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aftwerk、Devo、Young Marble Giants 等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电子流行乐人预言后人类时代。

7、80年代,随着硅谷、电脑和电子游戏的崛起,人类的身体与电路、软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人工智能的概念,一夜之间出现在了每个人的家中,触手可及,满足各种个性需求。

随之出现的一批类似电影《银翼杀手》、Kraftwerk 专辑《The Man-Machine》的作品,又使人类变电脑(或者反过来)的可能性,成为了当年许多艺术家热衷的话题,他们的作品中同时透出了惊叹与担忧。机器真的会像《银翼杀手》中的制造商 Tyrell 说的那样,“比人类更人类”吗?

《银翼杀手》改编自 Philip K. Dick 1968年的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1972年,Dick 又发表了另一本名为《模拟造人》(We Can Build You)的书,时间设定在不久之后的 1982年,那里面制作仿生人的已经是比大财团朴素得多的乐器制造商了。

这家不景气的乐器厂原本生产电子琴,后来转而做起了模仿美国南北战争人物的机器人,比如林肯什么的。随着故事的进展,这些机器人越来越像人,他们凭借着真假难辨的外貌和惊人的智力加速了公司内部的分崩离析,最终使整个计划宣告失败。

《模拟造人》中指出,为机器赋予太多人的关键特征,例如语言与性,对人类和机器人的心智都有可能造成恶劣的后果。乐器厂主人 Louis Rosen 的生活和生意都被机器人掌控后,他开始质疑自己的身份。“人”与“机器”的界线在他头脑中开始模糊起来,幻觉的漩涡最终将他变成了精神分裂症。

他不是唯一产生身份危机的人。仿生人林肯也提到了自己的局限:“人能做的事情机器都能做到,但它终究是没有灵魂的。”

1499795176557-kowalski.jpeg图中人物:Nexus-6 型复制人 Leon Kowalski,出自 1982年影片《银翼杀手》, 导演:Ridley Scott,摄影指导:Jordan Cronenweth

Louis 认为,解决方案是让人类与机器各司其职,不要尝试将他们结合起来做什么“比人类更人类”的杂交种。书中出现了一种名叫“汉默斯坦情绪风琴”的乐器,它与听者的大脑相连,用来调节他们的心情。对此 Louis 深表质疑:“这不是音乐,这是一种逃避。这种东西谁会想要?” 

尽管出现了 Louis 这类的保守意见,Dick 在《模拟造人》中还是明确地塑造了一个被电子噪音浸没的世界。“机器能说话吗?”一个刚被造出来的机器人问。“当然了,”Louis 的生意伙伴回答说,“收音机、留声机、录音机、电话,它们都在发了疯似的叽叽喳喳。”在 Louis 看来,这种“叽叽喳喳”根本不是音乐,就好像仿生人根本不是人类一样。

但在小说以外的真实世界里,20世纪的音乐家们确实在模糊乐手与乐器之间的界线,尽情地将那些“叽叽喳喳”的时新玩意儿用到自己的作曲中去——无论是无线电的噪音,还是电脑生成的节拍。

时至 70年代末,电子乐超越了过去几十年默默无闻的发展,开始被注意到、被听到。鼓机、合成器这类电子或计算机乐器变得更为易用,也更便于商业普及。很快,MIDI 这样的数字接口也会变得时髦起来。

Dick 的推想在 80年代末的时候变成了现实:这些被电子乐器一手掌握的音乐人,无论在艺术上还是象征意义上,都成了人形机器。合成器和鼓机可以让人目眩神迷的音域与音准,用来模仿各种配器,尤其是可以改变人声的声码器(vocoder),能让你瞬间变身赛博人。

以 Kraftwerk 为例,他们通过 1974年的《Autobahn》等作品普及了这种设备。Kraftwerk 把音乐中大多数的原声乐器都剔除了,以求这种半人半机器的风格,而且也在歌词中反复提到了仿生人和赛博人。70年代末,他们甚至还在 1977年的专辑封面上把自己的打造成了“人类机器”的形象。

那些追随 Kraftwerk 的 new wave 后辈也对类似的主题同样关注:从 Gary Numan 的"Are 'Friends' Electric?",到 Styx 的"Mr. Roboto"、Young Marble Giants 的 "The Man Amplifier",再到 Devo 的"Mechanical Man"。

1499795085741-Ymg_005.jpegYoung Marble Giants 乐队的 Alison Statton 和 Peter Joyce. (原照片由 Wendy Smith 拍摄于 1978/9. Duncan Smith 于 2006年将胶片拷贝为数码版.)

如果说 Kraftwerk 是人类与电子乐器融合的排头兵,那么威尔士三人组 Young Marble Giants 走的就是一条更为“人性化”的道路。Alison Statton 担任人声,Stuart Moxham 弹吉他、电子琴,他的兄弟 Philip 则弹贝斯,他们 1980年在 Rough Trade 推出了一张 LP 《Colossal Youth》以后,就宣告解散了。

尽管如此,无论是在 Kraftwerk 这样的电子乐艺术家,还是同辈的后朋克音乐人面前,Young Marble Giants 都是毫不逊色的。他们的鼓机与电子琴都来自手作,是 Moxham 的堂兄按照一本杂志里教的步骤打造的。

这支乐队的电子琴听起来破碎颤抖又走调,和他们钟爱的 Kraftwerk 那冷冰冰的合成器截然不同。他们手中的鼓机也更像是一种科技玩物,而不是乐器:它是如此清晰,一拍拍地跳动着,几乎像是孩子在轻轻拍打锅碗瓢盆。

Young Marble Giants 的歌词大多也不似 Kraftwerk 的未来感,而是更偏向对人际关系、日常互动的极简风格的晦涩冥想。不过有两个值得一提的例外:他们最著名的一首“Final Day”以戏谑的口吻想象了被核爆后的世界末日,还有“The Man Amplifier”,描绘了一个半人半机器人的角色。1980年的一次采访中,Stuart Moxham 解释说,这首歌是 Philip 一次看冷战相关电视节目之后的灵感:那部纪录片中介绍了一种当时的机器战甲,能让穿戴者变得更强大、动作更精准。

歌曲中的机器想要变得“比人类更人类”,但在乐队看来,这正是它失败的原因。“如果你想挖鼻子,而它没有相关的程序,它会把你的头拧下来。”Stuart 说到这种真实存在的机器人的古怪缺陷,“这首歌本身也总是听起来马上就要散架的样子。”

Stuart 说得没错。一条粗砺的电子琴旋律,加上不连贯的非典型鼓机节拍,“The Man Amplifier”颤颤巍巍的编曲与它的歌词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1499795296390-Ymg_008.jpegYoung Marble Giants 乐队成员:Alison Statton, Peter Joyce, Phil Moxham, Stuart Moxham. (该图片由 Duncan Smith 于 2006年从胶片转为数码拷贝.)

起初,Young Marble Giants 似乎对新技术乐此不疲:标题中的人形扩音器(The Man Amplifier)似乎成了乐队的一员,加入了他们的合声,只不过用的不是人声,而是明快的电子琴旋律。

可到了下一段,这支乐队似乎开始对这个其实并非人类的机器产生了不适之感:

Parallel sympathy with you(亦步亦趋,款款同行,  
Skin to metal overture(这是一首肉与铁的序曲,  
Take a walk, he's always near(每当举步,他就在近旁,  
Like a shadow, never fear while we're singing(如影子般,当我们歌唱,他亦无惧。

正如《模拟造人》中那样,人类、机器人和音乐有一种紧密的联系。鼓机开始听起来像渐渐逼近的脚步,而电子琴则像鸣响的警钟。接着,那种恐惧变成了对快要坍塌的人形扩音器的同情。这出惨剧可能的解决方案,Alison 在最后一节里唱了:“给你内心里的人类加点润滑油,抓紧机会锻炼,并且保持歌声。”

在 Young Marble Giants 看来,机器人不应该试图成为高等人类,他们也需要“锻炼”——要和人类一样去学习、尝试,并且失败。这应当成为一种共识。学者 Silvan Tomkins 就在他的著作中说过,一个好的仿生人“应该尽可能度过一段较为无助的幼年期,接着在童年期、青少年期中获得逐渐增强的能力——简而言之,它需要时间,来学习如何通过犯错与修正去学习”。

最近,黑客 George Hotz 也有类似的言论,他解释说,他不想让自己的自动汽车像人类那样开车,而是要学!着!像人类那样去学开车:犹豫,但同时临机应变。


音乐中关于模拟与数字的二分法也经常成为重要的讨论问题。Damon Krukowski 最近的新书《The New Analog》通过对音乐录音与发行史的追溯,为数字录音的所谓“新颖”与模拟录音的所谓“正统(或者说过时)”褪去了神秘面纱。Krukowski 的主要论点,或者说希望是,即使模拟录音的方式不复存在,那标志性的实实在在的“噪音”(与数字录音的完美”信号“相比)还将留存。

对 Tomkins、Krukowski 这样的人来说,数字录音或者仿生人不是“坏”的,但它们都需要一些波动、一些成长、一些噪音,一些更人性化的元素——“让它们的内心更像人类一些”。

Devo 是另一个影响了 Young Marble Giants 的乐队,他们同样也是在70年代末纠结人机融合问题的艺术家之一。他们的“Mechanical Man”和“The Man Amplifier”相映成趣。在一片刻意抹除韵律的背景中,声码器制造出的电子人声吟诵着“机械人”被赋予的设计与使命:“我是一个机械人,我是一个 2+2=4 的人。”

也许赛博人比《银翼杀手》里复制人的用途要纯良得多,但他仍旧只是在一板一眼地做着 2+2=4 的任务。(Kraftwerk 的“The Robots”也有提到:“你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因为那是我们的程序。”)Devo 听起来有些粗糙的电声乐器也表明了,“机械人”的目的不是为了“比人类更人类”,它们是独立的存在:“两条机械臂,两条机械腿。”

Devo 主唱 Mark Mothersbaugh 于纽约大学格雷艺廊举办的一场名为“Myopia”的回顾展上,大量照片、印刷品和物件展示了机器与人体结合后可能出现的怪象。工厂工人、灵长类动物、巨婴、突变生物,这些 Mothersbaugh 创造出的形象,都被科技和它的附属品(比如辐射),或是助纣为虐的体系(比如广告)控制着,经历着某种身体上的痛苦和抗拒。

一组更为近期的雕塑却显示了 Mothersbaugh 有在练习对机器的掌控,并且将他们从死板的数码构造中解放出来的想法。这些作品由异化了的乐器部件拼组而成,仿佛自我生长中的机械。就像 Young Marble Giants 自制的电子乐器一样,Mothersbaugh 的雕塑是有着自主权的——并非“比人类更人类”,而是在自己的一套机制中获得满足。

《银翼杀手》已过去 35年,计算机对我们身份与身体的介入再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而 Young Marble Giants、Devo 这样的艺术家早在信息时代开启之初就探讨过的肉体与灵魂的分离,至今对我们人类仍然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毕竟,一旦天时地利,那些人工智能可以拥有的,可不只是”比人类更人类“的能力。比如 Facebook 最近就宣称,他们的聊天机器人已经开发出了自己的语言,不用依赖我们的了。这真的让人有些恐惧。不过,不妨这样想,我们与人工智能的这种距离,其实是提供了一个空间,这其中便能容下探索、噪音与人性,无论它们其以何种形式呈现。我们有我们的躯体,机器也有它们的。

Translated by: Ya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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