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引发了道德恐慌和小报围攻,但主流 Emo 让我们注意到了一个被社会忽视已久的问题:这些孩子需要帮助,我们一定要引起重视。

Emo 音乐在 2000年代初到达商业巅峰时,也催生出了一种全新的亚文化。情绪化、性的流动、还有紧到炸蛋的牛仔裤成了 Emo 的标志,而且 Emo 的流行恰逢第一家与音乐文化密切相连的社交网站 MySpace 的出现,它为这潮流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平台,让 Emo 能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发展。

2000年后的 Emo 之所以能够到达全新高度,并不仅仅是借社交媒体。Emo 本身就是一头野兽,它有两大特征:大批女粉丝,以及与精神健康的紧密联系。而正是 Emo 与精神健康的联系,成为了 Emo 的最大争议

这边 Emo 歌迷疯狂抗议,那边报章又给它贴上“邪教”标签,在 2008年引发了大规模道德恐慌。如今事情尘埃落定,客观地回顾那段时期,我们可以明显看到,主流 Emo 音乐帮助提升了公众对年轻人群体中存在的精神健康问题的关注,这是许多文化运动无法企及的。

Emo 的起源可以追溯至 90年代的 Mineral 和 Sunny Day Real Estate 这类独立乐队,甚至是 80年代的  Rites of Spring 和 Embrace 这种硬核乐队。但是大部分乐队会拒绝被归类为 Emo,部分原因在于 Emo 这个词在音乐圈已经成了一个贬义词,好像它天生就代表消极音乐,还有部分原因在于这个词已经笼统到没有什么意义,所有带吉他和合唱的音乐都可以叫 Emo。 

2007年,Fall Out Boy 乐队的 Pete Wentz 对《滚石》杂志说:“我希望 Emo 不只是一句短袖标语。”同年, My Chemical Romance 的主唱 Gerard Way 说:“我觉得 Emo 就是一坨屎。”所以他们的态度是摆在那里的。不管我们是在谈论 Jawbreaker 还是 My Chemical Romance,Emo 音乐都是为感到自卑、焦虑、抑郁的年轻人准备的一个拥有正常重力的空间

不过,Emo 和它的粉丝招致口诛笔伐,还是在 2000年之后的事情。

在 2006年,《每日邮报》发了一篇文章“警告家长留心 Emo 邪教”,文章把 Emo 描述为年轻人群体中的一种潮流,“特点是抑郁、自残、自杀”。早在 Emo 被主流文化留意之前,媒体一直都擅于给另类音乐和有害行为之间强加联系,Ozzy OsbourneEminemSlipknot 的故事就是很好的例子。但是关于 Emo 的争议一直持续不断,并最终在 2008年迎来爆发。2008年 5月,一位名叫汉娜·邦德(Hannah Bond)的 13岁女孩自杀身亡,媒体发现汉娜生前“痴迷” My Chemical Romance 后,这起自杀事件立即上升为全国新闻,而且法医罗杰·赛克斯(Roger Sykes)在验尸报告中也把她的死和她迷恋的音乐联系在一起。

“Emo 对死亡的迷恋和美化让我感到非常不适,”赛克斯说,“一个年仅 13岁的女孩毫无缘由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跟风 Emo 的行为方式,那就太可怕、太悲剧了。”

随后,《每日邮报》又相继发布了一系列文章,将 Emo 描述为一种“危害青少年的邪教”,并称 My Chemical Romance 是一支“自杀邪教乐队”。他们说 Emo 乐队都在宣扬一种“以抑郁、自残和自杀为标志”的生活方式,汉娜就是为了对这种生活方式“表示衷心”而选择自杀。文章甚至还认为 My Chemical Romance 的专辑《The Black Parade》代表的就是“所有 Emo 歌迷认为他们死后会去的地方”。这些报道激怒了粉丝,导致数百歌迷(大部分是年轻少女)在伦敦的大理石拱门聚集抗议,并手举写有 “MCR save lives”(My Chemical Romance 挽救生命)和 “I’m not afraid to keep on living”(我不害怕继续生活;语出单曲 “Famous Last Words”)的标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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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争议都源自一种简单粗暴的假设:不管是 Emo 还是金属迷,都受到他们喜欢的乐队的直接影响,而不是向他们寻求疏导。而这些粉丝高调谈论抑郁、自残、自杀的行为,也被视作 “爱现” 或者 “求红” ,而不是真正的心理挣扎。但毕竟青少年最需要的就是“寻找归属”,所以这些面对相同苦恼的年轻人会在这种把苦恼写在脸上的音乐中寻求慰藉,也就不足为奇了。

罗丝玛丽·露西·希尔博士(Dr. Rosemary Lucy Hill)是利兹大学社会学系的一名讲师,在 2011年的学术研究论文《Emo 拯救了我的生命》中,她对围绕 Emo 和 My Chemical Romance 的精神健康的讨论发起了挑战,并且发现性别在这其中扮演了很大角色。她的调查发现女性被自动视为音乐的受害者,而不是在音乐传递的讯息中寻求慰藉和力量的粉丝。

 “男孩和女孩被社会化的方式不一样,所以他们青春期生活的环境也不一样,”希尔写道,“既然我们已经发现男生可以用金属音乐来应对愤怒问题,那么我们也能用同样的方式,联系她们的自残行为和对自杀的讨论,探索 My Chemical Romance 粉丝的理由。”经过调查研究,希尔发现:“Emo 并不是一种推动歌迷走向抑郁、自残、自杀的潮流,反而能帮助歌迷在精神健康问题的困扰下存活下来。” 

我联系上了希尔博士,了解在调查进行五年后她有什么新看法。她说:“我觉得法医在汉娜·邦德的尸检报告中的说法太无耻了。他把原因归咎于音乐,并且把她的健康问题粗暴地概括为‘跟风’。他根本没有严肃地看待汉娜的疾病和死亡,这可以看作是大众对于心理健康问题普遍存在的误解,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性别歧视,认为年轻女性的兴趣爱好都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 

Pitchfork 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年轻女粉丝会遭到歧视的主要原因,在于公众普遍认为在面对喜欢的乐队时,年轻女粉丝没法像年长的男性粉丝那样理性思考。”

而讽刺的是,当有音乐为抑郁和自卑提供一个发泄口时,这样的音乐却被嘲笑为矫揉造作。 

The Used 是另一支被归类为 Emo 的乐队,他们的专辑是许多寻找发泄途径的歌迷仅有的选择。如果要列举出最具代表性的 Emo 热曲,他们 2002年的单曲“The Taste of Ink”绝对是知名度最高、最令人难忘的一首。歌曲的高潮部分 ——“So here I am alive at last / And I’ll savor every moment of this”—— 是向困难和挫折发出的胜利宣言,不仅适合年轻人,还适合所有每天都在努力拼搏并顽强生存下来的人。 

The Used 在 2001年成军时,乐队成员都还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而且当时主唱 Bert McCracken 也在生活中面临各种问题,他告诉我这些问题是“每一个年轻人”都可能遭遇的问题:父母离异、校园霸凌、不合群、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位。“这些都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问题,”他说,“我觉得这就成长的感觉,在学校因为是异类而遭受敌视,那是一个发现自我的阶段,所以如果总是有人在你前进的道路上堵你,挑战你的底线,看你如何应对,这样的日子其实挺苦的。我觉得音乐提供了一种纯粹的逃避方式,而且在那段最低谷的时期,音乐真的给了我很大帮助,这种逃避方式并不会危害你的未来和你的安全,但它依然能让你感觉摆脱了烦恼。”

虽然洗清精神健康问题的污名更多只是 Emo 音乐的附带效果,而不是乐队的真正目的(大部分 Emo 乐队都是如此),但 McCracken 很清楚,有精神健康问题的人得不到救助、加上美国制药产业的先天性缺陷,只会导致处方药泛滥。“在演出期间,我经常会问台下的观众,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认识找医生开处方药的人,然后每个人都举起手来。”他告诉我,“我又问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为自己的脑袋或者身体开过处方药,所有的手都没有放下,而当我问有多少人认识过度服用处方药的人时,放下去的手也不多。”虽然处方药无疑帮助了无数人应对精神健康问题,但它本身也只是一种短期的权宜之计。

在应对精神健康问题方面,美国不是唯一一个只有短期疗法、缺乏长期支持的国家。在英国,严格的医药政策让已经处在瓶颈期的精神健康危机愈演愈烈,很多有需要的患者 连病床都没有。在这种治疗救助严重匮乏的情况下,音乐的存在却可以起到有胜于无用的作用。因此,媒体把精神健康问题归咎于歌迷狂热,只不过是一种逃避问题、转移责任的行为。

“我们应该问问为什么年轻的歌迷最容易出现精神健康问题,”希尔告诉我,“这是否和他们进入青春期后开始构建全新身份、开始把自己和父母区别开来有关?明知道成长的压力和青春期承受的艰难的社会结构才是罪魁祸首,为什么还要让音乐来背黑锅?后面这个问题尤其重要,因为很多 My Chemical Romance 的粉丝(以及大量的金属粉)都表示音乐有助于他们应对精神健康问题。”

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其实 Gerard Way 和 Bert McCracken 都经历过长期的抑郁,而歌迷之所以会被 Emo 吸引,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演唱者和粉丝有共同的经历。McCracken 说:“乐队和粉丝从始至终心心相连,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听到他们说我们的音乐救了他们的命。这样的故事我听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说 The Used 的前两张唱片救了我的命,我之所以分享这个故事,是因为我也是一样。”

他说:“在我的生命中,有好几次我都觉得撑不下去了,但当我在最低谷的时候,在我连最好的朋友或者家人都不想联系的时候,我还有这些唱片在帮助我。通过音乐,我们知道出路总是有的。音乐可能没法立刻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但慢慢地我们就会明白,只要给自己多一点时间,我们就有希望,即便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我也可以打开音乐,熬过最痛苦的时刻。我知道我会好起来,如果不是明天,那就等到后天。” 

同样,My Chemical Romance 在 2013年解散后,Gerard Way 在塔扎纳当地的邮局设立了一个信箱,让他可以继续和歌迷保持联系。结果歌迷寄来的信件实在太多,邮局根本处理不过来。于是他就把这个信箱移到了华纳总部,隔一段时间就开车去,装一后备箱的信回家。“这些信件中包含的感激、勇气和乐观令人感动,”他在一则博文中写道,“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感谢你们让我知道音乐的巨大力量……这些来信也给了我很大帮助,可能比我给你们的帮助还要多。” 

My Chemical Romance 和 The Used 只是一大批被简单概括为 “Emo” 的乐队之一,但正是他们打造的一个空间,让许多人在被自己的父母、朋友、师长、社会误解甚至敌视的时候,可以有一个表达自我的地方。不管这些歌曲多么煽情,至少它是在严肃对待这些人和他们的问题。 

“我觉得 Emo 可能让一些人群能够更好地谈论精神健康问题,”希尔告诉我,“当然我们必须看到,在过去这几年里,公众对于精神健康问题的整体态度已经更加开放,不再那么歧视,但是像 My Chemical Romance 这样的乐队绝对帮助了一些歌迷谈论他们的精神健康问题。他们不仅通过粉丝群提供了支持,而且他们的歌词传递的讯息,也是关于如何生存、如何学会带着精神健康问题生存,如何找到应对方法、获得帮助。” 

Emo 的形象给人的感觉可能是脆弱和哀伤,但是他们的音乐绝不消极。而是在各方面都充满愤怒和极端,而且经常非常戏剧化,几乎能进百老汇。My Chemical Romance 曾说过好几次他们和 Queen 乐队的相似之处比任何朋克乐队的相似之处都更多,而且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还和 The Used 一起翻唱过 Queen 的经典名曲 “Under Pressure”

不论你是在对抗什么 —— 抑郁,霸凌、焦虑,还是家庭问题 —— Emo 都是帮助你展开反击的音乐。像 My Chemical Romance、The Used、Thursday、Taking Back、Sunday,还有 Brand New 等乐队让我们关注到一个被社会忽视已久的问题:这些孩子需要帮助,我们一定要引起重视。对于年轻人来说,这些乐队是在挑战传统的男性形象,展现他们的脆弱情感、性自卑和失落。在这个强调“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世界,他们的歌曲获得了成千上万人的共鸣。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些乐队或有意或无意地渲染 Emo 的负面形象,Hawthorne Heights 在 2004年的“Ohio Is For Lovers”中唱出的那句臭名昭著的“Cut my wrists and black my eyes / So I can fall asleep tonight or die(割开我的手腕合上我的双眼,好让我今夜睡去或者死去)”,已经成了人们谈及 Emo 的第一联想。另外还有 Senses Fail 在“Choke On This”中的那句“Play Russian roulette as we kiss / I’ll be your cheap novelty / Blow your brains out on me(我们边拥吻边玩俄罗斯轮盘,我将成为你赢得的礼物,扣下扳机我们将合二为一)”,Bayside 在“Synonym For Acquiescence”中的那句“Take this razor, sign your name across my wrists / So everyone will know who left me like this(拿好这个刀片,将你的名字刻在我的手腕上边,好让大家知道谁留给了我这一切)”更是让 Emo 进一步背负“把死亡浪漫化”的罪名,让人们一谈到 Emo,就想到坐在 Taco Bell 快餐店里哭鼻子的小傻瓜,最终因为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但其实,你只要看看 Halsey,就会知道 Emo 的积极影响力。这个在 My Chemical Romance 和 Brand New 等乐队影响下长大的年轻新星,一直在培养同情心,帮助那些面对精神健康问题的人。Emo 改变了新一代人谈论精神健康的方式。 

当然,2000年左右的 Emo 并不是唯一一群发挥积极作用的乐队,任何使用自己的艺术作品来应对和交流精神健康问题的人,都为这项事业作出了贡献。“谈及痛苦话题的歌曲都能获得处于情绪低谷期的听众的共鸣,”希尔告诉我,“但是其实很多的乐队和音乐类型都在谈论痛苦话题,包括流行音乐,而且这类歌曲常常被视作普通情歌。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适合他们情绪的音乐。也许 My Chemical Romance 和其他 2000年中期的乐队只是碰巧在当年俘获了最多的年轻听众。”

只要一件东西流行起来,就会失去最重要的魅力。出色的细节逐渐被大众化的潮流所掩盖,模式和俗套开始侵入,把严肃的话题变成扮时尚的工具,真正该关心的问题被冷落搁置。Emo 最终走向商业化,并把抑郁、自残、青少年自杀作为自己的包装和卖点,但这并不能改变 Emo 确实帮助了无数人解决问题的事实。街头小报根本无法真实反映青年文化,粉丝对这些媒体刊发文章的的强烈抗议就足以证明。来自社会的压力可能会在那些打扮成特定形象、听着特定歌曲的年轻人周围形成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但他们更关心的究竟是《每日邮报》,还是 My Chemical Romance?我猜是后者。希尔倒是保持乐观态度:“在报纸上看到这些文章,其实能鼓励家长和孩子进行交流,这也是件好事。”

如今大部分 My Chemical Romance 的粉丝网站都处于荒废状态,但有一个 Tumblr 账号 依然在讲述那些被 My Chemical Romance 拯救生命的故事。最近的一个帖子是在一年前发的,来自一个名叫 Marisa 的用户。她写到:“因为抑郁、身份缺失、家庭问题、孤独寂寞,我经历了很多痛苦,我只有一个朋友,有段时间甚至一个朋友都没有。在我上中学那会儿,MCR 非常流行。《The Black Parade》是在我上六年级那年发售的。但这些年来,我已经把它忘掉了。”随后她详细讲述了她和一个驻扎在阿富汗的军人如何恋爱,又遭遇流产,随后是长时间的自我厌恶,还差点被退学。“有天我正在用 Beats Music 播放音乐,突然 app 里响起了‘The Light Behind Your Eyes’,这首歌立刻把我从压抑的世界里拉了出来。我知道这不是我想待的地方。我现在依然会哭着入睡,但我正在一步步好转。虽然 MCR 的音乐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但现在听起来还是很有共鸣。你并不孤单,你永远不会孤单。”

Translated by: 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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