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哪天我在家里无所事事,那会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感受,你明白吗?那种一无所成的状态。再说了,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行驶500英里穿越大沙漠也是挺浪漫的。是的,这就是生活,很不错。”

1月的尾巴上,天气寒冷刺骨,Julia Cumming 在布鲁克林一处楼顶天台,甩掉身上的大衣,抚平连衫裤上的褶皱,摆了个 pose。她是美国新乐队 Sunflower Bean 的主唱兼贝斯手,此时正以“有种你就上”的凌厉眼神瞪着我们。尽管头发在风中乱舞,裸露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她几乎连抖都没抖一下。摄影师的指导是多余的。再过一天 Coming 就要吻别青葱岁月,迎来20岁生日。她的队友也都是同龄:鼓手 Jacob Faber(一头乱发仿佛现在是1972年),弹吉他也唱歌的 Nick Kivlen,在剧院打工时那些爷爷奶奶辈的观众总会提起他神似 Bob Dylan 的事实。他们看起来很酷,且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不酷你还玩什么乐队呢。2015年4月乐队在纽约的 Baby’s All Right 为 DIIV 的秘密演出开场,我看到他们从门口的队伍边上从容地向场地里鱼贯而入,气派得就像 Andy Warhol 之流的超级明星。他们从已经满头大汗的观众中间突围,走上了舞台,人群的拥挤与热浪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一小群随从的朋友紧跟其后。两周前 Julian Casablancas 和 Dev Hynes(Blood Orange)在同一场地里看了 Sunflower Bean 的压轴演出——前者曾竭力想把他们签到他的 Cult Records 厂牌下面,如今已成了乐队的好友。

“他搭着我的肩膀俯视我——因为他个子很高——说:‘恭喜你们啊,那么酷,那么年轻,那么自由。’”Kivlen 回忆起他们与 The Strokes 主唱的第一次会面,此时他们正在场地所在的这条街上的咖啡馆里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多么酷的表扬,哪怕听起来像老爹。”

“每次和他说话我都会脸红,超红的那种。”Cumming 插话道,“我们也没有很酷啊。”

不过 Sunflower Bean 的粉丝,无论铁杆与否,大概都不会同意她这么说。自2013年组队以来就引起过不少关注,Sunflower Bean 成了冉冉升起的新星:起初靠在大本营布鲁克林一带卖力演出,再后来是乐迷间的口口相传,以及2014年在 Bandcamp 上发布的一组引起热议的 demo。在“Bread”和“2013”这样的早期作品中,有着模糊柔和的男女声合唱,4/4拍节奏,以及迷幻摇滚的旨趣。但让他们真正人气飙升的,是那年秋天的纽约 CMJ 音乐节,更不用说还有在网上听过他们的音乐,伸出橄榄枝的前 Saint Laurent 设计师 Hedi Slimane。不久后,Cumming 就被他钦定为该巴黎时尚品牌的最新缪斯女神。身兼设计师与摄影师双重身份的 Slimane 过去十年都极其倚重摇滚乐中的灵感,他对新乐队的眼光向来独到,看中的人个个都像身穿名牌的犀利流浪汉。他经常会选择那些相当另类的音乐人(比如 The Garden、Ariel Pink 和 Christopher Owens)来拍广告,不过也不乏 Courtney Love、Beck、Joni Mitchell、Daft Punk 等大腕。2014年以来,Cumming 已经给 Saint Laurent 的时装秀走过不下6次 T 台了。

有了 Hedi Slimane 背书,更多狂热的溢美之词扑面而来,演出上伸长了脖子的观众也不断增加。但每当时尚人士来音乐界掺一脚的时候,总会激发乐迷的某种质疑:这是不是又一次形式大于内容的炒作?答案是:不,Sunflower Bean 不是。去年春天时他们的现场演出水平已经很令人吃惊了。他们比唱片上躁得多,观众大受震动。当他们的演奏陷入周而复始的一个片段,那种对乐器爆发出的怒气不仅让人兴奋,也打消了任何残余的疑虑。什么,这还需要说明?Cumming 的贝斯线不仅仅是旋律依靠的基础,同时也以驾轻就熟、富有创意,同时又愤怒火热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就是我们向往的地方,”Kivlen 点点头,“所有的一切都是为这个服务的。在舞台上,我们觉得最自在。”

Kivlen 和 Faber 是在长岛一所高中念高一时认识的。Faber 5岁起就开始学习爵士萨克斯管,后来放弃铜管乐改打鼓。他还当过学校乐团的团长。(“他自己不会吹嘘这事,但我们会。”Cumming 笑着说,Faber 在自己的座位里显得有些难为情)。有段时间,两人搞了个乐队叫 Turnip King,后来才慢慢地蜕变为如今 Sunflower Bean 的前身。最初他们共同的爱好是 Black Sabbath 和 Jimi Hendrix,后来又扩展到 The Cure、Led Zeppelin、Pink Floyd,以及 Krautrock 乐队 Neu! 。此时的 Cumming 还在纽约,在她的家庭里,音乐是让她父母走到一起的吸铁石:他们以前都是一支名叫 Bite the Wax Godhead 的乐队的成员。

“在大城市长大压力挺大的,也许还有一些负面的地方,但大多数时候你会有机会去接触更多东西,也会迫使自己去做更多事。”Cumming 说,“你有太多选择。你不会放学直接回家,然后就盯着电脑或手机9小时。我经常会坐上火车,去看博物馆或者演出。这显然激发了我做音乐的想法,给我开了个头。”

Sunflower Bean - Easier Said

她妈妈后来成了成功的神经医学家,她爸爸继续从事音乐,和 Trachtenburg Family Slideshow Players 乐队一起演出。如果你不清楚那是什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十几年前,Jason Trachtenburg 和他的妻子 Tina、鼓手女儿 Rachel 一起,身穿自家手工缝制的衣服在全世界巡演,他们的音乐,是根据从别人家财产拍卖上淘来的幻灯片写的。这种故意装作没品的创作概念,还是挺不错的。有几次学校放假,Cumming 就跟爸爸一起出门,帮着给 Trachtenburg 家卖周边,她最终成了 Rachel 的好朋友,两人一起组了“Supercute!”。她们弹着尤克里里琴,歌唱男孩和棉花糖巧克力夹心燕麦饼干,以及其他半熟少女关心的东西。Kate Nash 在美国和欧洲巡演的时候请过她们担任暖场嘉宾。

“所以你的鼎盛期是12岁啊!”Kivlen 大笑。

“真没礼貌!”Cumming 反驳说,“我那时13啦。”

Cumming 后来在学校学音乐,接受正统的女高音训练。差不多是那个时候,Supercute! 和 Kivlen、Faber 的乐队碰巧出现在了同一场演出上。一颗种子埋下了。“我心想,Julia 可太酷啦。我要把她拉进我的乐队。”Kivlen 说。

今年2月,Sunflower Bean 的处女作《Human Ceremony》问世。这张专辑诞生于布鲁克林 Greenpoint 地区的 Thump Studios,Friends 乐队前成员 Matt Molnar 是他们的制作人。录音只花了11天。这些歌曲与早期 demo 不同,甚至也有别于去年夏天迷幻风格的 EP《Show Me Your Seven Secrets》:经过悉心打磨后,Cumming 的清澈音色与 Kivlen 的复古嗓相辅相成。吉他合声效果器制造出的慵懒感觉,让人联想到早期的 The Cure 或者 Nirvana 在“Come As You Are”里用到的六弦琴。与现场演绎不同,唱片中的《Human Ceremony》更像是万花筒般的 dream-pop,而非粗砺的和弦摇滚。

“尽管我不想这么说,Matt 确实帮助我们探索了自己的流行潜质。”Kivlen 承认道。他听起来简直有些害羞,但其实大可不必——“I Want You to Give Me Enough Time”像令人心醉神迷的60年代经典曲目,而“Wall Watcher”则像是马龙·白兰度式的阴郁坏男孩。至于歌词,Cumming 和 Kivlen 保持着难以捉摸、循环往复的感觉,表达孤独、乏味、压抑、冷漠、被抛弃,仿佛迫在眉睫的世界末日或许只是另一个开始。“这真的是一张悲伤的唱片,因为它讲的是生而为人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Faber 说。

“我们的确是在与各种重大的问题搏斗,比如时间与空间,我们自己的时代,以及周围各种人的时代。”Cumming 解释说。随后她感叹说,当年他们在那些本地 DIY 演出场地练本事,如今它们都纷纷关门歇业了。可就算他们对那些老酒吧有点怀念,改变的步伐不会因此停下。他们分享彼此的食物,最后把公关工作人员盘子里剩下的也一扫而光。他们坚持说,老的东西(库布里克、冯古内特和梵高)给了他们激励与灵感,新的东西也同样有很大吸引力(比如喜剧《Tim & Eric》,还有 TLC 电视台糟烂的真人秀《Extreme Cheapskates》之类的恶趣味)。在路上的时候,与许多乐队各自封闭在隔绝的空间里戴上耳机、被手机催眠不同,Cumming、Kivlen 和 Faber 会一起听音乐,一同学习吸收文化养料,使乐队逐渐成为一个更有凝聚力的整体——从打扮、唱片封套,一直到拍照时的站位。

Sunflower Bean 正春风得意:成军的短短几年里他们已经飞过四次欧洲,在 Saint Laurent 的时装周派对演出,和 DIIV 一起巡演,为 Wolf Alice、Best Coast、The Vaccines 暖场。按理说如果这三个20岁年轻人是醉酒当歌的享乐主义者,哪怕不值得提倡,也是不足为奇,但他们却完全不接受这样的假设。

“我们不是圣人,但喝酒绝不是什么优先考虑的事。”Kivlen 表示,“这很重要,不能一上来就把做乐队当成开派对。”

“杜绝烟酒药的滥用,肯定是件好事啦。”Faber 做了个鬼脸,“因为热爱,你就能很开心。光是演出本身已经是全世界最好玩的事啦。我们所期盼的,就是能做现在的这些。”

也许及时行乐并不在乐队的日程表上,不过 Cumming 和其他两位不同:她确实喜欢用舞蹈释放自己。“我喜欢你乱跳的样子。”Kivlen 对她这么说道,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我,“你读过 (Talking Heads 主唱)David Byrne 写的那本《How Music Works》吗?第一章就在讲音乐如何从环境中产生。我见过 Julia 跟着建筑工地的声音跳舞,她用舞蹈回应周围环境。曼哈顿第一大道上的车水马龙?对她来说那就是派对啦。”Cumming 笑了。

这一年乐队将马不停蹄地周游各地,他们也的确享受这样的机会。成员们清楚地知道摇滚早已不是主流,作品也永远无法企及 Taylor Swift 的专辑销量。他们不怎么摇滚地意识到,对 Sunflower Bean 来说眼下专注于工作是至关重要的,但同时也应随遇而安地拥抱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们都是有目标的人,我们想要做出成绩。”Kivlen 突然挺严肃地说,“如果哪天我在家里无所事事,那会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感受,你明白吗?那种一无所成的状态。再说了,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行驶500英里穿越大沙漠也是挺浪漫的。是的,这就是生活,很不错。” 

Photographer: Yudi E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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