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把国内这些形式前卫的音乐尝试视作单纯的舶来品,缺乏对本土产物和整个场景最基本的信心,吹万“形散而神不散”的整体质感无疑是回击这种想法的最佳范例。

吹万是特别令人安心的乐队:气质沉稳,无论是 CD 还是现场听上去都从容不迫,即使在暴风雨一般的音浪里,依然保持着独特的气场。当我们谈论某支乐队时,总会以“继承了哪一传奇前辈的衣钵”懒惰地排列组合出一套影响来源,又或是搬来类似风格的音乐人作比较,可对于吹万,这一套是全然不管用的——他们的音乐太特殊了,无论听者是否欣赏得来,都会对吹万的高辨识度给予肯定。2012年的第一张专辑《白夜》里同名的那首“白夜”中透露出来的波斯风情让人着迷,“另一种爱”的吉他撩拨着你“逃不脱的心病”,到了去年饱受好评的《吹万》,依然延续了无法复制的东方美学趣味。常有人把国内这些形式前卫的音乐尝试视作单纯的舶来品,缺乏对本土产物和整个场景最基本的信心,吹万“形散而神不散”的整体质感无疑是回击这种想法的最佳范例。

在吹万的成长史之中,过去两年是他们进击世界的重要环节。从前年9月欧洲七国巡演到去年的北美之行,让他们有了充分的机会去展示自己。此后,他们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半年来你很少听见吹万的消息。“就像上班族的双休日,”贝斯手吴琼说,“在过去五六年里,乐队都没有停下来过,休息三个月,应该是对乐队有益的一件事情吧。”高强度的演出和创作下,吹万每年几乎只有春节假期得以休整,对于一支乐队来说,这样紧锣密鼓的紧张规划并不是理想的长期状态。“密集的巡演,其实说白了是一种比较商业化的模式,”闫玉龙这么认为,不过乐队也理解,放眼全球,新乐队都是这样一场场连轴转演过来的——在美巡期间,他们见识到了音乐产业更成熟、媒体宣传流程方式较完善的环境,同时也必须面对几乎每晚一场演出后紧接几个采访的紧张日程。重复地演奏同样一批曲目,即便是自己亲手创作出来的,长此以往,“还是比较机械。”鼓手李子超说。吴琼表示:“即便能随心地演自己的歌,多了也会累。这些告一段落后,还是想多听听音乐,找找新的灵感为主,想让第三张专辑能听上去更放松一点。”

闫玉龙很有心,桌上的纸筒是他专门带给 Noisey 的一份自己做的杂志,里面谈及了活动、主办方、艺术家等独立音乐的方方面面

2014年10月欧洲巡演结束回国的吹万马上开始进棚录音、混音,炮制出让国内外媒体观众都感到惊喜的同名专辑《吹万》。一个老生常谈的困境叫“第二张陷阱”,指的就是乐队的第二张作品往往难以突破自身,企及新的高度,但吹万自有方法解决这一困扰。闫玉龙表示,在制作《吹万》前期,和朋友讨论过国内哪些乐队在第二张专辑中依然能保持趣味性,最后结论是 Snapline 成了他们的榜样——Snapline 当时的制作人 Martin Atkins 给专辑留下的制作痕迹并未让乐队满意,因此第二张专辑《Future Eyes》有过两个不同的版本。刘心宇的看法是,吹万的第二张追求简洁的质感,能从 Snapline 的处理手法上借鉴一些。在声场上,吹万不打算留下明显的制作感,更希望听起来像是一遍录过的,保留一些简单的现场感,抛弃复杂的效果,吴琼也承认,Snapline 在录音混音的方式上,对吹万有不少启发。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何我们能在《吹万》里听到更加干净而突出的贝斯。“如果是一支普通的吉他乐队,可能很难有出彩的‘第二张’,搞不好接下去每一张都一个样。但 Snapline 的经验和作品干净的面貌对我们帮助不少。”闫玉龙补充道。

 

“原来这种音乐真的是‘地下音乐’,受到如此多的压制,而之前你不会有这样的意识。”

 

这次的采访是在鼓楼东大街最 chill 的小酒馆 SOS 进行的——这里像一个在小范围内备受认可的据点,如果你对近一年的北京有些失望,你在这里还能捕捉到令人怀念的氛围。在我心目中,吹万和 XP 是成对出现的,在我刚刚来北京上大学的头两年里,我和同样热爱本地现场音乐的朋友在 XP 看了不下十次吹万,就算不是吹万的演出,你也能在即兴/实验系列演出燥眠夜的观众群里看到成员的面孔。“XP 关了之后的确挺孤独的。”刘心宇说。

吹万的确想念 XP,但他们并不一味地悲观。闫玉龙觉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对于兵马司,可能也是把精力资金集中到唱片发行上的一种策略调整,好坏参半吧。”吴琼的回答可能会得到更多来自观众视角的共鸣:“包括 XP 在内的小型俱乐部会关也有政策因素,以前小型演出不需要批文,后来审查多了肯定影响场地运营。曾经去 XP 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这样的改变还是蛮令人伤心的——比如说,过去每个星期有三四天你都能在 XP 看演出,可现在一个月三四次都不一定有,顶多就看一次稍微正式一些的,大家都不爱出门了,突然有了一种感慨:原来这种音乐真的是‘地下音乐’,受到如此多的压制,而之前你不会有这样的意识。”说来也巧,就在我们采访的途中,戴着红袖章的一位大妈钻进了这家隐蔽的小酒馆——这也多多少少说明了所谓的圈子现状。

对于刘心宇来说,最直观的变化,可能是以往和朋友喝酒聊天放松抬脚就去的地儿,从 XP 转移到了 SOS。闫玉龙的解释很中肯:“以前更多的是在 XP 演完之后,大家来这里继续 after-party。”如今你经常可以在这儿看到燥眠夜的熟面孔,虽然近来的周末晚上,这个不太好找的小酒吧愈发拥挤,但这里自在的氛围还是让人着迷——在这里,无论谁把手机连上线拿喇叭放什么歌都可以,你强行切歌也不会有人真的生气,在经历了五个心累的白天,你怎么可能拒绝被各种各样的音乐包裹起来再和朋友碰杯的惬意?

经常出没于 SOS 的刘心宇

“不同的空间,声场也有区别。XP 的声场特别棒,也有一种亲切感,不管是看演出,还是在上面演。”李子超说。这的确也是迷幻乐队会考量的现场因素。闫玉龙还提到一点:“在小的俱乐部里演出,跟观众很近,大家没什么距离、隔阂,人也都很酷。特别是在 XP 后期,关张前的一年里吧,感觉观众都特别特别酷。”

 

“大家都还是在做这些事,只不过可能换了一个方向。”

 

所以那些有趣的人都去哪儿了?“其实他们也还是在的。上回 Hot & Cold 在 SOS 演,还是看到了很多那时在 XP 活跃过的人们——他们并不会因为 XP 的消失而消失。”上周大家可能都被香港的 Art Basel 艺展刷了屏,刘心宇看到有朋友发现展览中有件作品配乐来自 VAVABOND,过一会儿又看到一个视频,是李增辉拍的:“大家都还是在做这些事,只不过可能换了一个方向。”

吹万对 Sonic Youth 那一批的纽约 No Wave 艺术家所表现出的状态也颇为向往——特定年代催生出一座城市中最有想法的一群人,也跟我理解中的吹万是相符的。也许 Thurston Moore 对他们的影响并不是直接可见的,但“这一类音乐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门,推开这扇新的大门,你会接触更深的东西——因为他们的音乐影响来源也很杂,会通过他们认识到更多实验作曲家:自然而然地,听者会愿意去了解更地下、更实验的艺术家,对每个音乐领域的划分概念也更明确——门里有很多新鲜事物,肯定能找到你所喜欢的。”在闫玉龙的介绍下,刘心宇知道了 Sonic Youth 的早期 EP 中更实验的一面。此外,灰野敬二和 Thurston Moore 合作的《Victoriaville》让他接触到了更多“挺‘震’的”日本新迷幻噪音;如果你想听听闫玉龙喜欢的吉他,你可以找找 King Crimson 吉他手 Robert Fripp 和 Brian Eno 的二人组 Fripp & Eno。

 

“歌词写得越多越具体,能表达的想法就越受限;越好的意象,涵义应当越宽阔。”

 

北京在下沉”是吹万现场一首很有代表性的曲目,虽然直到第二张专辑正式收录,加入了李剑鸿脱缰野马一般的即兴吉他嘶鸣,但早在2012年初就已经时常出现在他们的现场歌单中。有些讽刺的是,“下沉”这一概念近来愈发地与北京的整个文化场景发生紧密联系。闫玉龙所理解的“下沉”其实并不是那么沉重:“从音乐层面来说,在北京,更地下更实验的音乐是越来越繁荣,整个景象在往更深的层次向下走,可以说越来越沉得住气,其实不是坏事;而从生活环境和政治氛围来说,我认为,就算再不愿意谈及政治的人,也是有政治观点的——可能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不愿意谈政府,但这种做法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政治观点。‘北京在下沉’这首歌的歌词特别简短,是因为歌词写得越多越具体,能表达的想法就越受限。在我看来,越好的意象,涵义应当越宽阔。”

吴琼谈到了一个更广的层面上对音乐的认知:“就像吹万的来源‘风吹万窍’那样,听者不同角度的理解赋予这个词不同的方面的深意,我们接受各式各样的看法。”

吴琼是个特别细致且会照顾人的姑娘,在拍照前,她会给成员挽好袖子;看到 Noisey 的摄影师没吃完午饭,就特地在起身倒茶的时候请摄影师先填饱肚子

 

“拿个人审美推动改变是件难事,还是希望他们能在将来变得更好吧。”

 

刘心宇还和我聊到了做音乐编辑的一些心得——他现在在为一款音乐类 app 做内容运营:“我们的用户群以95后为主,这些小孩对新音乐的接纳能力令我失望——之前如果推荐日本迷幻乐队 Acid Mother Temple,而且还是特地挑几首最容易接受、好听悦耳的,小孩会在底下回:‘你妈死了’。”他的一些同事也有自己的音乐项目,老板想让这些有品味的人才资源培养起听众的兴趣,在为用户做内容精选时介入编辑自己的审美,所以刘心宇也渐渐尝试“通过比较精心的方式,慢慢改变这些接受程度很窄的人。”

吴琼很好奇刘心宇在从事这样一份工作后,对自己的音乐创作有无影响。刘心宇觉得:“工作是工作,还是要和爱好分开对待。如果光按我的兴趣干活,那这 app 早完蛋了。不过话是这么说,回头想想自己上初中的时候,可能心态也好不到哪儿去。跟着身边人听朋克,都说‘地下丝绒是最朋克的!’结果我拿过来一听,什么玩意啊?!我也知道拿个人审美推动改变是件难事,还是希望他们能在将来变得更好吧。”

 

“不等到进录音棚的那一天,究竟会发生什么,我们谁也说不准。”

 

谈及音乐人在不同音乐流派中的角色区别,闫玉龙的观点是:“从创作者角度来看,如果是室内乐队之类以演奏为主的传统音乐形式,听者记住的是演奏音乐的人,演奏者会被当成背后英雄;但换成电子音乐的话,音乐人会化身为一个戴着面具的代号。” 在乐器演奏和电脑模拟之间,吹万还是偏爱人的因素:“噪音关乎极端的身体动作,反映的是行为背后的人类情绪,都用电脑做就没有那股劲了。现有的科技还是不能填补两者间的差距,但以后就不好说了。”刘心宇觉得,Harsh noise 之类拿电脑做的声音虽然好听,但不太讨人喜欢;又比如“唱盘主义(Turntablism)的搓盘(Scratch)等技巧手法,或是鼓机这样的技术,还挺值得借鉴,可自己身体做出来的声音,还是会包含更丰富的情感。噪音所需的身体要素比其他音乐类型更多。”

眼下,吹万已经为第三张专辑攒了大约30分钟的新歌。“有4首新歌了,好像没有5分钟以内的吧,因为我们想在这张专辑里更注重歌曲的完成度,所以时长会稍微有点长。”第二张专辑加入了吴琼的唱,是让听众惊喜的新音色——以往吹万并没有出现过女声。所以新专辑是否会有更新鲜的尝试?“我们有了一些东南亚特别是佳美兰的一些音乐元素,还会混入 Krautrock、爵士乐以及 lo-fi 等等。”不过,就像上一张专辑里的那首“吻合”,本来乐队打算让闫玉龙唱,录音那会儿临时改成了吴琼的人声,“不等到进录音棚的那一天,究竟会发生什么,我们谁也说不准。”

 

4月2日(周六),吹万会和实验噪音乐队 Alpine Decline 在北京愚公移山为他们接下来的欧洲巡演举办一场 pre-party。此外,欧洲巡演预告片也已经发布(巡演日程请见吹万的豆瓣小站),请点击下方视频观看。

Photographer: Cola 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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