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受够了被人骂‘闭嘴!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Mathangi "Maya" Arulpragasam 说这将是她的最后一张专辑。她说她已经受够了和全世界为敌,受够了当挑事者。几个月前,她就告诉人们她的最新唱片《AIM》将会是一张更加私人的专辑,不再像以往那么激进愤怒。她告诉人们做了这么多年关于抗争的音乐之后,她已经受够了抗争。完成这张更加私人的专辑后,一切就此结束。

对于 MIA 来说,这似乎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人生选择,毕竟这位歌手在过去15年时间都是以火爆的激进主义、强烈的视觉动机以及大胆犀利的观点而闻名。人们都说 Noel Gallagher 应该卖采访而不是卖专辑,虽然 MIA 的唱片做得比 Noel 的 High Flying Birds 乐队好得多,但有时候你也会感觉给 Noel 的商业建议说不定也适合她。她已经登上了世界各大纸媒的头版头条,抛出了各种极具争议性的言论,就当今世界的一些最热话题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从恐怖主义、国家安全,到移民问题、激进主义无所不包,而且经常在话语中挑战西方主流价值观。就连她最广为人知的几场音乐现场表演,比如顶着大肚子和 Kanye 在 MTV 颁奖礼上飙歌,以及在超级碗上和麦当娜同台演出时偷竖中指等等,都已经成了流行文化中的大事件,颠覆了人们对于流行女歌手的认知。

但是被她批判和挑衅的对象也不全是好惹的主。MIA 已经被美国拒绝入境,虽然她的前夫 Ikhyd 依然在美国生活,而且他们的孩子也会定期去拜访自己的爸爸。她惹上了 NFL(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和巴黎圣日耳曼足球俱乐部的官司,从她老家斯里兰卡的说唱歌手到福克斯新闻台都斥责她是恐怖分子。你可以看到她确实受够了。所以现在,简单的生活对她来说也许更有吸引力。

所以当我准备去往位于伦敦肖尔迪奇区的一家酒店采访她时,我以为待会儿的聊天内容大概是这样的:回顾一下她过去十年的事业沉浮,询问她为什么决定选择退出,为什么新唱片里很少看到争议性歌词或者夸夸其谈的内容(可参考新专辑中她和 Zayn Malik 合录的那首“Freedun”中的歌词:“I'm a swagger man, rolling in my swagger van, from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Swaggerstan”)我以为我们会谈论她是如何成为她梦寐以求的“国际流行巨星”——超越国界、超越国籍、闻名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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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开始聊天,聊起了她在喜马拉雅山拍摄“Freedun”的 MV 的故事,因为高山缺氧,她需要“像霍华德·休斯一样执导 MV,身上还背着个氧气罐”。慢慢地,我发现她另有心事,而且这件事情和她的新专辑以及放弃歌唱事业没有多大关系,于是关于《AIM》的话题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开始聊起了难民危机。


Noisey:距离那个三岁小男孩 Alan Kurdi 溺亡地中海海滩的照片出现已经过去一年了。在那之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太阳报》(The Sun)一类的报纸上全是描写那些难民的悲惨故事,仿佛突然间全世界都开始悲天悯人。

M.I.A.:然后我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然后我们脱欧了。

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英国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决定?它对英国的影响比让十万难民入境还更恶劣。

JRF 基金会的研究报告发现大部分投票支持脱欧的民众都是工人阶层,这个结果有没有让你很惊讶?

是啊,因为要和移民生活在一起的是他们嘛。

其实他们大多居住在没有太多移民的城镇。相比之下,伦敦生活着大批的移民,所以伦敦人都选择不脱欧。

一点没错。

你觉得人们为什么这么害怕?

因为他们害怕这些新移民将要被安置在他们家的附近。这些传言其实完全没有根据,谣言想怎么传都可以,但这些都是谣言。事实是这六千五百万英国人都是现代社会中的奴隶,要干脏活累活的将会是他们,他们也将不再有任何决定权,他们会遭受屎一样的待遇。他们才是真正受压迫的人,他们要被送进工厂,做各种重活,而且可能要被送上战场。

§

“退出乐坛”是一招很聪明的营销手段,它能让你的告别演出格外抢眼,五年后你又可以重返乐坛,并且门票可以卖出两倍的高价,具体可以参考 LCD Soundsystem 乐队的例子。但我觉得 MIA 不是靠这种伎俩来炒作的人,毕竟她的音乐生涯一直都在狠命反对传统的市场营销手段。但 MIA 还没有要停止掺和政治斗争的迹象。她两眼放光,浑身是劲,现在你可以看到她想投入到某些事情当中,某些在她内心蠢蠢欲动多年的事情,虽然我没有问,但她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说。

“很奇怪,”当我表示关注移民问题和她之前“不再激进”的承诺相矛盾时,她对我说,“我也不想谈论这些事情,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我不得不谈,否则,就没人站出来说话了。为了保护某些意识形态,他们禁止我谈论政治,谈论我觉得很重要的事情。”

我看着她,心中满是怀疑。我还没见过哪次采访 MIA 没有把某位总统称作恐怖分子,或是对某些国际问题发表个人态度。“呃,你什么时候不能谈论政治了?”我问。

“我在《MAYA》那张唱片中扯了很多,结果招致大量抨击。我本来要去《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做一个长篇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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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是 MIA 今天最迫切想要谈论的话题——她和《纽约时报》的采访。那篇采访的作者 Lynn Hirschberg 把 MIA 写成了一个故作清高的伪君子。说她杜撰自己的血统,政治观点前后矛盾,一边过着奢靡的生活,一边以全球贫困阶层的代表自居。她还表示虽然 MIA 是个不错的流行歌手,但涉及到全球事件,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作为回应,MIA 在推特上直接公开了这位作者的手机号码,让她的粉丝帮她去复仇。这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但她到现在依然念念不忘。采访过程中她至少有提起这起事件五六次。

“那篇文章其实是在说我们只能触碰没有任何政治元素的东西,如果是和政治挂钩,那我们就得离得远远的,把自己与这些话题隔离开来。我感觉这好像给流行音乐筑起了一道墙,我们不能去触碰外面的东西。”

我表示这个问题不像她认为的那么简单,因为在她做艺人的这段时间,政治好像已经被推到了流行音乐的幕前。相比于十年前,现在的大牌艺人更敢对于政治问题直言不讳。像 Kanye 和 Beyoncé 这种巨星就经常谈论种族和政治斗争的问题,还不是用委婉小心、“请多捐款”的语气,而是正面抨击美国存在的特权和歧视等根本性问题。

“美国现在正在经历选举,所以你只能谈论符合政治目的话题,”MIA 反驳道,“你可以谈论有利于特朗普的移民问题,也可以谈论有利于希拉里的女权主义问题,如果谈论压迫的问题可以让美国受压迫的人民给谈论压迫的候选人投票,那你也可以谈论压迫的问题。和选举无关的人都不重要。这就是我的看法。”

这种想法似乎有些肤浅。比如“黑人有所谓”运动(Black Lives Matter)就是要为长期受到美国政治体制、司法体制忽视或者践踏的群体发声,虽然这其中涉及到一定的政党政治,但你不能说这种运动纯粹是为了赢得选票而发起的。

但面对 MIA,我很快便意识到,她说的话不能从表面上理解。当她说“这就是我的看法”时,她指的不是她当前的看法,而是五个月前接受伦敦《标准晚报》(Evening Standard)采访时的看法。我很快意识到这也是最近一直在她头心头挥之不去的问题,因为她在采访中的某些言论引发了民众愤怒,随后她又被 Afropunk 音乐节踢出演出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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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补充一些背景介绍:今年早些时候,MIA 受邀作为伦敦首届 Afropunk 音乐节打头阵的演唱嘉宾之一。 Afropunk 音乐节是纽约一个非常受欢迎的音乐节,此次首次登陆伦敦,主办方邀请到包括SZA、Kwabs、Akala 和 Loyle Carner 在内的大批黑人歌手助阵。而在接受《标准晚报》的采访时,MIA 说道:

“很有意思,在美国,你只能谈论’黑人有所谓’。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90年代 Lauryn Hill 已经说过了,80年代 Public Enemy 也说过了。Beyoncé 和 Kendrick Lamar 会说“穆斯林有所谓”吗?会说“叙利亚人有所谓”吗?会说“巴基斯坦儿童有所谓”吗?这才是更有意思的问题。 ”

包括“黑人有所谓”活动参与者在内的许多人都抨击 MIA,批评她对于美国种族斗争问题的无知。就在这篇采访出来后不久,Afropunk 音乐节就将她从演出名单中除名,主办方表示他们想把在伦敦的首届音乐节“办对”,在和“其他演出艺人及相关团体”商讨之后,他们决定将 MIA 剔除。

随后批评的声音又转向了她只是一个英国女人,而且是斯里兰卡后裔,没有资格对美国黑人的抗争运动指手画脚,也不能代表穆斯林人或者叙利亚人说话。MIA 似乎也听到了这样的批评之声,并在推特上发文称自己被别人要求“管好自己的事情”,不过她最后也总结说:“英国六千五百万难民已经没有自己的事情可以管了。”

实际上,MIA 对于这些事情的想法远不止这么简单,而这正是她想要谈论的问题。她想要通过全球难民危机、移民、英国脱欧和伊斯兰恐惧症的角度来谈论。有时她甚至都不能表达,只能用笔画给我看,在上面添加各种注解。于是我们聊起了这些话题。有时她的语气里会充满愤怒,反复谈到各种想法。但是在她面前,我并没有混乱的感觉,我只是感觉她迫切希望自己得到外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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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isey:你在接受《标准晚报》的采访时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M.I.A.:现在人们之所以可以谈论内政问题,是因为这些很容易和选举挂钩,而目前移民问题只能从某些特定角度去触及。我不喜欢他们说什么“叙利亚人要在美国变成叙利亚流行巨星才能谈论叙利亚问题”,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没人说这个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讨论在美国流行文化中缺少外界声音的问题?每个喷我的人都忘了这个问题的存在。你去看看美国流行音乐界,排在前十五位的流行歌手,除了 Adele 和 Coldplay 之外,还有谁是美国以外的人?就连 Adele 和 Coldplay 也是英国白人。那谁还能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过去这几年你不就是在扮演这个角色吗?

我是唯一的一个。而且我已经受够了被人骂“闭嘴!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我倒希望能这样,我倒希望自己只需要谈论泰米尔族的问题就行,我他妈的求之不得。但是现在我必须要谈论泰米尔族,谈论巴基斯坦人、叙利亚人、柬埔寨人。我的肩上已经挑起了重担。但是我谈论这些问题,并不意味着我就不了解美国的抗争。我也乐意支持 LGBT 人群,支持黑人群体,支持拉美群体,对于他们的抗争我能够感同身受。但是因为我来自美国之外,所以我能看到其他的不公。

人们也许会说叙利亚人最有资格谈论叙利亚的问题。

你怎么能这么说?叙利亚人都没有机会在美国成为流行偶像!我们还没有在流行音乐界打造一个政治舞台,让这些人上台讨论这些问题。你在那篇《纽约时报》的采访文章中就能看得很清楚,他们叫我闭上我的鸟嘴别再扯自己的政治观点,说只要我闭嘴我就能变成流行歌星。他们说了我好多年了!但我选择拒绝。

你有没有发现人们对你的批评不仅局限于那篇文章?

看看我需要做什么?再看看其他流行歌星:他们只需要做一个流行歌星该做的事情。我成为流行歌星的道路像移民一样。我每天工作23个小时,我自己画画,自己做衣服,自己做 beat,自己写 rap。我的身份是由许许多多不同的文化、人群、声音、经历和层次构成。我刚出道时,他们说:“你这他妈的是什么音乐类型?”他们没法把我归类进某种音乐,不是 rap 也不是 R&B。

我要打造自己的模式。我要成为一个了解自己音乐的通俗艺人,但也要表达自己的观点,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顶住所有人的骂声谈论敏感话题。我要坚强不屈,要一边被外人骂我虚伪,一边支持那些真正在流血的革命事业。他们告诉我我的唱片在 HMV 唱片店卖不动,因为我的音乐借鉴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法被归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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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还是在 HMV 卖你的音乐,到最后你还不是赢了?

到最后!所以我感觉我非得和别人斗才能获得成功!我的音乐混合了各种不同的文化。某个白人和我说了这个,某个黑人和我说了那个,某个印度人又和我说了那个,我把他们和我说的话融合在一起,提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这是可以做到的,真的就是这样。

但是目前流行文化界的环境与此相悖,你只能讨论和你自己背景相关的抗争,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说。

这就是在制造分裂。这不是我的责任,也不是我的工作。

你对此是什么感觉?

之所以会出现只有叙利亚人有资格谈论叙利亚的言论,之所以这一切会失败,是因为你忽视了一个大环境的问题:这是美国人的游乐场。这是一个橄榄球场,这个橄榄球场就在美国。它不是在太平洋中心,被五块大陆环绕,立场中立。(MIA 边说边用笔画起了一个橄榄球场,向我展示哪个部分属于哪些歌手。)

所以当你就“黑人有所谓”活动发表那些言论,并最终引发这些事情……

我心想:“好吧,那我就闭嘴吧,算你赢了,以后我只谈论泰米尔族的问题,但是今年你准备让多少叙利亚人进入你的球场?”即便你在批判我的时候,你也是带着美国人的特权眼光。相比于叙利亚儿童或是在工厂做童工的泰国儿童,别说你没有这种特权。你懂我的意思吗?和他们比起来,哪怕你是从康普顿来的,你也比那些孩子有更多特权。

如果你有这么多想法,为什么又要选择停止?在我们的聊天中,你说:“我是唯一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我要继续做下去。”又说:“我已经放弃了,我累了,你赢了。”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我想退出!我觉得这次采访我已经说的很明确了。我想说:“我要走了,但请让另外五位难民变成流行歌星。如果你告诉我这些人要成名之后才能讨论他们的国家问题,那我就要盯着你,我要看着你把大奖颁给某个叙利亚人。我为这份事业斗争了十五年,但我要确保你你把机会留给叙利亚人、利比亚人或者也门人。另外,我要看看下次我们在非洲炸矿时,那些非洲小孩能不能像美国小孩一样获得同样的机会,他们不都是黑人吗?”

§

你可以说 MIA 并不了解美国种族斗争的本质和历史,可以说不同的受压迫群体不应该彼此互斗,而应该团结一致共同抗争,你可以质疑那些总是批评指责 MIA 的“他们”,以及她看待复杂斗争的简单视角。

但是她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如果我们认定了只有和某项抗争事业有着直接联系的人才有资格为这项抗争代言,那我们最好打造一群来自战火纷飞的叙利亚的难民明星,否则我们只能听到自家门口的抗争声音。你见到过哪个巴勒斯坦流行歌星吗?有资格出来谈论内战的叙利亚名演员又在哪里?要讲述你自己的故事还有很长很艰辛的路要走,尤其是在美国,对于一个移民来说,要想打入社会上层,获得分享自己人生经历的资格,可能要花费几代人的努力。在这种情况下,相比于没有任何声音,也许让一个无所畏惧的啦啦队员站出来,让主流社会听到他们微弱的声音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我来说不能理解的是,她为什么选择现在退出。如果她如此坚信自己有必要为无声者发声,那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放弃?于是我试着问了一下。

Noisey:既然你不想再做音乐的话,你有没有想过用其他方式继续战斗?也许你可以上《新闻之夜》(Newsnight)正式谈论这些问题。

M.I.A.:不行,我只能以音乐人的身份谈论这些问题,我只能以一个因为这些事情被骂了五年的音乐人的身份谈论这个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有必要提到这个背景。如果你看过那篇《纽约时报》的采访文章,上面写着:“要是她不谈政治的话,她会是一个很厉害的流行歌手。”这就好像你在和我说完全矛盾的话。现在你跟我说你们流行歌手可以谈论政治,你说“要不说说你自己的政治观点?”我和你说了,然后你把我取笑一番,说:“唉,要是你能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穿上高跟鞋跳舞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你有过这个机会,你原本也可以这么做。但你选择继续谈论政治,现在你又决定退出乐坛,你会不会……

我永远不会从政。为什么要碰政治?对我来说这不现实。我宁愿开一家出租车公司也不要碰政治。


图片摄影:Francesca Allen

Translated by: 陈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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