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采样了 Brand New、唱自杀话题的白人 rapper。

“对美的研究是一场决斗,艺术家在其中恐惧地尖叫,随后被打败。”
——博德莱尔,《巴黎的忧郁》,1869年

“以前老想弄死自己,现在混出来了,还是想弄死自己。”
—— Lil Peep,“omfg”,2016年


Lil Peep 是来自长岛现居旧金山的白人说唱歌手。他在歌里唱到的主题包括吸可卡因、想自杀以及跟妞聊吸可卡因和想自杀的事。除了 mixtape 《hellboy》和《crybaby》以及一些一次性的单曲与合作,他还在 Brand New、Underoath、Avenged Sevenfold、Slayer、The Microphones、Sonic Youth、The Postal Service 等艺人的作品采样上进行说唱,采样源甚至还包括 Radiohead 的一首不插电版“Creep”。他的说唱半唱半哼,颇有 Playboi Carti 和 Lil Yachty 的神韵,唱腔则充满了往日 mall-rockers 的特点。他 SoundCloud 上的所有歌都标注了“#Alternative Rock”的标签,追查他的账户,还能发现他在几首 Marilyn Mansion 制作的歌曲下留过言。

他是一个叫做 GOTHBOICLIQUE 的团体成员,这个团体其他成员的名字包括“cold hart”“horse head”“jpdreamthug”“wicca phase springs eternal”以及“yawns”。在为这篇文章做调研时,我在一篇 4chan 的帖子里看到有人宣称他为“史上最强”,原因是他在胸口纹了“daddy”字样(不算啥,他还在脑门上纹了“CRYBABY”呢)。这人的气质介于“shoegaze 版 Kreayshawn”、“Lana Del Rey 在‘Video Games’里唱的那家伙他弟弟”以及“嘿,还记得你在高中时通过 Myspace 认识、后来还一起约会了三个月的那个善于玩弄感情的可卡因贩子吗?那人现在依然19岁,现在搞起说唱了!”之间。我说不好到底是出于享受、病态迷恋还是真的关心他的安危,反正听他的歌我就是停不下来。

对 Lil Peep 音乐的第一自然反应是迷惑不解,尤其是成年人。当他唱着“生活在商场里,耶”时,你真的很难搞清楚他到底是因为在 Giuseppe 店里一掷千金所以吹吹牛逼,抑或只是在商场里消磨时间,顺便去 Hot Topic 偷点东西,以及向未成年人倒卖电子烟油挣钱。诸如“姑娘们总是想让我发疯,我则想让她们伤心。(来自歌曲“girls”)”和“换个名字,剃个头,告诉我的朋友,我已经死了。(来自采样了“Wonderwall”的歌曲“yesterday”,结尾是一个人在打嗝)”这种歌词想要表明这一切都只是个玩笑,但他脑门上那个大大的“CRYBABY”则明确表示,这一切太不是一个玩笑了。美学上,他推广自己的手法跟任何其他靠播客走红的互联网 rapper 没有任何区别,包括拍一些站在厨房里或门边手拿钞票对口型的视频等等。但 Peep 的音乐最厉害的一点就在于,从最初的怀疑和不屑过后,你会发现,这个恶魔似的地狱小子是真心有才华。他最厉害的那些歌,听起来就像是把完美的流行朋克伪装成的流行说唱,有着精致而专业的歌词,以至于我不停地在谷歌上搜索,想看看这些歌词是不是他引用了 Future 或是 Fall Out Boy 的。请看歌曲“crybaby”的这段歌词,此歌采样了 Brand New,是同名 mixtape 的首支歌曲:

周五激动地睡不着
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不配你
我本应该回绝你,我知道我最烂了
但我也能很酷呀,你会的那些舞蹈动作
我特别有感觉,我发誓跟我跳舞绝错不了
我也想死,我们都想死
我发誓我的感觉能让她嗨起来
我也喜欢嗨起来,我想把你藏起来
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我先进去了,做点哭的时候听的歌

如果你忽略歌词的实际内容(介于愚蠢和可笑之间),而将注意力放在其结构上,你就能明白为什么明明知道 Lil Peep 在音乐上是个弱智但你就是停不下来。每一句似乎都在扭变成下一句,情节的主线提供了一系列逆转,随后是文字游戏小花招,最后的妙语同时也是点题之笔。他完全有能力写上一句精彩的自动回复,比如“你知道我爱你的方式就像我吻你的方式”,随后挖苦地附上一个等同于飞吻 emoji 的音效。“kiss”中带劲的主歌、压抑的桥段和超宏大的副歌,完全就是 Blink-182 和 Taking Back Sunday 的翻版,这首歌让你没有喘息的机会,用一段又一段强大的旋律撞击你的脑袋。流行朋克般的甜蜜冲击在 Peep 的 hip-hop 式修辞中,又充满了安慰,而就在他唱出“我在俱乐部看到了插头,回来时带了块砖头”时,你很可能会发现尽管歌词傻得一逼,但自己却已经跟唱了起来。正是这种结构上的小细节让歌曲牢牢攥住了听者的耳朵,风格所限则在其次。(还值得一提的是,虽然 Peep 的制作有些糊弄人,但他在音乐上却接受了更难的挑战。可以拿他和同样是互联网歌手的 Yung Lean 的早期作品对比一下,后者在学会写“Yoshi City”和“Kyoto”这种歌之前,靠的纯粹是噱头以及神般才华的制作人 Yung Sherm 和 Gud 的 beats。) 

没错,如果现在是2006年,Lil Peep 玩的八成会是糟糕的 electro-screamo,唱着割腕的事,然后在 MySpace 上号召他的千万网友去看 Warped Tour 主舞台下午的暖场演出。但别忘了,现在是2017年,Lil Peep 做的是彻头彻尾的 hip-hop,唱的是自己如何想死,而且在 SoundCloud 上获得了几百万次的播放。Peep 也许代表了第二波 mallcore 的到来,没错,但只是因为第二波 mallcore 本身就会把 hip-hop 包括在内。Peep 所受的影响无疑包含了流行朋克,但他的音乐最起码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社媒时代先锋歌手 Speaker Knockerz 和 Chief Keef 的启发,此外,早期 Weeknd 的混蛋德行、Riff Raff 的重复段、SpaceGhostPurrp 成员 Raider Klan 的散漫喧闹,也都为他提供了不少灵感。他的同辈同行不是当代场景中的核心构成 Palisades 和 Attila,而是大受欢迎的迈阿密 trash 说唱歌手 Fat Nick 和 Pouya,是亚特兰大 Awful Records 那些冷笑着的过气文艺青年,是 Blink-182 的单人说唱版本——也就是 Lil Uzi Vert

这只是过去十年来音乐大环境转变的一个症状——就像曾经的朋克摇滚一样,如今的 hip-hop 也已开始向着广泛而不可预测的方向蔓延出去,随着艺人们对老传统的个人化改造以及对其他风格元素的吸收学习,它开始变异进化。把 Buzzcocks 和 The Cure 合起来,你得到的就是 My Chemical Romance;把 Screwed Up Click 和 David Guetta 合起来,你就得到了 RiFF RAFF。如果把 My Chemical Romance 和 RiFF RAFF 合起来,你得到的则是……自己想吧,但是你知道 PacSun 现在也卖 Fear of GodBeen Trill 了吗?

也许这些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我确实找了一个见过 Lil Peep 的人——热门播客节目《No Jumper》的 Adam Grandmaison ——问他觉得这位说唱歌手到底是不是“来真的”。“我觉得他干这事是百分百严肃的,他想当一个流行巨星,”Grandmaison 这样说道。他曾跟 Peep 录过一期节目,但因为音频错误,这期节目从未上传。虽然对 Grandmaison 来说这挺倒霉的,但也许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况恰恰让 Peep 受了益,因为不论他对媒体说些什么,似乎都会破坏自己谜一般的形象。(法律应该禁止一个脸上有纹身、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后悔的少年跟任何人的谈话被记录在案。)他成功引起了大量的关注——他的歌曲在 SoundCloud 上获得了成千上万次收听,和 Fat Nick 一起巡过演,出过一顶印有“HELLBITCH”的丹宁布帽,他的周边已在网上销售一空。更可贵的是,直至今日,他依然能够主导自己的表达。

当然,这并没有停止人们对这种表达的过度解读。比如说 Pitchfork 就称他的“kiss”为2016年的百大最佳歌曲之一,而在这家网站撰写关于“white wine”的乐评时,着重强调了制作人 nedarb 对 The Microphones 的作品“(Something)”的采样运用,就好像想告诉听众们喜欢这么一首基本就是说唱摇滚的歌,也是好品味的证明。试图说服某人喜欢 Lil Peep 是聪明之举,你也可能忽略了更为重要的事实,也就是 Lil Peep 的价值于他就是一个人渣,而他的音乐蠢得要死。他竟然在“fucked up”中最性感的房事描写中停下来,给爱人吸可卡因,而“kiss”中最高潮的唱句竟然是 Peep 在问“宝贝儿你今年多大?我是个守法的人,”就好像他想说服自己的高中生女友,自己对她来说不算老。某种程度上,他明白自己和着人们乐于讨厌的音乐唱着不该唱的事,是在故意“调皮”。但如果这里面真的有玩笑的意味,那么他绝不应该用点睛之笔把一切说破。正如 MTV 的 Meaghan Garvey 最近写道,“有些东西就是蠢,多大程度的乐观主义或是评论吹嘘也不会让它们有一点点改变。”

但 Peep 的蠢却包含了一丝奇怪的勇气。在 Brokencyde 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这么没心没肺地把说唱和哥特混在一块了。纵览整个乐界,挑出一种所有人都讨厌的风格,然后做出和这种风格一模一样的音乐,这需要何等的勇气?没错,Lil Peep 确实采样过一次 Microphones,那也改变不了他采样过 Avenged Sevenfold 的事实。当今世道,特朗普都当了总统了,谁他妈还在乎所谓规范。对于在 YouTube 上寻找无语境音乐的青少年来说,采样这些乐队跟在 Goodwill 看到一件 Gucci 衬衫和一件 No Fear 帽衫摆在一起然后两件都买下来,没什么区别。如果像 Spinal Tap 的 David St. Hubbins 所说的那样,聪明和愚蠢间真的有一条微妙的界限,那么 Lil Peep 便同时踩在了这条边界的两边。

Translated by: 席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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