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代人擅长剖析自我、关心自我。我们审视内心,提出问题,却只会引发更多的疑问。我们并不急于寻求答案,而是想方设法地感受其他事物,希望逃离公众视线和那些不断涌现的恐怖情绪——这些画面都应该配以合成器的音符,还要带着柔若无骨的情绪。

颇为讽刺的是,“氛围世代 (Vibe Generation)”这个定义,出自一位吉他弹奏者。“我从小到大一直相信,相信自己有些独特。” Fleet Foxes 的灵魂人物兼主唱,29岁的 Robin Pecknold 在2011年的专辑同名主打歌“Helplessness Blues”中如此唱道:“就如同两片形状各异的雪花,怎么看都是独一无二的。”《Helplessness Blues》整张专辑的主题非常明确,它诞生于痛苦的分手之际;而同名歌曲却聚焦80后,也就是时下26-35岁的这群人,关注他们所感受到的焦虑:到了这个年纪,人生如果还没像想象中那样成功怎么办?这真的很重要吗?

直到歌曲结束,Pecknold 也并未得出什么结论;五年后的我们也对此毫无定论。我们这代人擅长剖析自我、关心自我。我们审视内心,提出问题,却只会引发更多的疑问。我们并不急于寻求答案,而是想方设法地感受其他事物,希望逃离公众视线和那些不断涌现的恐怖情绪。我们嗑药,花钱如流水,尽可能地向那些“无聊”的观点和生活方式敞开自己的心灵和思想,然后再嗑更多药——这些画面都应该配以合成器的音符,还要带着柔若无骨的情绪。

此类音乐似乎是服装门店的主题曲,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也没什么错儿啊!我们就是喜欢购物,我们对购物的狂热之情,甚至能引发反消费主义者们的大肆嘲笑,而这种现象在20年前(抑或10年前)都未曾出现。六七年来,此类音乐在青年文化小群体中有着崇高地位,尽管被称为是“背景音乐”,它们所占据的却是最显眼的位置——从 EDM 永不停息的强势脉搏,到以情绪为主导的迷幻 hip-hop 类音乐在网络上遍地开花,再到极其真挚、充满舞台效果的另类流行乐,最后,还有并不独立的“独立”音乐。几十年来不少听众在对音乐的探索中迷失了自己,但如今,我们和音乐的相处方式则近乎于共生共栖:我们在氛围中茁壮成长。

Chillwave 可能是这一现象的源头。这一将死未死的电子流行乐,大概得有一千个卧室制作人由此发家吧。但我们有必要回溯过去,寻找究竟是什么影响了 chillwave(反正绝对不是 Animal Collective 的《Merriweather Post Pavilion》,尽管他们的确是氛围世代的大前辈——惊了,他们还有张专辑叫《Feels》呢)。911事件、伊拉克战争、数次经济衰退、以及信息时代中那些可怕的公众事件,令人沮丧却又无法避免。想看死人太容易了,网上什么糟糕的视频都有。而我们也许是第一代人,每天都必须面对这种奇怪又病态的困境。你可以尽情嘲笑,但是过去15年来,在这样一个社会中长大可真是倒霉透了。

普遍的观点认为,音乐运动,源自不安于现状和变革的愿望,但 chillwave 的诞生则更为复杂。无论从声音还是复古的氛围来说,chillwave 出现于这代人想要躲避纷争的一种愿望 ——有些人恨不得想回到娘胎里,或者至少是想要找个心满意足的地方,独自过着舒服、又一成不变的生活。“我找到了工作,我干得还行,但这并不是我想干的,我仍在尝试。” Toro Y Moi(Chaz Bundick)在2009年的单曲“Blessa”中如此唱到;这是为数不多可以“假装”成 chillwave 源头的一首歌。在那些阐释 chillwave 的文章中,这段歌词被频繁引用了不下一千次,或许它也成为了这个流派最持久的贡献:准确描述了当下大多数年轻人(还算不上“成人”)的日常状态,他们总是处于心神不宁和心满意足两者之间。

作为一次音乐运动,chillwave 常会面临枯萎死亡的命运,多是因为做这种音乐的很多人都只是在投机取巧——他们并不执着于声音,也没什么抱负。家用录音软件让他们很容易只想依靠采样,进行不太走心的大量重复创作,水平则近似 Washed Out 在2009年推出的 chillwave 神曲“Feel It All Around”。于是上百名受此启发的音乐人开始着手制作朦胧伤感的电子流行乐。不过“三巨头”依旧在坚持不懈地搞创作:Washed Out 还是颇为流行;Bundick 则用更多流派来追随其内心的罗盘;Neon Indian(Alan Palomo)也证明了他是这一代人中的声音寓言家之一。

Neon Indian 的上一张专辑《VEGA Intl. Night School》或许是 chillwave 潮流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电子流行乐:鲜明的作品结合了80年代的撩骚舞曲,加上 chillwave 开山前辈 Ariel Pink 的粉饰。无论这是刻意而为还是无心之举,Neon Indian 表达出了“氛围世代”痴迷于追求感官刺激和生无可恋的状态;在具有毁灭气质的“Babys's Eye”中,他缥缈的歌声唱到:“别再回家了,直到他们看见这个世界,正如我看见你一样。”完美捕捉了我们想要抛弃一切的愿望。

正当 chillwave 退潮之时,另类音乐界正在流行的创作手法,倒是越发吻合这一流派本身的定位——采样和电子乐的增加、吉他比重的减弱、利用声音来体现触觉感官的享受。这种风格取代了2000年间独立音乐中敏感、书呆子的气息,也公开展现了对于复古音乐的热爱。从听的音乐到消费习惯,都能体现80后的年轻人,认为现实太过痛苦,难以在其中生存。

Crystal Castles 在巅峰时从 harsh electro、goth 以及80年代“new pop”音乐(摇滚乐评人 Simon Reynold 命名的)里偷经,将强势和美丽混合在一起,也成为了英剧《皮囊》推进重要剧情时的配乐(残酷青春题材,的确合适)。Bon Iver 在2011年的同名专辑中,用炫目的键盘弹奏,挖掘出了纯粹的情感共鸣。创作出近似爵士演奏家 Pat Metheny 以及 Bruce Hornsby 的作品——就像 Destroyer 的主唱 Dan Bejar 一样,在过去的20年中,他通过费解、巧妙的歌词和反复无常的音乐倾向,还有氛围浓厚又充满萨克斯风的专辑《Kaputt》,为他积聚了不少忠实拥趸,实现了漫长的统治。

2011年也见证了“氛围世代”奠基石的发行:M83 的重量级双 CD 专辑《Hurry Up, We’re Dreaming》。乐队主脑 Anthony Gonzalez 在唤起怀旧情绪方面可不是新手,再说引发这种情绪也从来就没什么新鲜的;他们上张作品是2008年的《Saturdays = Youth》,带着 John Hughes 时代标志性的柔软芬芳,就只差来点 Anthony Michael Hall 的小品了。但《Hurry Up, We're Dreaming》将以氛围为基础的声色潮流领上了新台阶,再配以华丽、爆发式的表达,让人回想起巅峰时期的 Smashing Pumpkins(作为风格始祖,这支乐队算得上是“氛围世代”中的 Nirvana),而这十年来,影响力最持久的单曲“Midnight City”一直体现着它宏伟颂歌的本质,副歌部分没有歌词倒也挺合适的,毕竟地球人已经越来越不关注歌词了。

“Midnight City”为已经大红大紫的 M83带来了更高级别的关注——对 EDM 来说更是如此,这类音乐的听众大多是派对玩家、热爱夜生活的白人,他们将这首歌视作近乎“Don't Stop Believing”一样的信条。虽然乐队在2012年 Ultra 音乐节上的表现堪称车祸现场,但另类摇滚乐队能在 EDM 音乐节上占有一席之地,已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象征了。不过此时,另类摇滚的风貌正在经历一场激烈又持久的转变。

这十年来,摇滚乐在吸引时髦人士的道路上进展得并不顺利:这两年,宣称摇滚已死已经成为时下潮流。这一宣言多被认为是鼠目寸光—— Jack White 在一些人看来或许只会说点俏皮话,但对几百万人来说,他仍然是个英雄,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 Dave Grohl。总之,摇滚乐也或多或少地适应了“氛围世代”,并更加注重于自由即兴——像是为追求氛围的人搭建了一座恒久的避风港。Real Estate、Mac DeMarco、Woods 以及 Kurt Vile and the Violators 都通过松弛散漫的氛围,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2015年初,麻木虚弱的 War on Drugs 受到了业界的一致肯定,并与 Atlantic 签下一纸合约;这一风向值得注意,毕竟,摇滚乐队能从独立圈跨入主流领域可是越来越罕见了。

另一支在2015年完成跨界的乐队是 Tame Impala,他们和 War on Drugs 也有些相似之处:都是一人主导的音乐项目,将昔日的摇滚乐点石成金,演变成温暖的迷幻音乐。对于 Tame Impala 的 Kevin Parker 来说,最显眼的学习对象 The Flaming Lips ——这支逐渐落伍的乐队,在精明地选择和 Miley Cyrus 合作后,掳获了更年轻的歌迷。The Flaming Lips 从自己的经典摇滚教学书中(Led Zeppelin、Black Sabbath,诸如此类)提取精华,用来打造迷幻音乐之梦;Parker 所提供的则是更现代、更接地气的更新版本。他将迷幻音乐进行回炉,除了加入黏稠甜蜜的勾人旋律之外,还有像屏保般的 MV 保驾护航,这些也正是 MGMT 的“Kids”在2000年代末期成为热门歌曲的原因。

Tame Impala 的《Currents》或许是2015年最棒的唱片,也是近些年来最让人震惊的一张流行摇滚专辑;继“2012年的狂躁之作”《Lonerism》后,Parker 保留了音乐中的迷幻部分,舍弃了“结巴”的鼓点。motorik 风格的节拍幻想曲,和层次丰富、受现代 R&B 及软摇滚多重影响的元素,让这张专辑听起来非常现代——明快又宏伟,宛如被严密保护的庞大系统,一旦倾倒,足以覆灭整座城市。

《Currents》尽管迎合了受众,但也是一张极其私人的专辑,它继续有力地表达了 Parker 的焦虑:活在大脑深处的牢笼中,不知自己能否逃脱出去。他所进行的自省,就仿佛是在镜子前又放了一面镜子,捕捉到了这样的现状:我们这代人,即便在努力放松的同时,仍然会感到无比紧张。

至少对我来说,这张专辑中最直白诚实的一刻,出现在《Currents》倒数第二首歌“Love/Paranoia”中,它似乎实时展现了一段恋情的裂痕。Parker 抒发了自我怀疑、沮丧和妄想的同时,也引发了公众的共鸣,那些曾在 Tumblr 上发布伤心日志的人应该对此再熟悉不过了:“你还记得我们的曾经吗?我们曾经在海边,不在乎是白天还是黑夜,世界就是我想要的模样。”在这首歌的结尾,Parker 恳求道:“我真的,真的很抱歉。”音乐人蕴含的情绪是如此赤裸直白,以至于他所投射出的公众形象,只能是“完美”的出神凝望。

而这种谜一般的性格特点也在全体“氛围世代”身上有所体现——我们装得很好,什么都不在乎,但当我们面对现代生活的巨大压力,社交媒体的开放,或是使用了能更诚实面对自我和他人的药物时(仅能持续几个小时),我们的情感又会在缝合处瞬间爆发。我们不知疲倦地将它们释放而出,可能是因为这种解脱能让我们退回到更安全的空间,背景音乐听上去像是一辆飞天汽车:过往那些毫无理由的期待,让未来的愿景永垂不朽。这也说得通吧,反正当下糟糕透顶,未来又不为人所知——但对于“氛围世代”来说,过往,包含着无限的可能。

Translated by: absentalice

编译: 车库, 詹涛

异视异色 (VICE CHINA)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以及以任何形式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