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斯哥制作人 Hudson Mohawke 在不久前的一期 Red Bull Music Academy 节目中说:“如果你仔细研究一下公告牌的前十名单曲,我敢保证有八首都是用 FruityLoops 做的。”

在 YouTube 浩繁的视频深处隐藏着这么一支低分辨率的短片。在这部短片中,亚特兰大 hip-hop 艺人 Soulja Boy 带领镜头参观了他的家庭录音室。这个长着娃娃脸的说唱歌手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麦克风和一架个头很小的 MIDI 键盘,除此之外他的家庭录音室也没什么太多设备。正像那个曾惹怒数位 hip-hop 大哥的顽皮后生,他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坏笑,开始解释说他的所有热门单曲,包括榜单冠军“Crank Dat”,其实都是用他的笔记本电脑制作的。此外的设备都是后来才买的。

“[‘Crank Dat’]可能也就花了我十分钟的时间就做完了,谁都知道那首歌给我赚了得有上千万美元,”他说。“大家对此的反应都是‘哥们你竟然用一个软件的试用版做了一首榜首单曲,挣了那么多钱。’”

虽然他在短片中几次提到这个软件的名字,但就算不说,单是他口里的“试用版”就能让多数90后猜到他说的到底是哪款软件。毕竟,热门 beat 制作软件 FruityLoops 能够在2000年代初期将一整代年轻人吸引而来,靠的就是它的易得性。在诸如 Napster 和 Kazaa这样的文件分享软件中,轻轻一点就可以下载到 FruityLoops 这一整套音乐制作软件,即便是一个我们并不能永久使用的版本。你不用掏钱购买任何乐器和 MPC 采样机;也不用识谱。只需把五颜六色的方块拖拖拽拽就能制作音乐。它易于上手又功能完备,不正是所有怀抱音乐制作野心的人理想中的神器吗!

“好多人都找到我,跟我说……‘哥们儿你让我坐在自己卧室里就能做音乐了,还不用花什么钱,’”制作人 9th Wonder 在电话中这样告诉我,而他就是这一软件的早期名人用户,在和 Little Brother 以及 Jay Z 的合作中都用到了这个软件。亲民的价格,直观的界面以及作为软件而不是硬件的这一属性,为 FruityLoops 吸引了许多用户——也招来了许多批评。

那部 Soulja Boy 展示家庭录音室的视频拍摄于2009年,当时他的音乐虽然在网上获得了几百万次的下载量,但也因为其制作手法的简单招来诸多仇恨。但作为当时被骂得最凶的说唱歌手——Ice-T 称他为杀死 hip-hop 的凶手——Soulja 的脸皮似乎也练厚了不少。他并没有想要通过这部短片向谁道歉,而是骄傲地做出宣示,向所有人再次证实,自己就是用一台电脑,在十分钟内,凭借一款甚至都没花钱购买正式版的软件做 beat。最后还漂亮地补刀,声称这一切带来的结果不过是几首“热门歌曲”而已。

 “我那会儿没钱从别的制作人那里买 beat,”他不久前这样对我说。六年后,他依然在用 FruityLoops,这款软件也已更名为 FL Studio,而他那曾经的“十分钟”如今更是降低到五分钟。“我那时候是不得已才自己来制作的,”他说。“我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做 beat。几个月我就做了超过 150 个 beat,都是被逼的。”而这150首歌中的其中一首后来成为了全美国最流行的金曲,还为他带来了大厂牌的唱片合约。

这种凭借 FL 从无名小辈成为热门明星的故事并非只有一个。包括金曲制造机 Hit-Boy、Metro Boomin、Young Chop 以及 Hudson Mohawke 在内的许多人都能为你讲出一个类似的故事,告诉你他们是如何从业余爱好者进化为 Drake 和 Kanye West 的制作人。单就这方面来讲,这款软件就应该被看作是新流行音乐的孵化器,它通过简单的制作流,在过去15年中,为制作人们提供了一个练习和精进技艺的平台。而且,它的影响力不仅限于其催生出的艺人:自从90年代末首次发行,FL 就一直在帮助塑造诸多音乐风格的声音,从 hip-hop 到电子音乐,再到吸取众家之长的主流流行音乐。

尤其应该指出的是,这款软件独特的步骤音序器(step-sequencer,也就是其界面中五颜六色的小方块)正是南方制作人们用来发展出“trap”之声的利器,而如今 trap 之声已经火遍了大街小巷。这一音序器十分适合用来创作切分踩镲,也就是镲片在八分音符和十六分音符间切换创造出的滚动效果,而这种效果正是诸如 Lex Luger 这样的制作人用来定义 trap 风格的重要手法。这种风格的踩镲如今正大行其道,不仅成为了诸如芝加哥 drill 等其他 hip-hop 子类的基本音效,也逐渐渗入 Justin Bieber、The Weeknd 和 Miley Cyrus 等人的音乐——至于hip-hop 中流砥柱 Gucci Mane、Chief Keef 和 Future的音乐,就更不用多说了。

这些艺人背后的制作人经常会以使用 FL 为荣。比如说来自亚特兰大的 Sonny Digital,就不吝于承认自己“所有最火的歌曲”——包括 Future 的“Same Damn Time”、2 Chainz 和 Kanye West 的“Birthday Song”以及 iLoveMakonnen 的“Tuesday”——都是用这个软件做的。他和许多其它使用者一样,最初在购买正式版之前都只是下载了网上的破解版来探索这款软件的实用性。纵然如今他可以搞到自己想要的任何设备,但打那之后,他唯独离不开的就是这款软件。在他眼中,自己对音乐的认识极大一部分都来自 FL。

“它为我打开了许多扇门,”他向我解释说。“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种全新的突破。”他还赞赏这款软件“任何年龄段都适用”,因为任何人,不论专业能力如何,都可以用它创造出特别的东西。Roc Nation 的 Jahlil Beats 也有同感。我在电话上跟他谈起这一话题时,他正在录音棚里用这个软件为周末和 EDM 之神 Skrillex 的演出准备文件。和 Soulja Boy 一样,他也说自己可以用这个软件在15分钟内做一首歌,再次证明了 FL 流畅的工作流所带来的巨大优势。

“你可以把所有乐器部分拽起来,一股脑扔进网格里,”他说,“然后鼠标那么一点。”

Jahlil 的父亲是最早向他介绍 FL 的人——那时候用的也是破解版。现在他用10.0版(最新一版是12.0)为 Meek Mill 和 Drake的“Amen”以及 Bobby Shmurda 的“Hot Boy”等歌曲创作庞杂的乐器轨。对 Jahlil 和 Sonny 来说,FL 就是创作金曲的利器,但最初并没人指望这款软件做到这一点。

这一点 FL 的设计者 Didier “Gol” Dambrin 最有发言权。对他来说,最早在专注成人游戏(比如《Porntris》)的荷比软件公司 Image-Line 工作时,这款软件只是一个副业计划。FL 最初的设计理念是一款简单的、具有“视觉吸引力”的 MIDI 循环段制作软件。简单、有趣是它的关键词,任何更高层次的动机都与其无关。“最开始没有当特别正经的事在做,”他在电邮中向我坦承,而他也很少接受采访。“那时候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上世纪80年代长大的 Gol (曾经的网名成了他一生的别名)属于首批接触家用游戏机和电脑的一代。这种机器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后来他爱上了编程,并通过游戏杂志中发布的全套游戏代码开始学习编程。在经典游戏打砖块中,玩家要控制屏幕下方的板子,让“球”通过撞击消去所有的“砖块”,有一次 Gol 套用了打砖块的代码,把屏幕下放的板子改造成了一个人物角色,创造了自己的版本。

“操控屏幕下方的那个家伙的感觉非常神奇,”Gol 回忆道。19岁时,他参加了 IBM 举办的编程大赛,被 Image-Line 发掘。随后他开始在公司的一系列色情游戏项目中工作,但却越发对自己的 MIDI 项目产生热情。虽然他并不是死忠的乐迷,但是一款有着游戏质感和造型的音乐制作软件让他非常着迷。

“我最开始是为自己做的这个软件,”他说。“也许可以帮助业余爱好者更方便的制作音乐。”软件的名字则完全是对 Kellogg 一款燕麦片的恶搞(“我认为所有产品都应该起一个傻傻的名字”),软件的界面则非常好玩,很有参与感。“当然,最初版本的界面今天看起来丑爆了,但想想1998年的互联网吧,”Gol 写道,开始解释这款软件最初的局限性。

按照当今信息时代的标准,Gol 是一个幽灵般的存在。在 FL 软件的巨大影响之下,作为首创者的他却几乎不为人知,即便如今 Image-Line 早已转型把 FL Studio 作为当家产品来做,Gol 却依旧满足于待在音乐世界之外。在网上,关于他的消息包括几篇论坛上的帖子,一个常年不更新的 Facebook 粉丝页面以及一篇法国电音艺人 Madeon 称他为“邪恶的天才”的采访。多年来,他的真容也少有人见过,网上能找到的唯一一张的照片也根本不是他,而是他一个标错了名字的宣传员。

在我们的电邮往来中,他保持着打趣却机敏的语气,正如一位偶尔远远查看一下自己作品的大师。举个具体的例子,我向他提出了一个关于 FL 对 hip-hop 音乐巨大影响的问题,附上了 Young Chop 一首器乐曲的 YouTube 链接,他对此的回应仅仅是,“我对此无法作出过多评价。”对于“切分踩镲”的概念,他的回应更是简洁:“我对此一无所知。”而当我问到他为什么偏偏决定设计一款音乐软件时,他写道,“我从来就没正经喜欢过音乐这东西。”

就这一点而言,他能创造出 FruityLoops 也不足为奇:Dambrin 称其为“一款作弊者软件”。虽然这款软件的设计旨在呈现简单好用的界面,但其能力已经大大超出了表面上的简洁。简单明确的版式本是作为想法的涂鸦纸,精心设计的色彩和底纹是描绘想法的工具。但最终的结果则是充满灵活性的各种选择。“每次我脑子里有各种打破风格界限的歌曲动机时,想把它们记录下来成了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红极一时的制作人 Metro Boomin 不久前在一篇《Fader》的采访中这样说道。在同一片文章中, Kanye West 与 Jay Z 的歌曲“Niggas in Paris”以及 Beyoncé 歌曲“XO”的制作人 Hit-Boy 补充说道,“一些最有趣的编曲都是在 FL 上捣鼓出来的。”

“我一看到它,就明白了它的理念,” Sonny Digital 在电话中跟我说道。“它几乎算是一种学习软件。用它做东西快多了。”

FL 的简洁是实现音乐动机的关键因素,但其功能性却一点不含糊。多数使用 FL 的成熟制作人都表示这款软件能够实现其他任何硬件或软件的功能,就此反驳了认为它很简陋的想法。不止一个制作人将其描述成一个电子版的 MPC,要知道,整个 hip-hop 风格正是构建在这款经典采样机之上的。对于 9th Wonder 这样的制作人来说,FL 提供了一个便捷的替代手段:在大学时,由于买不到 MPC(他的一个发小愿意以3000美元的价格卖他一个,他的回应是,“哥们儿,咱俩的爸妈可都是熟人啊!”),他转而开始使用 FruityLoops。因其强大的采样能力,尤其是编辑音轨文件时的高度兼容性(其他软件多要求额外的独立程序来编辑音轨文件),FL 受到了制作人们的广泛喜爱。比起其他一些人,9th Wonder 并不太愿意将自己的标志性声音归功于这款软件,他用温柔的鼻音低声说着,“机器不是关键,重要的是操作机器的人。”还说如今他更喜欢用 Native Instruments Maschine 出品的打击板,不过对于 FL这款软件,他还是给出了“自由”、“高效”的高度评价。

2000年代初期,9th Wonder 刚刚开始使用 FL 时,曾为此遭受不少质疑。“我总是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就那种‘哦,你用电脑做音乐啊’的感觉,”他说道,强调自己直到出现在 Jay-Z 的专辑中,才获邀参加申请了几年都未能进入的 beat 大赛。如今,FL 有几点特性,是制作人们都愿意承认强过其他软/硬件的。虽然 FL 的很多音色别的软件也有,包括 Roland TR-808 鼓机的超重底鼓和军鼓,但 FL 的步骤音序器能够帮助 beat 制作者轻松地给节奏分层,插入踩镲,Soulja Boy解释说,这样的工作流帮助创造了 trap 之声,也强化了鼓在歌曲中的效果。第一首他不用 FruityLoops 做出的歌曲是和 Lil B 合作的“30 Thousand, 100 Million”。

“那歌很帅,但是808鼓机的音色不太一样,” Soulja Boy 说道,并继续为这一点佐证:几年前,他在棚里给 Kanye West 播放一首自己给《808s and Heartbreak》中的歌曲“Robocop”做的 remix。Kanye 想知道 Soulja Boy 是怎么让这首歌中的808音色底鼓听起来这么有劲的。“我用的就是 FL,”他讽刺地说道。那首 remix从未获得发行,但是据他说,正是那首歌让 Soulja Boy 在音乐圈的名声大涨,直到如今还经常在聊天中被人提起,包括不久前和 Travi$ Scott 的一次(也是 trap 鼓声的爱好者,但也是 FruityLoops 的批评者)。

Jahlil Beats 跟 Def Jam 的星探——也是 Kanye West 的导师——No I.D.之间也发生过类似的故事,2012年两人一道在棚里工作时,No I.D.曾问过他关于踩镲的事情。Jahlil 只是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这位传奇制作人,向他展示了在 FL 制作踩镲有多么轻松。就这样,学生反倒成了老师。“我当时就是想让他从 Ableton 改用 FL Studio,”他说。

虽然 FL Studio 功能卓越,但在它的流行中,易用性也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这跟它最初的设计理念密不可分,比起专业音乐人,它更是为业余爱好者设计的——那些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用节奏的形式草草记录着想法,想要创造一些意义的孩子们。Soulja Boy、9th Wonder、Sonny Digital 和 Jahlil Beats 当年都是这样,用着 FL 的试用版或是破解版。Dambrin 指出,FL 真正的意义在于,它助涨了“不问出身,只看作品”的良好风气。

“对我来说,使用这个软件的是专业人士还是业余爱好者都无所谓,”他说。“唯一重要的是,人们可以用 FL 做出美妙的东西来。”

想要听到这些美妙的东西,你只需打开收音机。虽然很难确切地说出哪些歌是用 FL 做的,你却可以通过它们的声音看出其中的联系;在写作这篇文章的同时,公告牌 Top 25 的榜单中,至少有六首歌中出现了 trap 风格的鼓,包括Fetty Wap 的“679”、Drake 和 Future 的“Jumpman“、The Weeknd的“The Hills”、DJ Snake 和 Major Lazer 与 MØ 合作的“Lean On”、Travi$ Scott 的“Antidote”、Post Malone 的“White Iverson”以及 Bryson Tiller的“Don’t”。即使是在那些并非使用 FL 制作的歌曲中,你也能多少听出 FL 工作流的影响,这一点你只需去 YouTube 看看网友们用 FL 对这些歌曲的重现就会深信不疑。一些艺人甚至也曾公开表达过类似的观点,比如说格拉斯哥制作人 Hudson Mohawke,在不久前的一期 Red Bull Music Academy 节目中,他说,“如果你仔细研究一下公告牌的前十名单曲,我敢保证有八首都是用 FruityLoops 做的。”

这款软件——或者至少是它在音乐中留下的痕迹——终于获得了主流的认知。但它的影响力,只有在那些还未能闯入主流视野的人那里才能被更深刻地感知——那些正在使用 FL 打造新鲜声音,即将为音乐带来全新感触的制作人们,就像2000年代初以采样为底制作 beat 的 9th Wonder、几年后奏响钢鼓旋律的 Soulja Boy以及如今大搞 drill 曲风的 Young Chop和 鼓点强劲的 trap 制作人们。就在今年夏天,我在写作一篇关于 litefeet 风格(一种几乎是完全基于 FruityLoops 创造出的风格)的文章时,亲身体验了 FL 可以为人们带来的灵感。一天下午,就在二人组 Hann 经纪人的家中,我通过一个大屏电视,亲眼见证了这一风格场景中两位年轻制作人通过 FL 施展的魔力。

他们手握鼠标,在屏幕上飞速点击拖拽,一如手持左轮手枪的枪手或是运球前进的 NBA 球员。他们飞速滚动着页面,就像是在翻阅一本最爱的小说。比起热门单曲和知名制作人的赞赏,Dambrin 多年前开始设计这一软件时,脑子里出现的更可能是这样一幅充满关于创造与修补的激动画面。每一步操作都会伴随着两位制作人迫切的解释。围绕着充满能量的激昂合唱,一首歌逐渐成型,它混乱而令人神迷。它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Translated by: 席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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