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伊朗年轻人,用卡车拉着器材和酒水,长驱直入沙漠深处。每到军队把守的岗哨,观众的心就跟着这群 raver 们一起提到嗓子眼。”

每一种亚文化形式的种子都可能通过互联网散播到世界上其他角落,并生根发芽。它可以脱离孕育此种文化的社会背景意识形态——就像“柬埔寨朋克”和“蒙古光头党”,这些群体都相当脱离他们所生活的语境。这不是简单的“不合群”,更关乎他们比身边人超出一大截的知识体系。

2013-2014年,瑞士导演 Susanne Regina Meures 五度造访伊朗,完成了一部关于德黑兰 DJ 组合 Blade & Beard(包括 Anoosh 和 Arash 两名成员)的纪录片《锐舞伊朗(Raving Iran)》。这对 house/techno DJ 在伊朗的地下派对圈子里相当有名,且难得一见地愿意开口谈论自己的故事。要知道,虽然伊朗大城市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和地球上其他地方区别不大,但相当一部分人并不愿意冒险,被当局盯上是有可能蹲大牢的。Anoosh 和 Arash 为了办派对、出专辑费尽心血。蹦迪在我们眼中是件再普通不过的消遣,但他们却为此进过局子、被打得头破血流。

读到这里,我相信肯定有人要问:“穆斯林不喝酒,妇女裹得严严实实,这要怎么 rave?!”但其实你也不知道她们罩袍底下穿了什么呀,对不对?起码在《锐舞伊朗》的镜头里,那些在派对上跳舞的年轻人,看起来和西方世界的 raver 们真的没什么区别。VICE 的一位澳洲作者 Mark Isaacs 曾经也报道过这些植根于伊朗的星星之火。不甘愿困于严苛世俗教条,派对分子们只能坐上大巴逃到沙漠深处的荒郊野外,远离村落以免打扰到居民引来警察,用几周甚至几个月的谨慎准备,换取有星辰和日出陪伴的片刻欢愉。

你可能觉得“电子乐场景”这几个字就已经“很不清真”了,但有了互联网的存在,再保守的环境也无法阻挡人们自力更生追求乐趣(你可以读读 i-D 对伊朗地下音乐历史的梳理)。我相信一个普世通用的道理:一个地方的社会氛围越是封闭压抑,民众的渴望就越疯狂。就像中东国家猖獗的性骚扰现象,就源于当地人对异性的不了解——要是你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女孩儿的曲线和一头秀发,你能不好奇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伦敦的缘故,大家对这部纪录片热情高涨—— Rave 可以说是当代英国最具代表性的青年文化输出,放映会门票秒空之后加开了一场又再次售罄,在我坚持不懈地连续刷了一礼拜 Facebook 后终于逮到了转手票。

《锐舞伊朗》预告片

如果你看过 VICE 英国拍的自家 rave 纪录片《彻夜狂欢 | 秘密派对》,那你基本也能想象出伊朗的地下派对文化是什么样,只不过后者的隐蔽系数高得多。于是这些伊朗年轻人,用卡车拉着器材和酒水,长驱直入沙漠深处。每到军队把守的岗哨,观众的心就跟着这群 raver 们一起提到嗓子眼。

自从 90 年代末的扫荡打压,英国人在 rave 这件事上仿佛经历着一场大型中年危机。最近我正好参加了一个活动,听了听伦敦的“夜皇”(Night Tsar,一个负责夜间经济管理的市政职位)Amy Lamé 讲了讲这儿棘手的夜生活氛围。前面提到的《彻夜狂欢》里列举过一个常被拿来说事的数据,在 Amy Lamé 口中也得到了证实:在过去十年里,伦敦约一半的 club 都关门了。我不知道在场英国观众,看到 rave 场景墙内开花墙外香的现象是什么感受。可能其中有些人慢慢接受了规矩干净的酒吧,又或许有人也和这些伊朗 raver 们一样热衷于举办和发掘非法派对,但相比之下,英国的年轻人想找点乐子实在是易如反掌。这里每天都有去不完的活动,要说真有什么可烦恼的,就是门票都太抢手了——热门一点的 club 演出甚至得提前两个月买票。

所以对于英国人来说,多元的选择让他们很难以西方世界培养出来的认知去理解伊朗的网络自由和文化审查,但我这样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则对此习以为常。伊朗文化及伊斯兰教令部(Ministry of Culture and Islamic Guidance)负责审阅批准市面上的一切出版物和相关服务活动,片中也有一段向我们展示了这一机制的残酷。导演把 iPhone 藏在 Arash 胸前的口袋里,录下了工作人员对唱片封面、歌词、演出等等的审核过程,不可理喻到令人咋舌——用英文作乐队名?不可以;有明显的女性形象?不可以;主唱是女性?也不可以,她只能出现在背景里,“面部打了环戴着首饰?你疯了吗?”听到这几句,观众的下巴都快惊掉了。即使我们也有莫名其妙的演出报批,也有日益收紧的文化政策,但这样的保守程度,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些并不是最让人沮丧的。几年前有一则新闻,几乎让外界对伊朗的审查制度失望透顶。事情的经过大概是几名伊朗男女了拍摄一支 MV,用的是 Pharrell Williams 的《Happy》,在 YouTube 上获得了 15 万次的观看量后引起了当局的注意。里面出镜的演员被判入狱 6 个月,但实际上他们做了什么呢?看看这支视频:

是的,仅仅是没有戴头巾,和异性跳舞,在政府的逻辑里就等同于“扰乱破坏公众审美”。单纯追求快乐到底有什么错?直到 1979 年的伊斯兰革命前,伊朗的开放程度都还是有目共睹的,即使用今天的西方审美观来评价当年伊朗广告里的海报女郎,你也不会觉得过时。这也是进步之辈痛苦的根源:人民一度所拥有的、对自由选择的尊重,被权力斗争从身边夺走,如今要追求平等,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如果人们未曾目睹过一个西化而开放的伊朗,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多的挣扎?我无法假设历史,不过,这个国家当下的人民也自有对策。比如一些开明的店铺老板会建议把唱片寄卖在店里的音乐人做两套封面设计,明面上可以应付警察,感兴趣的顾客问起了再给他们看真货。在伊朗,你很难预料警察什么时候来端你,凭什么端,怎么端,端完后果如何。人治社会,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钱,就能化解很多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比如在公路关卡上贿赂一笔,比齐全的手续文件还要管用。

除了做派对得偷偷摸摸之外,从事电子音乐人这一职业本身,在伊朗也是几乎没有前途的。Anoosh 和 Arash 四处碰壁,因为找不到能够获取官方许可的可能性,他们的整个专辑制作都不得不在暗中进行。Blade & Beard 的设计“过于大胆”,从印刷厂到唱片店再到放音乐的餐厅酒吧,大多数伊朗老百姓都不愿意冒险,人人都有强烈的自我审查意识,是因为他们之中很多人吃过莫名被关店的苦头——即使是售卖有合法许可的商品,只要有“道德警察”和一些称作 Vice Squad 的七千伊朗版“朝阳群众”盯上你,当局就可以摁给你一个罪名,判你入狱。 

因为知道在伊朗国内没有发展的可能性,Anoosh 和 Arash 积极地申请国外音乐节的演出机会。虽然和中国一样,大部分社交网站需要靠代理才能访问,但 Resident Advisor、Beatport 这类 DJ 常用的网站还幸存着。他们申请了苏黎世的 Lethargy 音乐节,幸运通过后拿到了邀请且成功获得签证,终于踏上了向往已久的舞台。“这里才是我们所属的地方。” Anoosh 说。 

一旦这扇门打开了,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几乎就没有理由再回头了。

1488958647110696.jpg伊朗 DJ 组合 Blade & Beard

我听完了导演在放映会后的问答环节,她提到,出于安全考虑,她在内存卡里装了许多无关紧要的旅游风景照。每拍完一部分,就把装有备份素材的内存卡藏进内衣里;还有一点是,她完全不会说波斯语,全靠拍完素材后导出再翻译。这也意味着她可以彻彻底底地以局外人的身份记录全过程。

除了一件事,或许多多少少是因为她的出现而改变的——这部纪录片结束在了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点上。Anoosh 和 Arash 在音乐节结束后没有飞回伊朗,他们在去机场的路上让司机停下。片子戛然而止,而导演在提问环节上告诉我们,他们当时直接让车开去了警察局。片中的故事结束后的这三年里,他们俩以难民的身份留在了瑞士。这自然也等于抛弃了家庭,但幸运的是,家人支持他们所做的决定,且还有机会到欧洲探望他们。

除了和大家一同赞叹于他们追求自由的勇气,用一个并非来自西方背景的观众视角看待《锐舞伊朗》,它带给我的触动更多来自一些细节上的共鸣。城市里的年轻人生活方式,互联网一代会视作理所应当,一旦你发现并进入了对的圈子,社会文化的实际脱节并不影响你保持一些主流之外的习惯。但就在我看完这部片子的第二天,一条关于淘宝禁售海外出版物的新闻公告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需要人人明一套暗一套苟活的未来,可千万别向我招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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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舞伊朗》正在欧洲多国进行放映,虽然作者很推荐你看看,但目前网上只有预告片。你也可以读读这篇 THUMP 频道去年对导演的采访过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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