悦耳的流行曲目,它还完美地连接并融合那些令人无法自拔的事物:对自身存在的恐惧、令人无望的焦虑、任何在手机屏幕内的网络世界里虚度生命,直至两眼干涩脑壳空空的年轻人都能理解的幽默。

我在伦敦各个街区里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噪声和永无止境的变迁成长。我似乎一直在赶公交,或者从拥挤的人群、吵闹的孩童和车载音响中辟开一条道,两只脚在上学那条沾满口香糖印的水泥人行道上挪动。但作为一个单亲母亲唯一的孩子,当她为了我俩的温饱而奔波时,我只能在她上夜班的时候独自度过漫漫长夜。那依旧是互联网普及前的岁月,我家也没有电视,我已经记不清到底在哪些事上耗掉了那些分秒。也许是给并不存在的人写信,也有可能是偷偷地从母亲的旧杂志堆里翻出每期的两性专栏细细品读,又或者是站在窗边盯着路过的行人,想象他们的名字和家居装修风格。我知道这听上去挺压抑的,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无可否认的是,它的确在我的内心深处植入了一颗偏爱独处的种子,以抵抗外界噪音和旺盛的精神活动频繁侵扰,并持续到我成年以后 —— 如今,这种对抗体现在网络生活的点点滴滴,比如无休止地刷新 Instagram,在搞笑图片底下不断地圈人,然而回到现实生活里,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与他人进行过任何对话了。

Shamir 不是唯一一个关注互联网一代身上这种普遍而无尽的焦虑,而后写进歌里的音乐人。举个例子,不久前,东伦敦音乐人 Rina Sawayama 发行了“Cyber Stockholm Syndrome”的 MV —— 这是一首灵动的 R&B,精准地总结了我们在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中入眠,眼巴巴地等着有人在深夜里给我们的照片点赞,同时却又时刻都想把手机往墙上摔的心态。“独自来到这里,对着手机狂欢;独自来到这里,开始感到寂寞”,这些关于漫游在网络世界中的挣扎感悟,都被 Rina 写进了歌里。她也曾在访谈里提到过类似的想法:“以前我会把互联网视作俘虏我们的自由意志与时间的捕获者,但现在,我会更积极地看待互联网人格与我们自身之间的关系,当做一种保存并挑战自我的方法。数字世界在当下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人际支撑、凝聚力、庇护和逃避的空间……这也是‘Cyber Stockholm Syndrome’所探讨的:既有悲观主义也有乐观主义,还带着焦虑,以及自由。”

在她先前的作品中,Rina 也对这几大主题进行过描写。2015年发行的“Tunnel Vision”里,她这样唱道:“我知道你又悲伤又孤独,但我脑中已经点开了一百个浏览器页面。”在那支颜色柔和的 MV 里,Rina 在床上翻来滚去,脑袋边上就是她的 iPhone,她的脸沐浴在手机屏所发出的白色冷光中。随后,她把手机挪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上,光亮透过她的衬衫,仿佛她的 iPhone 已经成为她的某个身体器官。Instagram 红人 Arvida Bystrom 执导了这一 MV,它既未批判也未赞颂我们与数字生活的瓜葛,但清清楚楚地表达了现实状况:这种联系并不罕见,人人都逃不掉对它上瘾。

这篇专栏文章真的不好写。倒不是由于缺乏想法,或是我难以组织思绪,而是因为我的手机现在正躺在电脑左边,直勾勾地盯着我。就算我把屏幕朝下盖着,背过不看那些提醒,哑光玫瑰金那一面向上,我的手机依然就在那儿,里面存满了我认识的所有人,从他们的名字到照片一应俱全,还有一条条未读消息,一个个待消的小红点,好像点开它们我就能尽知天下新鲜事。有一天,我的朋友问我:“姐们儿,你每天花多长时间挂在 Instagram 上?你的账户总是我的 stories 栏里的头一个。”“是挺长的,”我回道,“比我在现实生活中和活人说话的时间多多了,真的,比我干别的任何事花的时间都多,哈哈哈。”

Shamir 和 Rina 通过他们的音乐作品探讨网络焦虑症的办法谈不上精妙,但很是温柔。PC Music 的 Hannah Diamond 则用一种更冷酷的方式深度钻研过这个问题。从她那支“Hi”的 MV 里,我们又可以看到一个人独自躺在卧室里,在床上滚来滚去地思索着的景象,但不知为何,那块巴掌大的屏幕发出来的荧荧光亮显得更乌托邦了。“我不想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给你写一条你永远不会看的讯息,”Hannah Diamond 用她甜腻的嗓音唱着,直击你那些发不出手的短信草稿,和迟疑着要不要按下“删除”键的手指。“我不想独自一人在房间里,迟迟发不出那一句…Hi。”

Hannah Diamond 曾解释过,“Hi”是一首关于网络情缘的歌,并不一定是和某个特定的人,它可以用于所有跟你在网上打过交道的对象,以及在网络空间你会感到何等孤立无援,即便你看上去时刻被他人所包围。在 MV 的最后,她翻开自己的粉色笔记本电脑,以一种我只能称之为“诡异”的神情盯着屏幕。“Hi!天哪,能见到你真是太开心啦!”她做作地说道,好像对面不是一个真人,而是她的电脑,甚至只是互联网本身。这其实让我有些感同身受,因为有时网络似乎是某个单一有形的事物,而不是由某种程度上并非真实存在的无尽信息所组成的一团虚无。

说流行音乐终于对准网络焦虑大加评论显然有失公允,因为这一主题并未形成气候。我只注意到寥寥几位音乐人发表了见解,迄今为止只提出了那么一种不同寻常的概念。但我毫不怀疑,在成长过程中时常通过网络寻找慰藉的这一代人,成为了对当下社会贡献艺术创作的生力军,我们的确有更多可说的。也正因如此,关于网络的议题总在演化,渗透到诸如流行音乐之类的媒介,比什么六旬老头叨叨起这一代孩子只知道盯着屏幕、缺乏户外活动的老生常谈更细致入微。

我不觉得 Instagram 之类的社交网络平台对你我的头脑或是整个世界带来的尽是负面影响。现下的研究中,偶有关于社交媒体是如何左右我们的精神健康的,二者间的联系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支撑,也缺乏从宏观层面的深度挖掘。Instagram 也许助长了这个社会的畸形审美追求,但网络社群也在努力打破病态统治。从我个人经历而言,我确实在 Instagram 上领会过悲伤与欲望的混沌,有时对立,有时则二者皆有。

如果你曾发过一张光打得挑不出错的自拍,随后立刻又为感到来自潜在观众的压力,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如果你给喜欢的人发过私信,被“已读”二字伤透了心,在他们回复过后立马又倍感轻松,你也会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如果你尝试着要去完成一项简单的小任务 —— 比如写一篇关于流行音乐和 Instagram 焦虑症的专栏文章,同时注意力没法集中超过 60秒不刷手机提醒或是将所有思绪抛之脑后,你仍然能明白我的用意。老实说,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时常被这种矛盾拉扯控制的人之后,我感觉松了一口气。作为最有影响力和凝聚力的艺术形式,流行音乐无疑能使得这背后的情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Illustrator: Esme Blegvad

Translated by: AzukiCla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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