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像嘻哈歌手那样冲着镜头说出 “Peace & Love”,他们更想让自己和听众 “Rest In Peace & Love”

“野格声动 Jager Music”, 一个来自野格的音乐项目。“野格声动2019” 将全面推出 “猎声计划 Sound Hunter”,联合 VICE 及旗下音乐频道 NOISEY,致力于猎取、发掘和支持中国的新音乐与新音乐人,展现全新的音乐场景。

谈地域容易变成开地图炮,而开地图炮是不对的,但为了做这篇 “江浙沪包邮区迷幻音乐场景” 的伪学术研究,我必须得追根溯源。为什么是江浙沪?为什么在这产生了一批迷幻乐队?在2010年代即将走到尾声时 —— 的中国?生拉硬扯会有一百种答案,但我们必须得去那里看看。

发现这一小块地下场景的时候确实惊喜,像是听说学校后面有一片无人看管的茂盛草田 —— 在台风常来串门的江浙沪包邮区,聚集了一批醉心于乡土民间音乐和丧葬大事的即兴乐队,数量和密度大于全中国的其他任何地方。他们身边并无师承,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嬉皮劲头,也混杂了这个年代的无动于衷。他们企图用迷幻即兴,让听众逃出现实,去一个想象中的精神高地,只有到了那里,你才知道它是不是存在。

“迷幻音乐祭” 是这个场景的入场券

我得把故事从两个音乐祭讲起,你才能对这个场景有些具象的认知。

国际廉价小商品批发的首都义乌有个好地方,在城郊的南山脚下,有一个隔壁酒吧。义乌,既是“浙江综合实力第三大县市”,也是一个没有美术馆等文化场所,没有地铁等都市符号,少有咖啡馆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地方,因为新城市建设而满街拆拆补补,矗着一排看起来像烂尾楼的待拆建筑,其中居然生存下来一个带着浓厚嬉皮气质的 “隔壁” 酒吧,着实让人费解。

1566277543833474.jpeg亟待老城翻新改造的废楼

这有点像个属于竹林七贤的世外桃源:背靠着能俯瞰几乎整个义乌的大水库,你得穿过草木丛生的山路才能找到。酒吧前头的玻璃房子卖酒,也供你谈天说地杀死时间;后头的老水泥房子是演出空间,有月亮门、发黄的墙和与绝不属于西方文明的壁画,场地里还有个乒乓球桌 —— 没演出的时候,你能吃吃 “隔壁烧烤”,再打几局中国国球。

1566277643210910.jpeg演出场地外面的墙老旧,壁画是朋友们画的

“隔壁” 偏居一隅,在城郊的山脚下呆了十二年了。这里成为浙江地区一些地下独立乐队爱扎堆的地方。

2018年,“隔壁” 办了一场音乐祭 “五打斯托克”(5 Dozens Stock),邀请了10组乐队和音乐人来义乌,准确地说是义乌城郊演出。虽然也不乏重型乐队、朋克少年,但你能嗅到其中明显的迷幻气质:Can 的前主唱 Damo Suzuki 远道而来,海豚踢从杭州坐高铁轻快地来,义乌本地的 “迷幻即兴五重奏” 鸭听天做东道主,沈帜与 Pz 的二人即兴计划 “心太软” 想在此做点儿即兴和实验的东西。而后三者,是我们这次场景报道中的主角。

1566277715334901.jpeg鸭听天在五打斯托克,图片由大河提供

1566277778660614.jpeg沈帜和  Pz 的即兴计划 “心太软” 在五打斯托克,图片由巴彦达莱提供

李平在2017年到了这里成为全职调音师,自己置办了个工作室。他在2014年跟莫西子诗巡演的时候来到隔壁,之后就经常再来。隔壁确实挺好玩的,能看演出,喝酒,还能脱光了跳进水库里游个清凉的泳。来得多了,他就认识了当时鸭听天的乐手们,于是成了如今的即兴五重奏。“大家第一次即兴录音特别难忘,整理过一张《和》传在虾米上。”

李平也为别的乐队制作专辑。在给沈帜的乐队“卧轨的火车” 制作《余波》的时候,他的工作室 “天体” 还没搭起来。他把自己的录音设备搬到了隔壁的演出空间,在里头录完了整张。

隔壁恰好缺长期的调音师,屋后头恰好有间空房子。李平正需要这间房子筹办工作室,“就跑到一起了”。后来在这间工作室里,他给海豚踢录了张磁带《Smoke A Haiku Cigarette》,2018年也给自己的乐队鸭听天做了张《义乌情》。女子即兴乐队 “开涩露” 那会儿就经常在隔壁演出,她们也渐渐走入,场景变得丰满起来。但这里头还缺失了几个上海的狠角色。

讲到这儿就得要聊聊上海的 “三角迷幻祭” 。

迷幻即兴乐队水门汀的吉他手徐迪和他的朋友章希萌,俩人寻思着想办个嬉皮大派对,自己也有些私藏想要跟更多同类人分享。2017年,俩人包揽了所有的策划、设计和沟通工作,联系了一批乐队,办了第一届 “三角迷幻音乐祭”。

那是个纯 DIY 的小型集会,它成为了嬉皮爱好者们物以类聚的乐园。他们叫来了海豚踢和谷水车间,还有双人吉他噪音计划 “Acid + Aming” 来做拼盘演出。也放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嬉皮文化盛行时期的纪录电影、实验短片;创意市集卖些古着、波西米亚地毯之类的。第一场试水活动意外地成功,门票卖了260张。

“三角迷幻祭” 这活动看来可行。在2018年,他们又办了两届,浙江的迷幻即兴乐队也渐渐搭上伙儿,鸭听天跟开涩露都来了;Aming 后来加入 “解离的真实”,变回 “阿鸣”,带着解离也加入了这个拼盘 —— 乐队的拼图这下完整了。

第二届迷幻祭办在上海 ChairClub ,场地小,人群水泄不通。活动结束清扫的时候,徐迪发现墙上的海报都给撕走了,一张没留下。他心里还有点儿骄傲,觉得这是 “物以类聚” 的愉悦。

1566277850146504.jpeg三次 “三角迷幻祭” 的海报,徐迪设计

比起六十年代的美国,中式迷幻的源头更接近乡土音乐

李平聊起五打斯托克的时候,说当时观众跟乐手都一同进入了某种状态,“能量在人群的上空”。

这种 “能量”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与动荡不安和社会运动相伴随。因为现状的深刻失望,又无力反抗,年轻人们通过药物、迷幻音乐、和聚众行为,将自己沉浸在一种断绝于现实的理想状态中,表达自己的态度。当然此时此地,这种源自五十多年前的能量不可避免地被蒸馏到透明,但他们所追求的“状态”,还依然存在。

对 psychedelic 人来说,“状态” 永远都在第一位,技巧或者音乐的完整度约等于繁文缛节,倒不再重要。

在这些乐手们的成长环境中,一些地方戏班子的乡间演出,也能有这种状态。

鸭听天的萨克斯手虞晨是金华人,俗称 “金华戏” 的婺剧班子带着8到10个人的乐队编制,在乡下空旷的田野地搭好戏台,村里村外的人都来看戏。唢呐、二胡、锣、鼓,这些声音在空荡荡的田野上空响亮,“你会迅速被拉进一种很有仪式感的状态里”。某个音色,搭配着当时的通感,就这样在他们的脑海与神经系统里留下印象。“编制还挺复杂的,比我们复杂”,虞晨说。

这印象同样来源于生活,“菜刀在案板上切菜的声音,傍晚小贩收摊发出的声响,母亲拍打孩子脊背的声音”,李平的耳朵对声音敏感,这些印象都会在排练的某个时候突然蹦出来,成为手里弹奏或敲击出的音符。

水门汀有两个广西毛南族的乐手,鼓手谭熹和贝斯谭一凡。少数民族的密集聚居地,民族的东西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是被馈赠的天赋,宗教的影响是无法抽离的。

你能从三届 “三角迷幻祭” 的海报中看到大量的道教元素:八卦图、道士的形象,包括一些宗教术语,都被鲜明地呈现在徐迪设计的海报中。这个东汉末年产生于中国本土的宗教,在清朝初年传入毛南族聚集区后逐渐成为了毛南族的主流宗教。

法事、祭祀等宗教仪式已经融入他们的日常生活。毛南族的 “傩戏” ,往往会穿插于 “还愿” 的傩祭中,已经是宗教仪式的一部分。

“传统的道教音乐是小时候的聆听习惯吧,所以我们对锣、钹这些东西都有感情。” 8月11日水门汀的现场演出,他们将一些宗教图像反复透射在舞台背后的荧幕中,徐迪用吉他模仿各种民族乐器的音色,王杍则用合成器的单音构造氛围基底,再用小提琴的拉奏和拨奏创造些异域风情。虽然没有猛烈的煽动性,但显然,他们做出了一个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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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6277961802511.jpeg台风过境第二天,水门汀在演出前30分钟才确定要演什么

噪音是嬉皮的一体两面,成为丧葬乐队是他们的共同目标

这些迷幻即兴乐队中的很多乐手,都曾经是 “噪音选手”,或者目前、当下就是。

李平跟吉他手老福新组了一个电子即兴计划,8月5号刚去北京的 School 演了一场 “消夏噪音” 回来恰好撞上台风,一直在担心停运的高铁会打乱计划。8月24日李平又要北上,去野长城的 “荒音祭” 演出。这回的荒音祭仍旧在长城脚下的旷野,跟发电机大功率音箱、拿着不同乐器在山里松散的演奏者,和随处摆放的酒在一起。“最重要的是音乐人输出的能量,这要靠听的人来接收”,王子衡在这次野长城荒音祭的介绍中说,“虽然都是演奏,但可以让欲望像活火山奔流。”

这其实跟嬉皮的精神内核产生了某种共通。荒音祭想要打破的,是被固化在同一演出场地里演奏同样音乐、“死气沉沉” 的演出形式。让音乐产生在旷野,以自然和自由的形式,每个人都可以带上可以发声的乐器加入演出,也可以无所事事地随着人群进入某种状态,在意 “声响” 对于人的触动,原始和无为地感知 —— 噪音跟嬉皮在精神本质上找到了会面点。

阿鸣一直被朋友们戏称为 “当代嬉皮”,虽然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他都讪笑。

我们在静安区跟 "解离的真实" 的三个成员见面,冷气充足的公共空间里,上海的社会精英们都抱着咖啡,眉头紧蹙地敲笔记本,或者是在落地窗前踱来踱去打着电话,“啧,你又来了”。阿鸣穿着旧衬衫和一双军绿色的老式凉鞋跟我们见面,在中午十二点整去冰柜里拿了瓶啤酒。这天中午阿鸣的 “Monday Drunken Interview”,彻底把鼓手 Daniel 的 “No Alcohol” 警告抛诸脑后。

他之前一直在自由即兴和实验噪音的领域中活跃。还在北京的时候,他在杂家(Zajia Lab)做调音师,就住在阁楼上。2015年他跟荣光荣做过一个叫做 “赤性童子” 的 “即兴暴力演奏”,将各种乐器和效果器,与拳击手套和搏击护具结合,试图传递声音和暴力行为之间的连接。在解离的真实之前,他自己有多个自由即兴和噪音的计划,包括“双管大烟枪”,做调音台反馈电子噪音即兴的 “22:55AM”。他后来跟随妻子搬到上海,如今也是个孩子爸爸了。

在培养实验音乐人这层面上,坐落在杭州南山路的中国美院功不可没。姚大钧带着开放媒体系,在声音艺术领域上不断探索,磨出了一票玩实验电子和噪音的独立音乐人,气质突出。水门汀的提琴手王杍读书的时候,身边就都是玩这些的朋友。美院在声音探索上的先锋程度,确实影响了江浙地区关注地下和独立音乐的一群人。

他们老爱说自己是 “丧葬乐队”。徐迪说过这话,鸭听天先是承认,然后又拒绝了,说是自己 “还没到丧葬的水平”。

但论及最终目的,丧葬乐队确实把 “带入状态” 这件事做到了比较成熟的份上。起初他们的目的是让亡者安息,灵魂顺利去往他处,让参加葬礼的人们也进入某种悲怆的状态,有些现世意味的 “超度” 的意思。迷幻乐队在功能上是一样的,只是不限于丧事葬礼,而是在任何场域都能发生。

徐迪介绍了个由丧葬乐队转型的泰国迷幻乐队 “Khun Narin”,在洛杉矶的制作人 Josh Marcy 2013年在 YouTube 上发现 他们的表演视频并决定为他们制作专辑之前,这个乐队都一直在本地白事中表演。他们的乐手也很随性,年龄跨度很大,老年人也有,小年轻也有。

中国乡土民间的丧葬比较多与混杂的迷信相伴而生,在宗教信仰上倒无明显的划分界限,这挪一点,那挪一点,变成一种普遍存在的 “实用宗教”。这让丧事蒙上了一层玄乎的色彩,但又没有超度亡灵的完全正统的宗教含义。

迷幻音乐也是。在这片场景中,被用 “psychedelic” 形容的这批乐队,其实是个含混的说法 —— 因为还没有一个特别准确的词能定义他们的作品和风格。他们从噪音中拿一点,从民族音乐和民间乐队那儿拿一点,从东南亚、中东、非洲的音乐中拿一点,再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些在实验过程中的老牌迷幻摇滚和 Krautrock 乐队中拿一点,再用自己手中乐器创造出能够打动人的 “声音”,成为我们笼统称之的 “迷幻音乐”。你更能确定的,是他们对精神状态的追求是共通的。

在“前2020”的世代,还有要抗拒的东西吗?

“吃饭” 的问题会频频出现在聊到乐队生存和处境的话题上。在今天的中国,迷幻即兴当然谈不上任何商业价值,能听得来的只有那一小撮人。这在排练房特别明显。王沉飞是 “巢场音乐” 的老板,这儿也是他的工作室。这个前鼓手对于乐队的难处感同身受:“一人一个生活方式,凑时间排练本来就不容易,大家都要吃饭,生活累了,就容易散。”

拼盘演出也少了。杭州 MAO 曾经办过一个 “城市音乐场景” 系列拼盘演出,邀请各地乐队,试图呈现乐队年轻人的音乐状态,但 “每场二三十个人吧”, 王沉飞说。他们做了13期,之后结束。

拼盘确实会给乐队一个很好的交流平台:风格相近的乐队会聚在一起,互相看彼此演的怎么样,看完了喝杯酒聊聊,回去还能自己加把劲儿。但现在,场地方也愿意找些吸引年轻人来消费的音乐:顺耳的,不需要思考的,喧闹的,这些都是票房的要点。做起来的门槛更低,只需一台电脑,也不要买乐器、租排练室了。目前在杭州,还持续有些拼盘演出的是酒球会。

但我或许越俎代庖了。爱玩迷幻即兴的这批人,早已经脱离了既定框架的束缚,进入了他们自己的精神世界。他们对于物质上的追求不高,身家都在些工作室的设备里了;既然满足感一直都有,精神上感觉充盈,物质上的追求还需要多高是高?

美国嬉皮运动的最初,是些出身于精英圈层的年轻人对自身阶层的反叛。他们把既得的物质抛弃,翻出来家里最旧的衣服,反抗物质社会给人定下的条框、规则和行动纲领,简而言之,是弑父。嬉皮运动虽从来不曾大规模地出现在我们的历史上,但我总能在与这些包邮区乐队相处当中窥得一些老嬉皮的光影,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划过,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但你知道他们还在,藏着。

台风正过杭州的当天,高铁停运。我和海豚踢的鼓手小萨顶着暴雨去了富阳沈帜的工作室,Pz 和李文都在。卧轨当天要排练新专辑的曲目。开涩露的即兴女声和打击乐大河新加了进来,她吟唱,把锣、钹、沙锤,还有任何能发声的乐器,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都发出自己独特的声响。他们的家在离杭州市区大约一小时车程,院子里几块菜地,杂草丛生也没打理。要是除除草,说不定真能种个瓜果蔬菜,自给自足,远离喧嚣,玩玩音乐,是真嬉皮人生了。

台风过境后,在有些破败的 “义乌影都” 旁的当地菜馆,我见到了老福的家庭,他的两个孩子;还有虞晨的妻子与刚出生两个月的女儿。李平说贝斯肖老师去大理定居了,主唱小六回福建探亲,他们很久没聚了,这是这段时间第一回。饭桌上只有李平和我喝了点儿酒,闲聊。老福和妻子腾不出手来,得喂小孩儿吃饭;虞晨更是时不时得抱着孩子出去走走 —— 餐馆里太闷了,有烟味儿,孩子呆不住。

你身处吵嚷的餐桌,聊天有一搭没一搭,总被孩子打断,突然觉得被拉回柴米油盐的生活也挺不错。外面天还阴着,叶子绿色的饱和度很大,远处有些属于江南的水雾,这一刻,你脑子里出现了一段旋律,不停重复,不停重复,不停重复,不停地,重复。

1566286468131458.jpeg李平的工作室 “天体” 里有个上下铺铁架子,上面挂了一套 “天体”

编辑: 刘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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