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歌手和他的乐队将沮丧、愤怒和孤独永远地留在了他们的音乐里。

如果1998-2005年之间你在上中学,你肯定至少也听说过 Linkin Park 的《Hybrid Theory》——这张专辑在当时是躲不开的,它的爆红程度只有在互联网真正发展起来之前、电台依然主导音乐风向的年代才会出现。很有可能你也巨爱这张专辑。这张专辑将当时那支还是说唱+摇滚的团体送上了巨星宝座;其中的四首单曲——“One Step Closer”、“Papercut”、“Crawling”以及尤其突出的“In the End”——大街小巷都在放,而且还要多谢大厂牌广泛的发行渠道,有 CD 机的孩子们都有机会能听得到它。

Linkin Park 的这张处女作出现在说唱摇滚的商业巅峰期,在 grunge 已逐渐丧失王者地位,而又凶又闹的 nu-metal 还未到来之时,填补了那段时间的音乐空缺。《Hybrid Theory》当然也不曾回避对 nu-metal 音乐元素的借鉴,但又区别于 Slipknot 和 Korn 之类乐队所兜售的赤裸裸的愤怒。相反,Linkin Park 最突出的气质是痛苦。Chester Bennington,这位上周去世的乐队主唱,他所贡献的歌词充满了痛苦之情,低语的挽歌在与伪善、虚假以及霸凌对抗时,常常又会变换为暴怒的咆哮。

最重要的是,虽然 Bennington 听起来是愤怒的,但从不会给人以威胁或雄性过度的感觉。他的声线中有种脆弱的气质,加上偏瘦的身材与男孩般的帅气长相,就更显如此。不论那到底是什么,它都将我们牢牢迷住,帮我们在这个时常看似巨大又冰冷的世界中寻找答案。在那个多数摇滚音乐人都喜欢摆出一副“我恨我爸”的愤怒架势的年代,Linkin Park 的痛苦才是真实的,是由 Bennington 对苦痛童年的回忆所支撑的。

他用坦诚的态度直抒自己所经历的创伤,为成千上万正在经历痛苦时光的孩子们提供了慰藉。专辑中关于失望、孤独和反叛的主题,让沮丧、愤怒且苦闷的孩子们找到了共鸣,这些孩子正是曾经的我们。就音乐本身而言——融合了另类摇滚、新金属以及 hip-hop 元素,美妙古怪却更能让人容易接受——他们表达出的对抗性足以让人感到危险,但抓耳的音乐性又足以让我们保持兴趣。在现场,他们充满能量;在录音室,他们无所畏惧,将本身就很模糊的说唱摇滚界限不停推向前,及至各个方向。那是一张完美的入门专辑,它提供的前路是多样的;它让我最终接触到了极端金属音乐,也让其他人入门了 hip-hop、电子以及普遍意义上的摇滚乐。即便是最为正统的黑金属乐迷或 hip-hop 达人,肯定也是从某个地方入的门,而对于几百万的美国青少年来说,他们的起点正是这几个来自洛杉矶郊区的瘦子。

对我这种在乡下长大,听音乐全靠去超市和收音机的孩子来说,《Hybrid Theory》犹如一颗流星般在我们的生活中着陆。第一次听 Linkin Park 是在一个夏天的深夜,我蜷在自己的音响旁,听着当地的摇滚电台。为了不让我妈发现我还没睡,所以把音量开得特小。突然间,一种新鲜的声音进入了我的耳朵。他们的第一支单曲“One Step Closer”就像诱惑夏娃的毒蛇一样从破旧的喇叭里传了出来。在摇动震颤的 riff 之上,Bennington 尖锐明晰的声音,唱出了我自己的少年挫败,也发泄了我压抑许久的愤怒。它给我带来的感受是听我爸那些老金属唱片所没有的;这支乐队好像很懂我,它懂我为什么愤怒,也让我的愤怒看起来理所当然。我急忙找到一盘空磁带,翻录下了歌曲的后半部分,然后焦急等待着 DJ 报上这个乐队的名字,因为这支乐队颠覆了我的世界。我当时12岁。

那是17年前,如今每每听到那首歌,我依然能够回想起当时的感觉,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

Linkin Park 现在依然活跃,他们刚刚在五月份发行了第七张专辑《One More Light》。他们在主流摇滚界中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我并不想假装对他们后期的作品有多熟悉;2003年《Meteora》之时,我的音乐口味已经转向了更为激烈而不那么情绪化的碾核和死亡金属。Linkin Park 为我打开了一扇之前毫不知晓的大门,当我跨入这道大门,就再也没有回头了——他们已经让我瞥到了新世界的一角,并把剩下的可能性交由我自己去发掘。Bennington 加入 Stone Temple Pilots 乐队后,出于好奇,我看了几个他们的视频,在确认他的声音依然如我印象中那般独特后,我满意地关上了页面,心里想着这个世界还没有变得那么糟糕。

即使是在我的兴趣发生改变之后,Linkin Park 依然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我上大学时,我妹妹的音乐喜好正处在流行团体和流行朋克的过渡期,正是在那个时候,她迷上了 Linkin Park(她甚至买了那张跟 Jay-Z 的合作专辑《Collision Course》以及 Mike Shinoda 另一支说唱团体 Fort Minor 的第一张专辑)。我把自己当年的《Hybrid Theory》和《Meteora》送给了她,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们,不过我对她进行了一番无情的嘲笑,心里却暗暗希望她最后也能像我一样迷上金属。她比我要文静得多,但也有自己的阴暗面;我知道她也需要一些音乐来和成长做斗争。而我的计策最终没能得逞,她始终都没喜欢上金属。她也渐渐“超越”了 Linkin Park 阶段,先是听起了朋克,而后又渐渐找到自我,在更为主流一些的音乐中扎下根来——但当她需要的时候,Linkin Park 始终在她身边守候,就像曾经对我以及千千万万其他人一样。我跟妹妹现在不怎么联系,她住在加州的荒漠里,做服务生。我住在布鲁克林,做音乐编辑。我心里一半会琢磨她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另一半在纳闷她会不会看到这篇文章。(如果她看到的话——嘿妹妹,回家来吧。)

多年台上台下的抗争后,Bennington 的恶魔最终将他击倒。2017年7月20日,41岁的他永远离开,身后留下了家庭、朋友以及千千万万欠他太多的歌迷。早在2002年,Bennington 对《Rolling Stone》杂志说过,“人很容易陷入那种‘我真可怜啊’的情绪,正是在这种感觉中诞生了‘Crawling’这样的歌曲:我也拿自己没办法了。但那首歌想说的是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那首歌里没有一句歌词说到‘你’。因为它说的是,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原因只在我自己。我的身体里有东西正在摧毁我。”

Translated by: 席梦思

Photographer: Getty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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