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用“每个人与 Iron Mic 的故事”,拼凑出的一部关于“中文自由式说唱的记录电影”。

《钢铁麦克》,是由拍摄团队耗时近两年、辗转十多个城市、期间经历无数障碍,最终才得以呈现出我们如今所看到的这部时长近一个半小时的记录电影。由于 Iron Mic 历史悠久,仅仅是比赛视频资料和素材都堆积如山,而见证、参与过 Iron Mic 的人物更是数不胜数。就像这场比赛一样,《钢铁麦克》这部电影的背后同样有很多人参与其中并倾注心血,也会有令人欣喜和遗憾的部分。这篇来自导演 Billy Starman 的制片手记,讲述了影片拍摄的起承转合,也讲述了影片的拍摄角度及其所映射的“hip-hop 文化”,当然了这些“故事”都是最真实的,就和电影本身一样。

一、

我终于翻到了和 Showtyme 的第一条微信,那是在 2015年 9月,“嘻哈公园”的主持人 Wes 陈打来电话,说有那么一个事情可能适合我 —— 老陈在我心里可信度很高。当天下午,微信上有信息发过来:“I want to share my story to the world…...It’s the true story of a poor kid from Detroit who started a rap battle movement in China. It’s a story of Fear & Hope, Hate & Love and extremism…...”

如果把我和 Showtyme 在这两年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完整呈现,那可能会是中美文化交流和价值观融合的突破性文献。他改过几次奇怪的名字,比如“黑色龙的传人”、“Dana 技术大拿”;喜欢发很长的语音,不时秀一下中文,“very hip-hop”的说话方式;更多时候他会发大段的英语文字,我只能搜刮脑子里所有的词汇,用 Chinglish 尽力回复。

但语言不是与 Showtyme 沟通的最大障碍,很多时候我感觉在跟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对话,自己也不自觉地被带到了十几岁的心智水平。即使他一直在朋友圈标榜自己的“中国血统”,但教育和成长背景的差异,以及对文化的不同诉求,使 Showtyme 和本地人的交流似乎一直存在着偏差。他与王波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兄弟,如今变得形同陌路;与 Showtyme 打过交道的人,在谈起他时都会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 当然这都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第二次见面时 Showtyme 邀请我到上海的家里吃饭,他的爱人 Nini 下厨。整洁温馨的两居室,家常口味的四菜一汤,让我对这对中外夫妻好感倍增。后来我也逐渐意识到,Nini 对 Showtyme 的意义不仅仅是“贤惠的妻子”这么简单,Showtyme 每天在朋友圈里转发的公众号推文,估计都是 Nini 给他辅导中文阅读理解吧。

1512107601539846.jpgShowtyme 在家里

2015年底,公司批准我继续发展 Iron Mic:“做个长的吧” —— “长的”是谦虚的说法,直到现在我也不敢说我们完成了一部“长篇纪录电影”,《钢铁麦克》缺少了很多成为“电影”的品质和元素。当时《触手可及》成了爆款,外界对 VICE 中国团队充满了期待,无形中助长了我们的自信。我的同事,摄影师孙宇也摩拳擦掌,他对 Iron Mic 的了解更多,拍过多次比赛,网上能找到的 battle 视频也基本都看过。“历史素材+现实故事”是我们最初的构想,大家都开始思考,怎样才是最好的讲故事方式。

二、

Showtyme 的采访,前后拍了四次,最终剪进成片的只有第一次。在 VICE 上海的办公室,Showtyme 坐在三台摄像机前,用五个小时向我们展示了所有重要的 Iron Mic 素材,并逐一配以自己的评论。我坐在右边画面之外,他有时对着我说,有时对着镜头说,有时更像是喃喃自语,对自己在说。“面子和钱”,每当说到这两个词,他都会突然转到中文,以强调自己表达的准确性。之后不久,Showtyme 分三次将自己从 2002年开始拍摄和整理的视频素材交给了我:“几乎是全部的历史”。

然后摄制组开始挨个拜访重要人物。第一个收到邀请“聊点以前的事儿”是 Ray,以前叫 Lil Ray 现在只叫 Nasty Ray。十年前我刚开始北漂,每天混迹于五道口的朋克演出,那里都能听到他的大名:阴三儿也许是当时北京最牛逼的 rapper 组合,但 Lil Ray 绝对是最牛逼的 battle MC。他在团结湖的家就像一个“hip-hop博物馆”,有海量黑胶唱片和 NBA 球衣。Ray 说话很直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输给了大狗”。几个月后,Showtyme 终于承认了 Lil Ray 在 2009年的并列冠军身份 —— 这个结果前前后后变了四次。

1512104367393730.jpgNasty Ray 在团结湖的家里

Nasty Ray 与大狗早已化干戈为玉帛,却有一个人是他至今都不想与其在同一个场合出现的,那就是大卫。几天后,大卫如约出现在段祺瑞府大门口,六年前正是在这里的“愚公移山”,他与马俊大战三百回合,最终没有拿到冠军。如今的大卫总是一副西装礼帽的打扮,随身挎着的布兜里装着书、iPad 和双截棍。他跟说唱圈早已“划清界限”,说起话来也不怕得罪谁。采访拍完,秋日阳光正好,我提议:“大卫耍个棍吧!” —— “好的 B 哥!”感谢大卫对我们永远都有求必应,这段“落叶双截棍”后来成了最牛逼的 B-roll。

1512104737266581.jpg大卫在段府草地上

三、

第一场 Iron Mic 分站赛的拍摄是在 9月的上海,台风伴着暴雨,只有几十人到了现场。我见到了大狗、马俊、派克特和 Tang King,大家对 Showtyme 混乱的组织颇有微词。当晚的表演嘉宾耗时过长,battle 决赛被推迟到第二天的“混凝草音乐节”,来自上海的 KC“上演草地上的决赛”,几十个人围成的圈子营造了很棒的气氛,但在十几分钟后迅速消失,被欧美大牌的气场吞没。

1512105050821752.jpg草地上的决赛

9月底到 10月初,7天里我们拍摄了 6场 Iron Mic 比赛,分别位于西安、武汉、长沙、东莞、郑州、乌鲁木齐。拍完这一圈我有点着急了,这比赛水平和现场气氛,跟历史素材相比差得太多了,连“骂得精彩”的 battle 回合都鲜有,值得我们花这么大的力气吗?

“Freestyle battle 的势头早就下来了”、“市面上新的 battle 比赛都比 Iron Mic 火爆”、“那个韩国综艺节目已经被引进到中国了”……这是拍摄过程中听到最多的几句话,大家几乎都对“说唱在中国的未来”持观望态度。至少在当时,选秀并不是一个可以预见的可能性,即使“那个韩国综艺节目”已经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肯定。西安的比赛中,一位叫大鼻的 MC 抢过麦克风,即兴向镜头表达了一下老一代 MC 的态度:“那些综艺节目把你从小培养到大,那些 K-pop 简直妈的 Motherf**k……”

四、

在 Showtyme、大狗、马俊、派克特、茶米、Tang King 和飞组成的“七人小组”里,大狗是其中的核心组织者。他已年过三十,从不介意自己“如此高龄还做 rapper”这件事,一年以后他欣然应邀参加了那个著名的选秀节目。在大狗的价值观里,生存是头号法则,他也从不掩饰自己务实的一面。2016年下半年,大狗的生活方式更像一个商务人士,或者调解员,坐着高铁住着酒店,挨个城市操办 Iron Mic 比赛。他的主持和现场把控能力是所有人里最强的,喜欢喊:“大声点告诉我,这是哪里?这是什么比赛?”直到观众回应的音量让他满意。

1512108183548761.jpg派克特在西安城墙下

10月到 11月,我们跟着大狗跑了石家庄、成都、北京、深圳,拍摄剩下的 Iron Mic 分站赛,中间还去云南红河当了回“婚礼摄影团队”。感谢飞给了我们拍摄婚礼的机会,很少有说唱歌手愿意把生活的这一面展现给纪录片镜头。最终婚礼和 battle 被剪在了一起,成为影片中气氛最诙谐的一段。

总决赛定在深圳,同样有着十几年历史的街舞活动“天下布舞”为 Iron Mic 友情提供了场地。在一个有着巨大混响的剧场里,上百号观众被号召站起来,挤在座椅与舞台间的狭长空间,观看小青龙以绝对优势轻松卫冕冠军的过程。与此同时,上千个大汗淋漓的街舞少年,在一墙之隔外进行着他们更热烈更刺激的比赛,气氛简直掀翻屋顶。草草收场后,我们一行人从中穿过,大狗称赞街舞的氛围好于说唱太多倍,一丝羡慕又有点自嘲。我的心情却 down 到谷底, 因为发现调音台内录的录音笔出了问题,刚刚的比赛没有录到声音。

1512104505901287.jpg2016年 Iron Mic 决赛小青龙 vs 大疯猴儿

最后的成片里,小青龙的戏份并不多,这是让我感到最遗憾的部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深圳总决赛的拍摄没有录到声音。和“押韵狂魔”贝贝一样,小青龙早年的战场在语音聊天室:自己挑伴奏,每人说 60秒发给对方,对方反击后不停顿再下一轮。这形成了他们完全不同于传统的 battle 风格,和新一代的说唱语言系统。我时常会想象这个画面:中国西南最偏远的小城,屏幕闪烁烟雾缭绕的网吧,一个少年带着劣质耳机,和网络另一端的伙伴玩着文字游戏。他们用天高皇帝远的草莽之气,将上一代留下的语言规则瓦解殆尽,说唱音乐以这种方式形成了进化。

五、

2017年初,把所有的素材集中在一起后,我们开始剪辑了。剪辑师名叫李凯文,刚刚从美国的电影学院留学回来,对音乐和艺术抱有极大热情,对国内的说唱场景并没有太多了解。当时我对拍摄到的素材质量感到不满意,凯文问我:“能不能试试一些非常规的剪辑手法?”

“拍王波吗?”从一开始,孙宇就问我这个问题。一直耗到 2016年 9月,我们才和王波在北京方家胡同见了面。王波是导演们最喜欢的采访对象,因为他会“说话”,听者既可以满足听觉享受,又要随时面对空气中的挑衅意味。当天我们没带相机,在楼顶上喝了几瓶啤酒,畅聊三个小时,王波基本同意接受采访。第二天 Showtyme 发信息问我:“北京怎么样?”我随手回复告诉他已经与王波见过面了。之后我们数次发出拍摄采访的邀约,王波都没有明确表态。一直到 2017年 3月,他在微信上明确回复了我:“对不起瓷不是针对你,但我真的不想拍这个” —— 这期间 Showtyme 与王波有没有交流,或者 Showtyme 的某些行为再一次“激怒”了王波,才让他有这种态度的转变呢?我们不得而知。

凯文只好按照“没有王波出镜”的设定去剪辑,好在所有的采访对象都提到了他,可以试着通过其他人的描述来还原形象。期间孙宇在北京碰到了 Raph,他是北京说唱元老,Section 6的创始人之一,多次主持过 Iron Mic 比赛,几年前搬回了美国。Raph 的视角更像旁观者,他的采访对故事线索起到了很好的补充,最后我们选了他的一丝苦笑,作为影片结尾。

六、

2017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便是《中国有嘻哈》的热映。那段时间 Showtyme 发朋友圈的数目明显增加,他试图让人知道“中国早就有嘻哈了”。可那档节目对 Iron Mic 的体现却难以让他满意:茶米、大狗在很早阶段就被淘汰,虽然小青龙收获了不错的口碑和数量庞大的粉丝,但对 Iron Mic 的宣传效果远不及其竞争对手的一句:“我讨厌你就像讨厌 Iron Mic 的新规则”。

与此同时,“嘻哈”成了年度热词,很多人预测冯巩将在 2018年春晚上第一个说出它。“有 freestyle 吗?”从一个偶像歌手嘴里说出而产生的社会效应,大过几代说唱歌手所有的努力,这难免有些尴尬。但没人真的计较,媒体制造热度,热度吸引来资本,大家都能从“嘻哈”中分一杯羹。2017年对中国 hip-hop 文化发展是重要的一年,“选秀”1比 0“说唱”,暂时领先。

8月初,《钢铁麦克》预览版本最终定剪。我发给所有出镜的人看,包括王波,因为很多历史素材里都有他的出现。几天后他在微信上回我:“瓷你的片子说明了一些问题,我觉得我可以做出一些有用的补充,对不起耽误了你们的工作……”我马上赶到北京,在 Section 6活动上见到了他。

1512120849884753.jpg一版没有公开的海报

七、

第二天王波如约坐在镜头前,他还有些宿醉,我们拍了三个小时。如今的他执迷于 Reggae 音乐,同时操办一些 hip-hop 的活动,早已和 Iron Mic 没了关系,本也不想再就其发表评论。这次采访中他完全坦诚相待,回答了所有“尖锐”的问题,只有在谈到“和 Showtyme 的关系”时有所保留。

自由式,是我听到的对 freestyle 一词最好的中文翻译。王波坚持的理念可以总结为:自由式来自于身体,发挥于头脑,终点在内心;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自由,才能产生直达人心的力量,才会有“榜样”的出现。也许在年轻人眼里,这样的说辞太过沉重,毕竟我们所熟悉的学校教育,强行赋予了“榜样”一词过多的涵义。但 hip-hop 不就应该是“另一个学校”吗?教育性,也是它的本质之一。

最后这段采访只剪了五分钟。网上总有人说:“中文说唱第一是姓王的”,现在他亲自告诉你:“没有第一”。一位本来最能代表 Iron Mic 的 MC,却说出了最具反思意味的话,背后的深意令人唏嘘。在创造了 hip-hop 的那个世界里,做“第一”是人类天性,是激发创造力的美好精神;但在我们长大的世界里,“第一”则往往被赋予了盲目的公信力,同时又承担着异常的压力。捧得越高摔得越惨,背后是一种荒蛮的力量,在潜意识里影响着我们几代中国年轻人。王波见识过了,他想用音乐超越它。

八、

9月份,Showtyme 和欧阳靖、陈冠希一起录了个直播节目,期间陈冠希跟主持人生了气,成为当天的娱乐热点 —— 没几篇报道里提到 Showtyme 和 Iron Mic。我把《钢铁麦克》预览版本发给陈冠希看,他正在上海准备自己的 Innersect 潮流节,慷慨地提出可以给我们提供场地做放映。

10月 6号,上海世博馆,Showtyme 穿着一身黑衣服,被几位老友的簇拥着坐在前排,看完了放映版本。放映后我俩一起被人推上前台,他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几天后我收到几条很长的信息,大意是觉得自己在首映式上受到了冷落,纪录片对 Iron Mic 的描述太过悲观,对他本人形象的塑造很 creepy,甚至想展开对“影片最后以 Raph 结尾是否合适”的讨论。

这让我感到有些难过,团队辛苦一年多拍出的影片,却没能让最重要的当事人在感情上接受。之后的一周我与 Showtyme 又在微信上进行了长篇大论,试图让他理解我们作为纪录制片方的克制,以及客观视角带来的效应将远大于宣传本身。最终他表示 OK,并出现在了北京的放映会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1512107234458254.jpg北京放映会上的合影

即使面对着语言的障碍,和文化背景的差异,Showtyme 还是创办了“世界上持续时间最长的说唱比赛”。我尊重他的付出,也佩服他“hip-hop nerd”式的纪录精神;同时我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有很多困惑与不满,觉得自己很多时候被忽视了。Showtyme 在此定居的十几年里,这个国家既开放又孤立,文化被资本裹挟,任何国际通用的游戏规则,都要经历本地化才有可能被接纳 —— 说唱音乐何尝不是是如此。他本以为浪潮到来时自己会冲上去,没曾想上边已经站满了人,全是些陌生的脸孔。

九、

Iron Mic 的冠军头衔,早已没有了早年那般的含金量。如今国内每年至少有几十个 MC battle 活动在进行,新一代的主办方会选择一个响亮的中文名字,设置高昂的奖金,不强调 freestyle,再把 battle 视频包装放到网络传播。这些做法显然更“接地气”,更能打动年轻人,毕竟人气才是一个比赛最重要的因素。Iron Mic 似乎有点落伍了,就像一位芳华已过的老姑娘,不再有那么多小伙子追在屁股后面。

但它的故事就是中文说唱的缩影:流行文化的种子漂洋过海,在社会的夹缝中落地生根;地下的创造力使其汲取营养,鲜有人问津却也落得个自在生长;一旦有开花结果的迹象,它的命运便不再由自己控制,招引来的蜂蝶也许还有积极作用,随后来采摘果实的却往往是不相干的人。

对中国的青少年来说,灵感来源可以是“哈狗帮”、“隐藏”、“阴三儿”、“周杰伦”、“八英里”、“亚特兰大”甚至是“喊麦文化”,这些都来自我们身处的“小时代”。只是这个熔炉,未必能炼出“钢铁”,一针见血往往会适得其反,歌舞升平才算是顺势而为。

曾经的说唱歌手都在探索尝试“自己能说什么”,如今却变成张口之前就知道“自己不能说什么”。在新的游戏规则下,有很多因素需要被扼杀或改良,以适应大众层面的需求。产业在玩“人设”的游戏,虚构出一个个 hip-hop 形象,安全省心,一本万利。中文语言在说唱音乐中的意义,正在逐渐被稀释。当说唱都不能自由表达的时候,我们的头脑会变得多么迟钝呢?

作为纪录片,《钢铁麦克》并没能完整的还原 Iron Mic 比赛全部历史。有很多经典的 battle,因素材限制和剧情需要并没能选入;还有很多重要人物,我们尚未有缘相见。感谢所有采访对象给予摄制组的信任和支持,我们用“每个人与 Iron Mic 的故事”,拼凑出一部关于“中文自由式说唱的记录电影”,讨论了一些“hip-hop 文化在中国的话题”。成片之后,我曾努力尝试以观众视角再度观看,并试想它出现在屏幕上,与其他“嘻哈”视频并列出现的情景。这时我不禁问自己:有些东西是不是太过于“真实”了呢?这种“真实”会给相关的人带来什么呢?为什么要去追求这种“真实”呢?

我想了想,只能用“本能”来解释了。

Photographer: NOISEY 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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