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艺术很少有尝试虚无主义的空间,但 “This Is America” 大胆出位,全是血淋淋的现实。他给那些没有正确答案、不能传递正能量的黑人艺术及黑人艺术家打开了一个空间。

上周末,Donald Glover 放出了他的最新 MV “This is America”,如果 Pharrell 的下一首公告牌上榜热曲现在就公布,听上去估计就是这个味道。在这支 MV 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有点神经质的 Donald Glover 出入一个个经过精心编排的暴力现场,而这些暴力场景都是在影射现实中的恐怖袭击事件,比如查尔斯顿教堂枪击案。Glover 先是跟随节奏扭摆,然后兴奋地起舞。他用枪把一个男人爆头,随后立刻和一群身穿校服、笑容满面的黑人学生跳起了 gwarra gwarra。他的面部表情也同样抢镜,前一秒钟还是《废柴联盟》中那个熟悉的怪咖少年,下一秒钟就变成了满脸胡须、上身赤裸的冷血杀人狂。这又是一个典型的 mad black man 形象,他的 mad 不只是简单的生气,而是真正的精神失常。

这支 MV 让我感觉我和精神疾病的斗争再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不认为我的精神疾病来自遗传,而是这么多年应对黑人歧视的结果。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目睹过这么多的黑人死亡,见证过这么多针对黑人的暴行,你是否还能保持毫不焦虑,不像我这样患上强迫症(OCD)?如果你也过着我这样的穷困日子,住着我这样的房子,面临着我这样的粮食危机,你是否还能保持积极向上,不像我这样患上临床抑郁症?不过我觉得,我会得这些病至少证明我还活着,而不是一个对周围一切都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不过,我还是喜欢当黑人。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些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欢乐,很难想象我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光景。作为一个黑人生活在美国是一种很荒诞的体验,我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成为种族歧视带来的悲剧与死亡的受害者,但知道自己所在的群体创造了 Trap 音乐,诞生了 Nikki Giovanni 的诗歌,又让我倍感骄傲。说实话,作为一个黑人,我怀疑自己是否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精神稳定,因为身为黑人,我永远徘徊在悲伤、愤怒、快乐、死亡与新生的极端。

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愧对活着的和死去的黑人,因为我常常陷入悲伤与愤怒,不安的时候说话刻薄,脾气不好又特别记仇,神经过敏,经常给身边的人传递负面情绪,我觉得我辜负了祖先的梦想,我是他们最大的遗憾。我甚至希望自己能生活在一出古老的黑脸秀(minstrel show)中,去假扮一个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黑人形象。这种假扮的笑容和欢乐的动作既能让白人感到安全,也能让其它黑人感到安心,而这些黑人或许也在努力表演,极力掩饰自己因为美国黑人身份而遭遇的创伤。这种表演也能帮助我掩藏自己的负能量,让我能按照社会的期望,活成一个受人尊敬、无忧无虑的黑人。

所以当我看到 Donald Glover 在这支 MV 中化身一个喜怒无常的黑人,做着丧尽天良的事情,看到他表情的挣扎、身体的扭曲,竟让我有种宣泄的快感。在 MV 中,一个像父亲一样平易近人的黑人弹起吉他,Glover 随着音乐起舞,然后大开杀戒。他来到教堂,寻找所谓能让你获得涅槃的“精神”,然后又大开杀戒。他点燃一根烟,希望通过毒品来获得他追寻的内心平和,最后却只能踏上逃亡之路,逃避由自己造成的孽果,逃避自出生以来就无法摆脱的种族恐惧。

这个邪恶、错乱的人物形象不仅让我注意到他的异常之处,更注意到他和我的相似之处。如果是白人犯下 Donald Glover 在 MV 中呈现的这些暴行,不同的种族会给出不同的反应:白人会认为这只是一种精神疾病的体现,黑人则视之为种族歧视催生的暴力。在“This is America”中,这种表演式的精神不稳定能引起我的共鸣,获得我的理解,更让我感到不安 —— 不仅是因为它很残忍,更因为它很真实。

我并不想看到这种针对黑人的血腥暴力,但它描绘出的却是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当像我和 Donald Glover 这样的黑人开始追求美国梦时(就像歌里面唱的:“Black man, get your money!”),我们最终只会走向自我毁灭,并且毁掉身边的一切,而与此同时,我们的下一代也在紧跟我们的每一个脚步。

这是一个大量黑人正在因为警察暴力和家庭暴力而死亡的时期。Glover 在这样一个敏感时期拍摄这样一支 MV,让人感觉是一种很不负责的行为,但我们不能忽视它背后的意义。“This Is America”的 MV 看似胆大妄为,但还是对观众产生了强烈的震撼和冲击。黑人艺术很少有尝试虚无主义的空间,通常它们都必须具备道德感和治愈性,像福音音乐一样传递真善美,但 Glover 这次的大胆尝试让人感觉有强烈的目的性,他给那些没有正确答案、不能传递正能量的黑人艺术及黑人艺术家打开了一个空间。不管黑人艺术家出于创作冲动打造出的作品是否让你感到不适,至少这支 MV 为这样的作品冲出了一丝希望。

只有不能完成艺术家目标的艺术才叫失败的艺术,治愈和正能量不是艺术的唯一目标。艺术家有权选择自己的表达方式。Glover 让我们看到流行黑人艺术中很少看到的东西 —— 没有明确艺术宣言和艺术目的的震撼影像。Donald Glover 给了我们自由,让我们自行决定这究竟是一味良药,还是一剂毒药。他让我们看到黑人并不是一个绝对统一的整体,能让你获得情感宣泄的东西可能会给另一个人带来精神创伤。

这很美国。

Translated by: 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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