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时八年,The Stooges 的终极纪录片《Gimme Danger》终于问世。这是一部纯粹的编年体纪录片,你绝对想不到如此线性的手法是出自贾木许之手,但导演认为他的第一要务是为 Stooges 的歌迷服务,忠实维护乐队的宝贵遗产——这一点他绝对做到了。

Iggy Pop 的头发把我惊呆了,特别有光泽、柔顺,而且发质很好,比起他饱经风霜的柚木肤色,更接近浅棕色。他湿润的眼睛像深蓝色的大理石。“Kim,我现在可有点耳背啊,挺严重的。”他用温暖的男中音说。Iggy 笑起来是那种猝及不防的开怀大笑,有时会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其他时候则是因为导演 Jim Jarmusch (贾木许)的话。过去几天,他们精诚合作,一同宣传这部耗时八年的 Stooges 乐队纪录片《Gimme Danger》(以 Stooges 的歌命名)。贾木许,《咖啡与香烟(Coffee and Cigarettes)》《不法之徒(Down by Law)》《离魂异客(Dead Man)》等无数 cult 片背后的男人。通常来说,他是个谨慎缄默的受访者,很少给人深入了解的机会,但有 Iggy 在身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估计他已经受够我了,不过我还没呢。”贾木许说,“我喜欢这种采访。因为我讨厌为自己的电影自卖自夸,但在这里只要听他说就好了。他讲什么我都爱听。”真是可爱的一对:回答问题的时候,一个会拍另一个马屁,而另一个马上一脸害羞状。

Iggy 的这一年过得相当精彩。二月一上来他就答应为21位画家宽衣解带,让他们给自己时常张牙舞爪的慵懒躯体素描画像。下个月,这些裸体画像作品将在布鲁克林博物馆展出(还会集结成书出版)。三月,他发行了第17张专辑《Post Pop Depression》(制作人是 Josh Homme),接着便热火朝天地大演特演(超过50场!)。此外他还推出了两部电影,《Gutterdämmerung》(与 Henry Rollins、Grace Jones 共同出演),以及惊悚片《Blood Orange》——据 IMDB 称,这是一个“老年摇滚明星和美丽淫荡的年轻妻子之间的故事”(明年他还会参与意大利恐怖片大师 Dario Argento 的电影)。最近几周,他的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现场唱片,也与专辑《Gimme Danger》一同上市。很快粉丝们还将能够买到由 Iggy 亲口讲述 The Stooges 历史的精装大书《Total Chaos》,其中收录了海量照片和珍贵史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同时忙乎这些都很不容易,不过69岁的 James Newell Osterberg Jr.(Iggy Pop 的本名)决心把握住当下。从年少时在 The Iguanas 乐队打鼓开始,他变化多端、硕果累累的音乐之路被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又一笔。

Iggy 初次邀请贾木许为这支影响深远的乐队拍纪录片已是八年前的事了,这八年里发生了很多变故——很遗憾,Iggy 如今已是最后一位健在的乐队创始人,吉他手 Ron Asheton 和鼓手 Scott Asheton 分别已于2009年和2014年去世(早在1975年,他们27岁的第一任贝斯手 Dave Alexander 就死于肺炎并发症)。但不难想象,当这三位,以及其他与乐队密切相关的人,看到自己的故事被这样讲述,都会感到满意。《Gimme Danger》是一部纯粹的编年体纪录片,乐队成员以及圈内人士的面对面采访,与丰富的档案素材编织在一起,还包括从未公布的现场视频,外加动画作为补充点缀。你绝对想不到如此线性的手法是出自贾木许之手,但导演认为他的第一要务是为 Stooges 的歌迷服务,忠实维护乐队的宝贵遗产——这一点他绝对做到了。

吉他轰鸣,摇滚喧天,The Stooges 早年的起起落落扣人心弦,极具观赏价值。贾木许也不忘重点强调,尽管乐队的存在短暂而零星,但他们延绵不绝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诚然,The Stooges 这位像狒狒一样上窜下跳、蛇一样摇摆晃动、演出狂放到敲断门牙的半裸主唱,正是贯穿这部纪录片的驱动力。但正如这位歌手在下面的对话中断言的,他的生活并不只是他自己的,他的故事同样也属于所有人。

Noisey: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二十五年前,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怎样的?

Iggy Pop:我觉得我是通过电影认识他的,比如《长假漫漫(Permanent Vacation)》——我真的很爱 Jim,后来我看了《天堂陌影(Stranger than Paradise)》,我开始心想,什么!你不喜欢佛罗里达?好吧,哪天如果遇见他,我绝不跟他聊那里。我那时还没去过佛罗里达,对于一个密歇根人来说,算得上是个梦想。我们那儿的人都盼望着有生之年能去一趟佛罗里达。

Jim Jarmusch:我十六岁第一次听到 The Stooges 的时候就成了他们的粉丝,所以我总是摆出很酷的样子,而不是激动地大喊:“Iggy Pop!”因为我们都是中西部来的,于是就一见如故了。我想:“哇,他就是 Iggy Pop,但一点都没架子。”完全不用担心被他的明星光环闪到。

是什么让你放心地把你的故事托付给 Jim?

Iggy:他永远掌握最后的定夺,他是他自己的主人。这也是这个团队的核心:我们是自己的主人。我们的音乐做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而不是其他人的。我很清楚他能够很好地执行我的想法,在整部片子中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再说他也是中西部来的,我们能说上话。通过一起工作我了解了他,而他也和整个乐队打成了一片。他知道的好音乐还比我多。

Jim:真的吗,我倒是从他的电台节目里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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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如何开始这个计划的?

Jim:最初我们进行了一场长长的审讯,这是我的讲法,审问 Iggy。第一天我们拍了十小时,第二天又是四小时,差不多把他榨干了。问话的内容被整理成文字,还没有什么严格的时间顺序。接着进行书面的编辑,把他当作 The Stooges 的口述历史学家。这是一部 Stooges 的历史,不是 Iggy Pop 个人的。接着我们去拍摄其他人,亲近的人,乐队成员。这样就好,我们并不想找乐评人或者其他音乐人。接着一个雏形出现了,我们开始进一步勾画细节。这是一部乐迷片。我不想把它做成“贾木许的电影”,因为它是献给 The Stooges 的。一开始我不确定要用编年形式,我设想过设置一个个分散的小主题、小类别,这样更像我的风格吧。但最后编辑们说服了我,按照时间排序表现力会更强。于是我们沿着那条时间线走下去,用各种古怪疯狂的想法填补其间。

我特别喜欢那段动画,你们在 MC5 的更衣室外面听着“Kick out the Jams”瑟瑟发抖。

Iggy:是啊!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有多冷。中西部的妖风刮起来,可是不得了。因为冷,所以那里的门都特厚,不知道是不是冷藏柜上拆下来的,总之特别厚实。因此无论你怎么砸门,都没用。最后他们还是放我们进去了,我们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看到那些过去的演出画面你是什么感觉?听说有几段里你已经飞了。

Iggy:那是常有的事,是的,我记得。我记得那种感觉。通常的做法是——我很专业的——我会在演出开始前四十分钟开始嗑,这样上台前我的意识就还没涣散,不会有幻觉什么的。劲会一点点上来。接下来,至少对我来说,上台后我的音乐会变得非常直接,而且以我的表演风格,我会做一些比较肢体的、运动量比较大的动作,这样可以使毒品变得……那种东西会试图占据你,把你带到一种万花筒般的梦境里,对吧?但保持运动它就不会十分得逞。仔细看的话,你会发现我从愤怒,到大笑,再到完全得意忘形、欣喜若狂。实话实说吧,这就是我在它一点点帮助之下对音乐的反应。如果在演出后二十分钟再用这个,那就有你受的了!(笑)

最风光那会儿,你就是这样 afterparty 的呀!

Iggy:没错,就像一场小小的 afterparty。这就是70年代后期的我,虽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人不能在这种方向上走太远,得踩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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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影片你们做了八年。Jim 你一开始还自掏腰包投了不少钱。是什么促使你这么做的?

Jim:嗯,是他请我来拍一部关于 The Stooges 的电影,而我正是 The Stooges 的粉丝。然后就开始了,一种在所难辞的感觉。找投资确实花了些时间,调查研究、拿授权之类的显然也是很费时的。期间我拍了好几部别的片子,比如在底特律和丹吉尔两地摄制的《唯爱永生(Only Lovers Left Alive)》。后来我们又拍了《帕特森(Paterson)》,这部片子估计会在今年底明年初的时候出来。所以说在许多事情同时进行的情况下,这部纪录片的工作还是在稳步前进,只是花的时间比较长。他一直很宽宏大量,比如我跟他说,我要暂停一会儿去拍另一部片子的话,他会说:“嗯没事,不急,还拍下去就好?”我就说:“对,会拍完的。”

Iggy:这是一支时间范围比较奇特的乐队。The Stooges 在一起大概四年半,然后歇了。后来我们又活过来三四年,然后又歇了。接着是一段大休,从1974年一直持续到2003年——真是好一会儿。我们的时间跨度很大,所以我不是按照一般意义来看待的。我觉得这是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尽管到处都有这支乐队零零碎碎的影像、声音材料,无论官方的、粉丝拍录的,但可以说人们对它的展现还是不足的。Poison 有《Behind the Music》,还有专门拍我的,可却没有一部专门的 The Stooges 纪录片。关于这支乐队,总感觉有什么还没被发现、被传颂,甚至已经隐藏起来的东西。那些也存在于我们的音乐里,尤其是第一张专辑。它们恳求被挖掘出来。在 Jim 开始找我聊之前,我甚至都没意识到,我们的乐队有着怎样复杂的一个故事。在办公室里组一支乐队是完全没问题的,但那不是我们,从来都不是。我们那时候连什么是唱片出版都不懂!时代不同了。

Jim:另外我觉得,了解是什么促成了 The Stooges 的诞生也是很重要的。Iggy 拥有渊博的音乐知识,他在安娜堡的折扣唱片店打过工。他了解先锋音乐、错位爵士、印尼的加麦兰音乐,各色各样的。所以这支乐队一开始就不是那种在地下室模仿 The Rolling Stones 的,它一开始有点前卫噪音乐队的意思,探索着在如今可能被称为先锋摇滚的各种元素。但那可是早在1966年,(望向 Iggy)总之就是你们开始的那一年。不是说他们成了摇滚乐的鼻祖,重点在于,他们开创了一门艺术。正因如此,他们遭遇了一系列问题。他们一直在不断突破摇滚原有的疆域。他们曾经叫自己“Psychedelic Stooges”,那种最初的探索钻研一直保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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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ggy,我必须承认我以前不知道你最早是鼓手。你在电影里的那段表现很有意思,好像在说:“啊,我受够了在最后面盯着别人的屁股!”是不是因此当你站到观众面前成为主唱的时候,就决定要撕掉衣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Iggy:是从我们的第二场演出开始的。我不穿上衣,把脸涂成白色,也不穿鞋。只要能不穿鞋我就不穿鞋。就一条牛仔裤。我想要保持一种简单的外表,从而更好地表达自我。不过服饰也是一种语言。如果你是在一间屋子里和人谈天说地,或者甚至是现在这样的场合,同样的打扮可能毫无意义,但如果把它穿到台上,就会开始诉说出完全不同的内容了。除了音乐在表达的东西外,我不想说太多的废话。我会去煽动观众,对,是这样的。

Jim:不是想卖弄,但裸体或者半裸确实有一种萨满教的意味。那是一种力量。他说在密歇根大学念人类学的时候,赤裸的法老让他很受触动。那是一种很有力的东西,它的意义远远超过“我要把衣服脱了,因为我看起来很棒”。

Iggy:没错,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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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你还举行了一场裸体画展览。你是怎么做到对自己的身体如此坦然的呢?

Iggy:那可是 Jeremy Deller 的作品,Jeremy 是个非常了不起的艺术家。很多年前他就和我说过这个计划,那时候我还无法接受,如今我怎么想呢?我觉得生活这块舒芙蕾蛋糕已经完全烤好了。我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法国人管这叫“舒芙蕾的终点”。是的,意思是,噗,酥皮裂开,没气了。时不我待,这也是为什么我决定现在要做这件事。此外,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办法能进得了博物馆?如果我像个衣架子似的穿戴整齐,是不会成为展品的。我又不是 Chuck Berry,他们可不会把我射入太空唱“I Wanna Be Your Dog”,不过话说回来,也许他们真会这么做的……我认识个 NASA 的人,我们正在谈这事呢。

你在电影里谈到了那么多近些年的事,做了不少回顾。那么你如何看待事业以及自己在这世上的位置?

Iggy:嗯,大多数时候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是很少的。这是我没有去写那种老式自传的原因,我有什么权利去说其他人的故事呢?我与所有人是混合在一起的,这也许是我最感兴趣的一件事,万物皆交融。

Jim:《Gimme Danger》是一部 Stooges 电影,尽管 Iggy 的口述历史成为了它的一种指引,但对于我们来说,赞扬其他成员,展现他们的形象,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要向他们表达一种尊重以及景仰。

好不容易拍完了这部片子,可以分享的人却都不在了,这种感觉应该特别感伤吧。

Iggy:是的,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必须不能出错。我从来都只是大家伙的一员。我对这部片子包含的内容很满意,我喜欢这个故事在视觉上的呈现方式。

Jim,你的 Neil Young 纪录片《Year of the Horse》在洗衣间里拍摄了一些采访,这次你又把 Iggy 请到他的洗衣间里了。这是为什么呢?

Jim:我就是不喜欢看见音乐人老是端坐在高级酒店套房里,他们本来就不属于那儿啊。比如 The Stooges 1970年时的吉他手 James Williamson 在当年做采访时,那是在一个化妆间,里面有个水斗,看起来就像浴室。《Year of the Horse》也一样,在格拉斯哥的后台,那就是他们所处的环境。不是我刻意要去找最破烂的地方,而是:“嘿,Crazy Horse 的 Poncho 会在哪里晃悠?”哦,他在后台。James 也是,在安娜堡,在后台。再说,是 Iggy 自己提议在洗衣间拍的。

Iggy:我见过他拍的另一个洗衣间镜头,觉得很酷。于是我想,嘿你们看,我也有一个很酷的洗衣间!

Jim:那里的窗子不错,光线很好。洗衣机也不是新式的,很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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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m,你的不少片子都有邀请 Iggy 出镜,你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但这次和他合作这个庞大的项目,过程中有发现什么过去不曾知道的东西吗?

Jim:他的思想让我叹服,他的记忆力让我吃惊。我一直很敬重他的智慧。我热爱那些不靠学术培养,凭借自身的学习渴望而产生的知识分子。到如今,他依然不是那种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告诉全世界的人,似乎每天早晨醒来,他会对自己说:“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会引发我学习的兴趣?”这是最宝贵的一种智慧。不过我以前就明白这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次我又了解到了什么。他的所思所想一直在震撼着我。我总是想知道,你在读什么?目前他正在读关于罗马帝国的书。他总是热衷有趣的东西,他新发现的音乐,历史事实等等。

听起来真是个不错的人啊。Jim 就像你的公关大使。

Jim:你知道的,他是我十分尊重的一位朋友。能和他做朋友,我感到很荣幸。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从他的作品和他给予这个世界的东西里学习,从他这个人身上学习。所以我该怎么说呢?这些话最好一句都别跟他讲,我不想让他知道!

Translated by: Yalla

Illustrator: 艾菲· 查里克(Efi Chali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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