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南伦敦新晋坏孩子 Shame 一同踏上他们的美国巡演之旅。

Shame 的成员们在伦敦的所有酒吧里都能喝酒,但在这个地方就不行,这里有三个成员都不能合法饮酒 ——  周五晚上 The Echo 禁止演出者们喝酒。成员 Charlie “Steen” Steen、Sean Coyle-Smith、Eddie Green、Josh Finerty 以及 Charlie “Forbes” Forbes 或许还年轻,但他们能把这儿的氛围带入九十年代末的伦敦当地小酒吧。作为一支英国五人乐队,他们去年只匆匆走过一遭美国东海岸。那会儿他们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在那么多的陌生城市里演出过,这次的巡演是他们迄今为止阵仗最大的美国之行。他们甚至没带乐器来 —— 他们说巡演带着乐器太费钱,所以一直到处借。不过他们还是很自信,并且有一位叫 Kiko 的意大利药商帮助他们处理巡演的相关事宜,他的人脉还是非常广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 Becker 这个小场地挤了几天后,Shame 最终被 AJ Lambert 看中了。AJ Lambert 是 Nancy Sinatra 的女儿,也就是 Frank Sinatra 的孙女。后来我们到 AJ 家喝酒时,她家客厅里的确有一张她小时候和Ol’ Blue Eyes Is Back的合照。今天她在后台一个劲夸自己“新收养”的儿子们,她觉得 Shame 这样的乐队十分难得,他们点燃了她心中之火 —— “他们的手有着男孩的汗渍,高中毕业舞会后我就再也没握过这种手了。”

Steen 作为 Shame 的核心成员,简直和电视播报员一样抢眼 —— Steen 身着印着地下丝绒的短袖配上他在德州 SXSW 音乐节买的牛仔帽,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个绿色洞穴式空间。话说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身板儿和狐狸似的,还有一对苦大仇深的眉毛,这让他看起来完全没有二十岁年轻人的青春感 —— 就像 Suggs 或者 Anthony Hopkins 这些人一样,他注定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加成熟。目前为止,对于一个在日新月异的洛杉矶呆了四天的南伦敦人来说,他形容这座城市带给他的感觉既老套又讨巧:David Cronenberg 的电影与 Bret Easton Ellis 编剧的《零下的激情》结合起来,就是洛杉矶。他脑海中总能蹦出相关的文化,也不是为了显摆有学问,而且 Steen 好奇心非常重,问这问那,想把所有的知识一股脑儿全部装进自己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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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台,Steen 透露道,他已经不住在 AJ 那里了,而是和他的女朋友 Nicola 一起搬到了西好莱坞的一个汽车旅馆。Nicola 是一名政治学学生,除了她的平头和毒舌外,其它倒是挺像 2003年那会儿的 Lily Allen。她带着录像机逃了一周学,为乐队记录巡演过程中的一些蠢事。之后他们还将前往旧金山、波特兰、西雅图、芝加哥等城市,与 Protomartyr 共同演出,然后到 SXSW 为答谢群众的热烈反响再演几场。最后,他们的巡演会在圣经带落下帷幕。

当然了,英国最离经叛道的乐队并不保证能在美国也混出来。在英国,他们登上了《NME》和卫报的封面,欧巡后 Dover 和 Calais 都对他们赞不绝口。“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年底为止,我们在三个月内参加了 47个音乐节,150场演出,5回巡演......” Steen 回忆道。不过在家乡名声大振却不代表在美国也一样。Dua Lipa 作为英国人虽然在美国混出来了,但 Shame 不是 Dua Lipa,他们那种不羁摇滚正在美国经历最低谷时刻。他们不知道要去的地方,人们是否关心他们的存在。尽管他们一月份在 Dead Oceans 厂牌下发行的专辑《Songs Of Praise》写的全是世界年轻人共同的愤怒,但歌词与一些梗上(从在妇科诊室等候的无聊,到无人理解的生存危机)实在是太英国了,美国听众们可能根本 get 不到他们的点,有点像 Mike Skinner 2000年的情况。翻译的确是会过滤掉很多东西的。

上台前,Kiko 问成员们开场要唱什么。大家都觉得周五晚上的听众肯定是出来狂欢的人群和一些音乐界的批评家们,所以他们可不能随便选几首不起眼的歌。所以 Kiko 选了以下几首:90年代 rave 主题曲 The Shamen 的“Ebeneezer Goode”, Rod Stewart 的“Do Ya Think I'm Sexy?”,乐队成员们选了荷兰流行乐队 The Vengaboys 的歌。Green 对此很有压力,提出表演另一首:Mousse T 的金曲“Horny’ 98”。他大吼:“这歌是个人都听过!”

“兄弟,这可是美国!” Kiko 也吼回去。

“那就当我们是在扫盲。我们向他们展示世界另一头的奇观。” Green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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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die 对 AJ 说,“AJ,你知道美国有一首歌这么唱的吗,’我好湿,我好湿,湿湿湿…...’” AJ 脸上一片煞白与困惑。成员们在楼梯上站好一队后,拿起手中的啤酒,走上台去迎接他们在洛杉矶的第一场演出。

Shame 的演出现场绝对能对任何新晋乐队形成震慑。Steen 一上台,抓耳挠腮、用力嘶吼每句歌词、调动台下的气氛,他喊“尽情放纵吧!”的样子实在太牛逼了。他们不会让观众有一点时间分心,可能也有那么几秒,但很快又会把你的思绪给拉回来。用 Steen 的歌词来说他们的现场就是“引起共鸣,而不是争吵”。

开场是充满阴森气息的“Dust On Trial”,Steen 向观众撒啤酒的样子就像在浇花,然后台下就炸开花了。“我们叫 Shame,我们来自一个叫伦敦的城市,准确来说是南伦敦”,Steen 介绍道。

第二首歌“Concrete”响起,Finerty 开始疯狂拨弄贝斯,让人担心他要把自己给弄伤了 —— 他以前在德国演出时就伤到腿,结果演出结束才发现。等到了那首点燃全场的“Tasteless”时,Steen 的上衣早没了,他的背上挂满汗水。“你们比英国观众热情多了,”他环视底下的观众说道。

不过以 Steen 的经验来看,观众们一旦开始互相推搡,场面就会开始失控,他得确保人们在合理范围内进行 mosh。比如最近他们在伦敦的 100 Club 演出时,有一百名女观众表示自己遭到骚扰。“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侵犯行为,”Green 告诉洛杉矶的观众,“你们可以上前来,我们不咬人。”当那首最抒情的“Angie”响起时,Steen 和我的眼神恰巧撞上,然后他示意一切进行的比想象中顺利。

“刚才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Steen 在后台解释他刚才与我的眼神交流。以前,Steen 上台前总喝得很醉来放松情绪,现在他觉得上需要清醒才行。当然,这不代表他现在不紧张了 —— “我现在上台前必须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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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en 认为,上台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思考。“你根本无暇顾及思考,”他说,“可能有的人通过冥想、鳄梨什么的来达到禅的境界,而我则是通过演出。我知道开始和结束时要做什么,但演出过程中的一切你都无法控制。”

回到台上,最后一首“Gold Hole”,Steen 又使出浑身解数将气氛推向顶点。他和底下观众们握手、亲吻他们的脸,并且以一种无声的语言与人们交流,这种语言无视文化的差异。直到最后,全场所有人与 Steen 一样,好像对什么怀着愤怒之情。手掌托起 Steen ,他从观众之上走到了场地末端的吧台。Nicola 充满爱意地看着他,足以说明 Steen 魅力难挡。高中时他就一直是班上的机灵鬼,某次在派对上跟一个女孩说:“想换 iPhone吗?把它放到微波炉里转 30秒试试。”后面发生了什么你应该能想到。

现在是周六早上八点。Kiko 正边把车开到 AJ 的私家车道边,车上放着 Primal Scream“Higher Than The Sun”。 Forbes 凌晨五点才睡,又因为 Green 打呼噜根本没怎么睡着,他实在没法想象怎么坐着 Kiko 那辆音乐放得震天响的车,踏上去旧金山的旅途。而当 Forbes 看到车上已经乱得像垃圾堆后,似乎马上就要原地爆炸了。这车是他们几天前才弄来的,就为了洛杉矶之外的几场演出,这辆车在接下来的三周里就是他们的一切,而现在这车已经堆满了 Kettle 薯片还有没喝完的水瓶。

车开过好莱坞的中国剧院时,Eddie 终于说话了,“这不是在《波拉特》里出现过吗?” 车内聊天的内容大概就是成员间的模仿比赛,当然要不是因为被没有电子游戏和娱乐设施逼疯了他们也不会除此下策。Green 在这场比赛中赌输了,结果就是只能穿着背带裤上台。车内的播放列表来自 Kiko 的 iPod,从英国笑星 George Formby、丹麦流行歌手 Whigfield,到曼彻斯特舞曲 808 State ,应有尽有,尽管 Kiko 讨厌萨克斯,“我烦死萨克斯了,”他强调。“我这辈子都跟这玩意儿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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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ko 有着黑白相间的齐肩短发,并对绒毛大衣十分执着,还有他那巨大蛤蟆镜下的浪漫眼神,简直是音乐届一道“华丽的风景线”。Steen 提到是怎么找上 Kiko 的:“我们有一个经纪人原来是一个叫作 Elastica?的乐队的成员。” Kiko 经历过 90年代英伦流行盛世,但对自己的发言即将被我全盘记录感到紧张,尽管如此他也没少说。作为乐队的娱乐项目,成员们会在他自我膨胀时嘲讽他的意大利口音。

这样的 Kiko 对于 Shame 却是宝藏。Kiko 来之前的 Shame 简直一团乱,开车中途鹰飞进来都有过,还有一次他们开过极端风暴区,车前玻璃刮直接坏了。自打 Kiko 一年前来之后, Shame 就开始了不间断的巡演,他像个父亲一样带着这些孩子去到他去过无数次的地方。这周早些时候,他们还一起在洛杉矶庆祝了一周年。他的奢华风格显然也感染了成员们,大家都学他涂起了金色指甲油。但他们的摇滚风格可一点都不华丽,他们刚从澳大利亚的 Laneways 音乐节回来,在那里他们享受了人生第一回客房服务,因为不知道是要额外收费的。“我们的幻想在一夜之间幻灭,” Green 说。“那晚我们奢侈了一把 —— 要了三十磅的 Mars 巧克力还有薯片。” Green 又说:“我喝啤酒喝了一半才发现是要额外付钱的,然后我发现是旋转瓶盖所以我用水重新灌满,放回了冰箱。”

Steen 征战美国的梦已经做了很久了。“这是我的个人执念,”他说。“跟去意大利不同。这儿的一切就像是超现实与荒谬的不断上演。”他有几个很想去的地方,奥克拉荷马算一个 —— “你会好奇那里的人能究竟懂不懂幽默”他说。“这的人可能会觉得我们纯粹是愤怒和激进,但我们想让观众知道我们不止有这些,我们也不是天天冲你吐口水或者砸你家窗户的类型。”你会好奇他们对美国的政治有什么见解,或者说美国这帮政治狂魔会怎么曲解他们作为白人的摇滚乐。“我觉得我们的演出来不了那么多智障,” Forbes 说。“我们的意思很明确,不太容易被曲解。”

跟看上去不同,Shame 是一群乖孩子,除了不分室内外地抽烟外没什么毛病。从洛杉矶到旧金山的路上,他们沿着 I-5高速抽了一路,靠着窗户把美国公路当烟灰缸。今年一月他们完成了《Song of Praise》的录制,他们表达了自己对鼓吹药品那类摇滚的反对。他们是在 The Queen’s Head 酒吧成立的,这个酒吧不太遵纪守法,也就给了这帮十六岁小屁孩钻空子练习的机会。热爱海洛因与曾在台上大小便的 Fat White Family 也在这酒吧练习过,Steen 说这酒吧就像危险版本的 Cheers,在 The Queen’s Head 你总会收到有害的建议。

“比如吧,”他往下说,“让你一个十六岁孩子上台前吃点 MD(致幻药品)” 对他们来说,能喝点加冰的 Smirnoff 就算很不错的了。“你很难知道底线在哪,” Forbes 说,“硬性毒品?没问题。在练习室抽大麻?那得把你赶出去。 

他们从 Fat White Family 学到了什么?“学到不该做什么,” Coyle Smith 说。同样受到 The Fall 等反乌托邦乐队的启发,他们是进化版的 Fat Whites。他们的旋律写得更好,你能感受到他们想干这行一辈子。Fat Whites 太古怪和歇斯底里,缺乏欢乐,而 Shame 的五个男孩则爱笑许多。“这个形容没错,” Steen 说道,“我们和 Fat Whites 像是因为我们都是现场很躁的类型,比如我也喜欢脱上衣什么的,”他说。但 Steen 会不会很快也要在台上开始大便了?Forbes 对此透露,“我们有讨论过,不过不是大便而是小便。Josh 有一回差点尿在杯子里,但被保安阻止了。”

Steen 还记得那晚在布莱顿的 Great Escape 酒吧,“保安打观众,所以我们没演完。演到某首歌中间时我裤子湿透了。我跟保安说,‘你这么打观众不合适吧?’ 保安反问我,‘你以为你是 Kurt Cobain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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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旧金山发现没办法试音后,我们在一间酒吧走廊的 Brick & Mortar 音乐厅后台消磨时间。今天乐队没有分配到试音时间,然而他们的乐器又是找暖场乐队借的,这能不让人担心吗。Shame 自始至终似乎都像是闯入一个未知领域但是却没带地图,因为没有可参照的先例,五年前 Forbes 就从免费发放的《NME》中获取灵感,他喜欢的乐队有 Peace 和 Swim Deep。Steen 则相反,他喜欢能躁的 The KLF,他曾多次提到这支乐队在 1998年出版那本《The Manual》,当被问到这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时,Steen 表示:“很幽默。”

Shame 将自己看作“南伦敦集团”( Forbes 简称其为“南伦团”)的一员。Forbes 唯一的纹身是《Song of Praise》发行那天晚上 Goat Girl 某成员 DIY 纹的。Goat Girl 最近签了 Rough Trade,她们总被 Shame 请来自己的“Chimney Shitters”俱乐部之夜。Shame 从 16岁开始就邀约有女主唱的乐队,现在这些乐队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不过他们还是有点怕人们老管他们叫“白骑士”。

“我们请这些乐队来演出时,并没有意识到音乐行业中的不平等现象。” Steen 说。“我跟 Goat Girl 的主唱 Lottie 在学校时一起学表演。Goat Girl 在 Soundcloud 上的歌都不错,所以我们就邀请了他们。”四人乐队 Sorry 是目前他们最喜欢的伦敦新乐队。“我们和他们合作了“Old Blue Last”,并且邀请他们来参加我们的一场演出,” Steen 说,“我和这支乐队的主唱 Asha 一起学过一年美术,当时我们都只想做点同龄人爱听的音乐。” 

音乐节演出者的性别失衡让 Shame 觉得很失望,尤其是在他们清楚现在有多少有才的女子乐队时。“你完全可以少请点 Kings of Leon 那种傻逼头阵,多请点女子乐队。” Green 说。对话转向了“Gold Hole” —— Steen 在 17岁时写的歌 —— Nicola 期待地看向他,等待着他提到自己,显然 Nicola 为 Steen 打开了不少眼界。“Gold Hole”是一首讲述老色迷与小女孩的歌,有点像是口水歌,但在 post-Weinstein 的氛围里还是挺讨喜的。“从写那首歌开始,我开始看 Nicola 给我的书。那种情况下我一般会跟人交流,现在的交流更方便了,但在当时我只能观察。”

Steen 对自己的局限有很深的认识,这令人感到欣慰。他说他的作品应该开启对话而不是终结对话。他的舞台表现新鲜又有颠覆性,而他是第一个承认这一切不是由他所创的人。“我偷 Method ManIggy Pop 那偷来的舞步,”他说,“我们在做的不是原创,所有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我们可以听 David Bowie Patti Smith ,但永远不会在那个时代生活。反而,听 Goat Girl 或 Sorry 能给我们接近那个时代的机会,同时代的乐队让我们对旧时代有新鲜感。” Steen 认为,热情是永恒的。他提到 Nina Simone 的热情,他经常 YouTube 上看。“我可不是在拿我自己跟 Nina Simone 比,”他笑道。

还有十分钟就开演,Kiko 一边用 iPhone 放着 Shania Twain 的“That Don't Impress Me Much”,一边走进化妆间。Steen 决定演出时继续穿他早上从汽车旅馆出来时穿的那件睡衣。这五个年轻男孩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奔上台,又是一场精彩的演出,演出结束后啤酒罐又将塞满他们的旅行车。显然,美国的听众们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了,Shame 也将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呈现给他们。

Translated by: 徐诗萌

Photographer: 安德里亚·多米尼克(Andrea Doman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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