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见丧气的 Archy Marshall 爬出了“The OOZ”世界,展望起未来。

在伦敦一家酒吧的庭院中,一切都保持静止。这个凉爽的下午,正介于冬天和深蓝色的夏日天空之间。远处孩子在操场上飞奔传来的声响,或许是 The Gowlett Arms 酒吧墙外的唯一生机。这幅田园诗般的景象,像是邮编为 SE15地区里的静止天堂 —— 一个理想的采访地点。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只是采访者,我又不是采访对象 Archy Marshall,即 King Krule,我的话又算什么呢。

我们原本打算前往伦敦东南部 East Dulwich,在 Marshall 从小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家里见面(23年前他在这里出生,如今他还睡在同一个房间)。不过接着预警就来了:一条短信说 Marshall 会晚到,并希望在酒吧聊采访。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来了,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杯水,手卷烟准备好了等待着。

谈话从未冷却,因为我们根本就没聊起来。你昨晚是不是喝得很大?“还行”;你去干什么了?“去看了 Fazerdaze”;演出怎么样?“不错”;—— 轻描淡写,循环往复,然后在每个简短的答案后陷入沉默。摘下墨镜后,Marshall 的双眼仍然盯着其他地方,难以捉摸又拒人千里。也许他不喜欢寒暄?也许他还在宿醉?他想不想喝杯更烈的饮料?我该不该离开?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采访?

最后两个问题当然显得很愚蠢。新专辑《The OOZ》,也是 Marshall 四年来以 King Krule 名义发行的首张专辑,向我提供了能和这一代最棒的词曲作者之一聊聊的难得机会(虽然也没聊起来)。现在就走的话,他可能五年内都不会再次出现。于是我们缓慢地深入主题:我试探着询问真正的问题,Marshall 抱怨说晚上来这家酒吧都找不到位子坐。紧接着就是这句生硬、不满又轻蔑的牢骚:“我想离开伦敦。”真的吗?“是啊。这里的一切都完了。”

你想去哪里呢?

去沙漠,他说,语调低沉。特别是“Dungeness —— 欧洲唯一的沙漠”,位于英格兰东南部,为了“新的开始”。为什么是那里?“我不知道。那里看上去不错。”好,换个问法。你是如何知道那个地方的?他手里拿着一片披萨,我们的对话似乎终于有所进展:“应该是我小时候去过那里。20世纪 60年代许多画家去那里发起运动。那里看上去很不错,一条旧铁路线,向荒无人烟之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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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的根位于伦敦东南部 —— 他从出生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歌曲和 MV 中也一直提到此地,他仍然在小酒吧里演出,最近一次是在 Peckham 的 DIY Space —— 可是没有一个地点能够代表 Marshall 本人。他的音乐集合了地表周围的一切密集空间:首张专辑《6 Feet Beneath The Moon》,歌曲“Ocean Bed”,或者“Neptune Estate”,专辑《A New Place 2 Drown》—— 他在深黑蓝的虚无画布中画下他的歌词。第一张专辑的名称,Marshall 说,是渴望的一种比喻。“你总是会抬头望‘月’。但你却摸不到它。它一直在那里,悬挂在你的头上。我觉得它曾跟着我。”

他的双亲都从事艺术(母亲是裁缝和戏服设计师,父亲是设计总监),创造的冲动早已镌刻在 Marshall 的基因中。自他发行首张专辑后几年过去了,那些渴望似乎已被挫败给模糊了。如果说 2013年《6 Feet Beneath The Moon》描述了 Marshall 旅程的开端,第三张专辑《The OOZ》就是他沉入泥泞的时刻 —— 作者瓶颈期的最终产品,几段感情的死亡和诞生,以及他脚下破碎多变的城市风景。

Marshall 第一次想到“The OOZ”这一名称,是几年前他作为 Zoo Kid,和哥哥以及 Jacob "Jerkcurb" Read 组建 Dik Ooz 乐队的时候,这一名称“挺完美的,因为我们都是青少年,鸡巴会渗液”,Marshall 开玩笑道。接下来是艺术展“Inner City Ooz” —— 戏仿 Marvin Gaye 的“Inner City Blues” —— 于 2014年在伦敦中心区开幕。而这一次,《The OOZ》表达的是我们在赶作业时无意识的成长,无论那份作业是艺术项目、音乐或者一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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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OOZ》的一切都体现了 Marshall 的成长,包括迷失和埋葬。专辑第一首歌见证了他“在 Biscuit Town 中越陷越深” —— Biscuit Town 是南伦敦 Bermondsey 的昵称。Marshall 不时浮现,对着月亮咆哮,但这些时刻也染上了年久失修、错位、挫折、愤怒的色调。歌词道出了一切:“什么都不能用了”(出自“Slush Puppy”),“我不再相信任何人,只能和一些人相处”(出自“Vidual”),“我的脑中一片混乱”(出自“Lonely Blue”),“我不在这里。”(出自“Sublunary”)。其中一部分可能来自于整张专辑形容的一段恋情,另一部分可能来自伦敦东南部,除了“Biscuit Town”以外,也在“Bermondsey Bosom”中提及。

这首歌以两部分的插曲形式出现在《The OOZ》中,其中一部分由 Marshall 的父亲加以独白。最初的“Bermondsey Bosom”时长为七分钟,是 Marshall 从他在 Surrey Quays 曾经没有父母看管的家,沿着铁轨的路线蜿蜒,前往 Peckham 散步时的配乐。向 Marshall 提起南伦敦的任何一个地点,他都有故事可讲。Bermondsey 工商业区是他录制专辑的地方(“我试图在那里找间房,但当他们发现我是个音乐人时,大部分的房租都翻了倍……那里的理事会完蛋了”)。Brixton(“英国铁路网公司在那里的所作所为真令人厌恶”)。Peckham Rye(“我觉得自己在那里看见过三个鬼”)。他记得在自己 Nunhead 水库顶部被捕,那是个被围栏隔开的区域,人们可以在那里看到伦敦的天际线,那里曾经是“下层阶级的地盘,是下层社会”,并从此成为了 Goldsmiths 艺术系学生乱扔垃圾和 Red Stripe 啤酒听的地方。

那天是晚上,Marshall“愚蠢地”遇到了设法入内的警察。“有一个警察对我说……” —— 他换上一副做作的口音  —— “‘这里有点危险,我无法相信谁会上这儿来,这里对恐怖分子来说是个好地方’。”“‘为什么呢?’”Marshall 问。“‘噢,因为你在这里可以看得见整座城市。’”他笑道。“我说‘你们这群笨蛋,你明明能接触到整个城市的水源。’Damien Hirst 和所有 90年代的 Goldsmiths 学生有个很著名的故事,他们会来这里,试图将好几盎司的  MDMA 投入水源中。这也太好笑了,来这里四处走动,然后所有人接触的、洗漱的水都含有 MD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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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hall 也承认自己对于历史很是着迷。和寒暄相比,谈到历史时,他看起来最自在。在说完最近一次去捷克共和国的旅行后(Marshall,他的母亲和当时的女友参观了一处教堂,“那里有头骨组成的巨大的墓碑,以及用髋骨和股骨做的枝形吊灯”),话题转向了《The OOZ》的首发单曲“Czech One”,以及这首歌的 MV(下方欣赏)。由 Frank Lebon 导演的 MV 中,我们看到了在地面和地面上空的 Krule —— 这是一种视觉比喻,Marshall 说,为了营造梦境感。出于本文最后将会揭晓的原因,我在下文中直接引用了他的回答和随之而来的丧气感。

Noisey:你会做怎样的梦?
Marshall:许多许多钱。还有巴哈马的一个新地方。

你曾在《纽约时报》的采访中说,你本来可以和 Kanye 合作但你并没有这么做。那样的话你就可以赚很多钱了。
我们本来可以进行合作。这样就会给我带来更多的听众。

你也曾与 Warpaint,Jagwar Ma 和 Earl Sweatshirt 合作过,是吧?还是音乐杂志故意夸大了事实?
音乐杂志和网站总是会引用一句话,然后扩充成一篇长达两个段落的毫无意义的文章。我们都受邀参加同一个音乐节,所以一直玩在一起。去日本的两三年前,我就见过他们录音棚的主人 Jonti。那是个彻夜不眠的音乐节,从前一天的下午五点一直持续至第二天的下午五点,所以有的乐队早上八点就开始表演了。我去录音棚已经晚了,抵达时大家差不多都走了,只有我和 Thebe(Earl Sweatshirt),于是我们就一起玩了挺多音乐。我们每次做音乐,就只是即兴演奏,我想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他来加入我,我们就只是连续几小时做音乐。

对于你们自己来说,我猜你们就只是在做音乐。但当记者听到你们有什么联系,我们就会兴奋。
人们就喜欢这种集邮式的合作。他们会觉得:“不是吧,他和他一起合作”,“我真希望这些人能一起合作”。我喜欢一个人工作。

不过我明白。从粉丝的角度来说,能听到你和其他人合作是挺令人兴奋的。我想总不会每次都有故事可讲。
我觉得这个故事也太可笑了。我们第二天一起去拍了媒体照片……这可真太蠢了。我不知道……我觉得这就是我对哗众取宠文章的看法。有些网站就像小报一样,复制粘贴完文章,就直接说“我们的网站曾报道过那个新闻”。真是一堆垃圾。

就像写作也被贬值一样 —— 每个网站都是有罪的。
就完全断章取义。我甚至在《纽约时报》的文章中也发现了 —— 我都不会去看自己的采访,因为我讨厌自己在文章中的语气。

你为什么讨厌?
我喜欢说话,喜欢和人说话。但当我的话被印出来后,感觉就完全不同了,你明白吗。你感受不到话的语调,感受不到嘲讽,讽刺。你连这些最基本的都感受不到。人们只能看到白纸黑字。所以我个人并不喜欢读这种垃圾。但已经有人说了和 Kanye 有关的事。这就好像,你知道吗:你在挡我的路。我不想因为另一个艺术家的缘故而成名。我想因为自己的东西出名。我的专辑发行后,别人都在复制粘贴那篇(Pitchfork 网站)的文章“噢,他觉得 Frank Ocean 不喜欢他的音乐”。这完全是断章取义,你明白我意思吗?我觉得这是错误的引述,所以我就“去他妈的,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新闻,或者这就是所谓的音乐杂志,那么我有什么必要和他们做采访呢?”

我告诉 Marshall,我挺喜欢 Pitchfork 的那篇文章,但不喜欢他们用 Frank Ocean 来制造新闻点。“是啊,真的很无礼。因为你在用完全不同的角度来讲故事,而且那个人比我要成功多了。”他说,态度中一半是厌烦,一半是全然的不感兴趣。我接下来提到作为粉丝,阅读人物采访特写会给听众带来更多色彩,帮助他们认识到更多。“我觉得自己也认识到更多,”他回答道,略有所思。“我上周在欧洲接受了 60个采访,到最后,我对专辑几乎方方面面都进行了分析。”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交流是友好的 —— 我问他觉得和别人探讨他的作品是否有益。“我觉得是的。”或者你在乎吗?“我不太在乎。”我说,感觉 Marshall 还挺在乎的,但他更在乎的是保持浪漫、艺术的形象 —— 而且他也掌握了这一形象。几乎像是要证明我的观点一样,当我从洗手间回来,看到他坐在桌前,对着打开的日志涂涂画画。他用黑笔描画,一边说他很喜欢在户外作画。我说那下雨怎么办,他再次放慢了谈话的速度,回答道:“那说不定会让画变得更美。我喜欢湿纸。”这一陈述也印证了我们认识的 Marshall:他工作是为了超越音乐人的界限,并赢得了艺术家的头衔。丧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在 Marshall 的作品中,它也成为了一种浪漫。“我觉得浪漫就是一切。我喜欢这些砖瓦,这条道路的模样。”他说。他所做的最浪漫的事是什么?“我做了一百万件浪漫的事。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好吧,如果我告诉你一件我做过的最浪漫的事,那你也照做吗?”我问。Marshall 同意了,我说了自己的故事,有关为某人做了一本照片书。“后来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呢?”他问。“我们分手了。”我们笑了。“那么这就是我的浪漫故事,”他说。“获悉你曾经对某人做了那件事,现在时光流逝,你和那人再也不回不去了,因为你们分手了,也许你们沉迷于其他的事物,经历了其他的人。我喜欢这种浪漫:知道你自己曾经拥有,但如今它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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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OOZ》捕捉到了一种爱的感受,在阴郁、沮丧的深处迷失了自我,最后一首歌“La Lune”的那句“我上升至月球,只是为了看一眼风景/ 现在我又要跨越到另一边”暗示了他的下一个篇章。如果 Marshall 对沙漠是认真的话,那他前往未知的下一步就是离开伦敦,沉浸于远离媒体和城市的虚无中,自由地进行任何创作 —— 就像他过去几年的副业 Edgar the Beatmaker 一样,但这次是在全新的环境中。

“我觉得,这是趁着我还在寻找答案时,保留一个和我相关的谜团。”他在我们刚开始采访时说道。“我希望前往一个有挑战的地方,而不只是老一套。我觉得应该挺简单的,到处都有音乐人。说不准我会提高水准,也说不定我会让 Dungeness 变得更高级。”所以我猜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再等五年,等 Marshall 再度出山的几个月后,Voodoo Ray’s 新餐馆开张之时,就可以去寻找他尘封的足迹了。

Translated by: absenta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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