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她的最新专辑,Marling 谈起了女性和男性特质、女性如何给她带来了启发、以及她对心理学的求知欲。

Laura Marling 看着手中的“女皇”塔罗牌深思。我们坐在位于曼哈顿 Spring 大街上有着超过两百年历史的小酒馆 Ear Inn 里,角落里的她皱起眉头,一脸困惑。当我告诉她,在所有的塔罗牌中,她的新专辑《Semper Femina》最容易让我联想起的一张牌就是“女皇”时,她露出了微笑。偶尔喜欢用塔罗牌占卜的 Marling 笑着告诉我,对于这个选择,她一点都觉得不惊讶。作为大阿卡纳牌(相比于副牌或者宫廷牌有更明确象征指导意义的牌)中的一张,“女皇”的牌面是一位坐在一张露天软椅上的女子,附近就是一片森林,女子的脚旁还有一个带女性标志的心形图案。“女皇”通常代表的是优越富足的物质与情感生活,还常常代表母性,它的含义整体上可以扩展为和女性有关。

 “Semper Femina”其实是拉丁语,大意为“永远是一位女人”。《Semper Femina》于今年3月10日由 Marling 的个人厂牌 More Alarming Records 发行,是她的第六张专辑,却并非一张宣扬女权主义的作品。这并不是 Marling 第一次涉足女性题材,去年她就在自己的个人播客节目《The Reversal of the Muse》中采访了不少女性音乐工程师、制作人,以及 Dolly Parton 和 Emmylou Harris 等等,了解女性在音乐行业工作的情况以及面临的局限。《Semper Femina》是一次不同的对话,这张唱片讨论的是每个人体内同时存在的男性和女性特质,以及这两种特质在文化环境下的各种优劣。

作为一位心理学理论和心理分析的深度读者,Marling 告诉我这张唱片的诞生源自于她对奥地利诗人、小说家赖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研究。在里尔克小的时候,他的妈妈因为丧女之痛而把他打扮成一个女孩子,一直到他长到八岁。这样的童年经历对他的一生都产生了巨大影响。之后,这位19世纪作家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位女性心理学家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Lou Andreas-Salomé)的研究对象。莎乐美从女性化、男性化以及自我定义的角度对里尔克进行分析。“这个故事,这个古怪而神秘的故事,让我对……我们的欲望是什么这个问题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们为什么生活在一个男性主宰的西方经济社会?我们的欲望中有什么特殊之处?”她说,“然后你把它简化成一个更小的问题:我与女性化和男性化的关系是什么?比如,为了能参与到社会活动当中,我要把自己男性化到什么地步?或者为了获得细腻的情感去写歌,我要把自己女性化到什么程度?”

Marling 深深迷上了莎乐美和她的作品。莎乐美不仅仅只是对里尔克感兴趣,她还给尼采和弗洛伊德都写过传记。“我突然意识到……我爱上了这个女人,但我从未见过她,也永远不会有机会见到她。”她说。Marling 把这份感情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在自己的生活中寻找类似的能够给她带来启发的女性。“我并不是坐在那儿心想‘我要写一张专辑来歌颂女性,凸显她们的与众不同。’我想的是我怎么能不受到她们的启发?我开始以一种烂大街的流行女权主义方式思考,因为他们总是说女人只关心爱情,或者女人如何悲剧。”

这位英国唱作歌手在少女时期就开始了她的音乐事业,2008年首张个人专辑《Alas I Cannot Swim》中充满灵性和智慧的创作与演唱才华,让 Marling 收获了一片赞誉之声。Marling 是在2010年之前开始在伦敦新民谣界崭露头角,同期出现的还有 Mumford and SonsNoah and the Whale。她这张让人心潮澎湃、又带着青春放肆的处女作获得了一项水星奖提名。随后的第二张专辑《I Speak Because I Can》和第四张专辑《Once I Was An Eagle》让她再获两次提名。Marling 作品的最大特色就是她和民谣吉他之间的亲密关系(后来在2015年的《Short Movie》中她还风格突变玩了一次电子),以及她在歌曲中述说的道理、哲学以及故事。《Alas I Cannot Swim》中的“Failure”讲述的是和一个失败歌手的爱情和失败对人的影响;《A Creature I Do Not Know》中的“The Beast”描绘的是神秘邪恶、却又让人似曾相识的男性形象;《Once I Was An Eagle》中的“Saved These Words”则是对旧爱的一次胜利宣言。现年27岁的 Marling 并不避谈自己早期的专辑,相反,谈起过去的作品、过去的自己,她表现得兴趣盎然。“(我的专辑)就像一本本日记,就像那个时代的书签。我并不常去听自己以前的歌,那感觉会很奇怪。因为这些歌是为了驱散某些东西而写的,而这些东西已经被驱散了,我不想再去回想。”

《Semper Femina》是 Marling 目前为止制作的最严谨、最简洁精炼的唱片。不同于她以往的作品,这张专辑刻意做了不一样的剪辑和编排。Marling 表示她的制作人 Blake Mills(与 Sky Ferreira、Fiona Apple、Conor Oberst 和 Alabama Shakes 等歌手有过合作)决定把所有 Marling 承认自己习惯使用的多余和弦全都砍掉,用更加传统的结构取而代之。Marling 表示这种方式确实让她的歌曲比以往更加容易被人接受。Marling 的音乐一直在民谣、乡村和蓝调之间游走,所以你很难准确定义她的音乐类型。这在专辑的主打歌曲“Soothing”上体现得尤为明显,这是一首柔和流畅、近似爵士的歌曲,以一段低沉的 bass 开场,引出 Marling 沉静的人声。在另一首充满情感、讲述一个女人看着另一个女人承受痛苦、倍感无望的“The Valley”中,在 Marling 唱着“只要你肯留下来,我会不分清晨、白日、或是傍晚,都去爱你(I love you in the morning/I love you in the day/ I'd love you in the evening/ if only she would stay)”的时候,她一贯简单而富有节奏的吉他分解和弦渐渐弱化,凸显出弥漫的弦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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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整张专辑中,Marling 都没有用上一个男性人称代词,而她本人表示这完全是无意之举。她说在和 Mills 一起制作这张专辑时,Mills 真的没有注意到专辑的女性角度。“他从来没问起过,所以我们也没有谈论过这个问题。有意思的是‘Nouel’是我们最后录制的一首歌。在录这首歌的时候,他说:‘我喜欢这首,但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它加进来。’我说:‘难道你没听歌词吗?这张专辑的名字就在这首歌里!’然后他说:‘其实我不怎么听歌词。’我觉得这真是他妈的太棒了。他是去感受这张专辑,不是思考,而是去感受。真是太厉害了。”

Marling 很像一个心理学家:她更喜欢倾听和引导,而不是给你直白的解释。相比于其他词曲唱作人的作品,Marling 有一个很重要的特色,那就是她希望听众能在音乐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而不是不断在音乐中寻求她的声音。Marling 和我讲了个故事:在接受采访那周的早些时候,有天早上七点半她去买面包圈,结果在路上被一个姑娘给拦下了。她很惊讶这个姑娘居然认得她,更惊讶的是这个姑娘突然当着她的面哭出来了,说能见到她真是一件幸事。“我不是主流歌手,在出这张专辑之前,我没有很多照片,所以能被人认出来真的不容易。我吓了一跳,而且马上和她有了情感共鸣。因为我真的是一个很容易感动的人,她之所以会因为听我的歌而感动,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

她也承认这是一门生意,作为公众人物很不舒服的一个地方就是要被宣传,而且通常是靠别人的文字来宣传。但这并不意味着她防范心很重,相反,她是一个无比亲切热情、善良体贴的人,她很谦逊,也很清楚自己的地位。“这是目前为止我做过最大的一次唱片宣传,因为我要付钱给我的乐队,而且音乐这一行已经没有多少钱能赚了。”她说,“我不是在抱怨,我很幸运能走到今天,但我还是要靠卖唱片、做演出来维持自己的事业。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所以我不得不去做一些我不太喜欢的宣传工作,接受那些人的采访,当然,那是他们的正当职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而且我感觉很难过。有些人开口就问‘和我说说什么什么’,然后他们会问一连串‘和我说说这首歌’之类的问题。人们总是希望你用这种方式去宣传自己。”

但是 Marling 真的没必要为了宣传而这样为难自己,因为她已经深得听众的喜爱。在我们做采访之前的某一天,她和她的乐队在曼哈顿下东区的 Rockwood Music Hall 做了一场 WFUV 电台主办的演出,这场演出已于三月中旬在电台播出。当时现场来了大约一百来人,当 Marling 在台上出现时,台下观众爆发出热情的欢呼,而当音乐响起,他们又非常礼貌地安静下来。台上的 Marling 始终站在原位,少有走动,她常常抬头看一眼舞台灯光,然后手持拨片温柔地扫动琴弦,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吉他的琴颈,宛如握着一把权杖。吸引观众前来的,是从她的心灵和歌声中传达出的亲密和哲学。Marling 就像塔罗牌中的“女皇”,永远把自己的情感放在第一位。她追寻直觉、感情充沛,吟唱着自己的独到见解,安静地给观众传递他们想要的一切。


图片摄影:Hollie Fernando

Translated by: 陈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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