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by 并不知道我们要他给自己的专辑排序。庆幸的是,Moby 毕竟是 Moby,他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Moby 并不知道我们要他给自己的专辑排序。我们提出这个要求时,感觉就像是摆了他一道。庆幸的是,Moby 毕竟是 Moby(也就是:和善有礼的电音传奇),他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我挺愿意做这个的。有可能——虽然我要往这个火坑里跳——但很有可能人家给我发邮件说了这事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看见而已。所以估计除了我自己,谁也赖不了。”

Moby 没有预料到这事也不奇怪。最近,这位已经五十岁的制作人/DJ/动物权利保护者/素食主义者/摄影师/TeaNY 餐厅联合创立者一直在宣传自己的最新回忆录《Porcelain》(瓷器),音乐上并没有什么新动作。这本书的标题指的是他的热门歌曲,不过同时也指“古怪的易碎性”和他所说的对着瓷器制品的“呕吐”(“我呕吐的时候经常会对着瓷器制品,”他补充说。)虽然他很谦逊地表示自己称不上是作家,但这次确实攒出了一本毫不避讳的回忆录,详尽描述了二三十岁时将自己消耗殆尽的堕落和享乐主义,不过整个故事却在他从一个苦苦奋斗的艺人向 techno 巨星迈进时打住。

“我觉得这是因为那阵子看起来是非常美好、谨慎的一段时间,”Moby 说道。“那十年中,很多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也发生在纽约。而我觉得从定义上来说,试图写一本回忆录就必须省略很多东西。你不可能把某段时间内的所有事情都顾及到,所以我很清楚不可能把我的一生全部压缩到一本书中。而且我也喜欢在低潮点戛然而止的方式,因为在传统的回忆录中,低潮点通常是整个叙述的开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只写十年内的事情,对我来说行得通。”

没错,Moby 在《Porcelain》中将故事停在了《Play》发行之际——1999年那张卖出一千两百多万张重振 Moby 事业的专辑。《Play》连同1995年的《Everything Is Wrong》和1996年的《Animal Rights》本月将在 Moby 自己的东家厂牌 Mute 以黑胶介质再版发行。不过,就像这次采访一样,这次的再版他自己也毫不知情,却也欣然接受。“哪个再版?噢,我还真不知道我要发再版。那不错嘛!”

至于唱片排序,需要注明的一点是,Moby 选择将自己的头两张唱片排除在外:1992年的《Moby》和1993年的《Ambient》。这主要是因为除了录制音乐,他自己与这两张专辑没有任何关系。“Instinct 发行的头两张唱片,它们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奇怪的时间胶囊,”他解释道。“发行这两张唱片的时候,公司的人让我很是抓狂,因为设计是他们搞的,曲目也是他们选的,我基本上和这两张唱片没有一点关系。不过,如今我倒是可以把它们当做与我没有关系的时间胶囊来喜欢。从某个方面来说,几乎正是因为音乐外的其他部分我都没有参与,它们才有了更多的客观性。”

9. 《HOTEL》(2005)

Moby- Hotel Intro

Moby这张我都不用多想。说这些烂唱片的坏话我感觉很糟,因为这又不是唱片的错,是我把它们做烂的。我也不是想赋予 CD 和黑胶唱片太多的人格,但是排在最后的只能是这张《Hotel》。反正这张就是太一般了。有一堆原因。也许这张里有那么几首还不错的歌,但总体上我觉得这些歌都没啥意思。制作方面也太过普通。整个唱片对我来说都只能得个勉勉强强的 B-。

在欧洲,《Hotel》实际上是我卖得最好的唱片。在法国和德国甚至比《Play》还要火。巡演的时候,如果我在美国演“Lift Me Up”,这时候观众们通常都会看手机或是去上厕所。但在欧洲,这是压轴曲目,因为这首歌在那边是经久不衰的热门歌曲。

Noisey:哇。这我还真不知道。你刚才说这是你做过的最不喜欢的一张,所以能有这么一首歌让人们记住也不错啊。

是的,而且我觉得我做这张的时候如果不那么谨慎,它完全可以是很有意思的。如果我把制作弄得更开放、更具有 lo-fi 特质的话,它可以是一张更棒的唱片,但那段时间是我生命中很奇怪的一段。我那时候酒喝得太多,各种嗑药,整个人非常的焦虑。也许承认这一点挺丢人的,但我真的享受事业成功的感觉。在做这张专辑时,我的很多决定都源自这种不安而保守的立场。所以在制作的过程中,既有过度谨慎又有药物滥用。正常情况下,这两件事并不会同时出现。因为在陷入毒瘾的时候,音乐人通常倾向于制作更加实验的唱片,比如《Station to Station》。但出于某种原因,这张唱片就这么在我奇怪的人生低谷被做了出来。

8.《18》 (2002)

Moby - We Are All Made of Stars

《Hotel》我实际上不是很喜欢,但《18》却具有某种奇异的魅力,我觉得这张唱片的问题只是在制作的过程中出现了太多错误。第一,就是它太长了。真的没必要非得是十八首歌。第二——顺便说一句,我下面可要提人了——我在准备发行这张专辑的时候,和 David Bowie 一起坐下来听了我们俩各自即将发行的新唱片。他刚刚做完了《Heathen》,我给他放了《18》,他非常礼貌地建议我删掉其中的一些歌,因为整张实在是太长了。他说的一点没错,但是我忽略了他的建议。不过他后来也没跟我说过“早跟你说你不听”这种话。另外,我觉得从音乐角度来看,制作上也可以做得更好。这是一张很尴尬的唱片。虽然比起《Hotel》,我更喜欢这张,但还是觉得很不成型。也许这张唱片中没有其他唱片可能具有的某种统一性。

你说过这张唱片是《Play》的姊妹篇。

是的。这两张大致是一个时期出来的,都有十八首歌。视觉上看起来也有点类似。字体和设计都一样。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吧?

7.《LAST NIGHT》(2008)

Moby - Oh Yeah

这张唱片是我在彻底戒毒戒酒前做的,作为一个中年音乐人,我觉得聊什么戒前戒后的事情真的挺俗的,但这张唱片确实是我在戒干净一切的前几个月做的。所以说这张唱片就是酒精和毒品和出的一滩稀泥,我不知道这张到底好不好。有几首歌我觉得是好歌,但如果必须排个名次,我把它放在第七。

你称这张专辑为“一封写给纽约跳舞音乐的情书”……

这句话是有潜台词的:“一封写给纽约堕落生活的情书。”基本上就是一封情书,写给在纽约玩废这件事。

是啊,你在书里关于这点写了很多。知道你玩废的程度和频率,我挺惊讶的。《Last Night》是那一切的结束吗?

天哪,可不么。我在做这张唱片的时候,重新发掘了对 DJ 热爱。一方面,我重新喜欢上了舞曲。另一方面,我在巡演的时候爱上了 DJ 这事儿,因为 DJ 是唯一一个喝多了也基本上可以胜任的工作。就是说,喝大玩嗨想演出很难,但是晕晕乎乎地放会儿歌,一般也不会出太多差错。此外,在下面听你 DJ 的人一般也都喝得差不多了,所以即使出错大家也都不太察觉。所以,差错会出,但是不会像你喝大玩嗨然后演奏乐器那么严重。

6.《EVERYTHING IS WRONG》(1995)

Moby - Hymm

这可不好排了,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接下来要排的专辑都是我喜欢的。客观上说,每一张我都很喜欢,所以排出顺序来真的很难。我觉得《Everything Is Wrong》有一些部分是非常特别的,但总体上来说我对它的喜爱不如前五名。

在《Porcelain》中,你称这张为你“第一张真正的专辑。”所以排这么低的名次也挺令我吃惊的。

嗯,我是说,作为一个能够让我回顾过往的时间胶囊,我很喜欢它。在此之前,我从没做过专辑,所以我尽可能地把一切都放在里面。所以这张里有一首朋克歌曲,有几首口水歌,有古典音乐,还有几首舞曲劲歌。我试图把所有这些不同类型的音乐都塞进去,并不是因为我想兼容并包,只是因为这些风格我真的都爱,而我觉得这也许是我唯一一次做唱片的机会。所以我就一股脑全放进去了。

我很喜欢你书里讲创作“God Moving Over the Face of the Waters”这首歌的那一章。那首歌太出色了。

好吧,谢谢你。实际上,在我所有的歌曲中,这首算是我喜欢的一首。这本书里之所以有单独的章节专门讲创作具体歌曲,这是因为我写完书之后,企鹅出版社的发行人用非常客气而渴望的语气跟我说,“如果你在书里写了创作音乐的具体过程,那就太好了。”我本来觉得不会有人对这个感兴趣的,但他说他就会。所以我又返工写了写创作这些歌曲的事情。

你还记得人们对你在《Everything Is Wrong》内页里那篇文章的反应吗?

我只记得在 MTV 被笑话了。那之前我从来没跟美国的 MTV 有过任何来往,所以他们联系我的时候我还挺激动的。于是,我接受了他们的采访,他们问了关于那篇文章的事情,我觉得我的回答可能有点招人讨厌。然后他们就把镜头切到不知道哪个主持人那了,然后这主持人就笑话我说假正经玻璃心。

5.《WAIT FOR ME》(2009)

Moby - Wait For Me

这个也是,很难选,因为我觉得这是一张非常招人喜欢的小唱片。我喜欢它的统一性,而且它有一种顺从和悲伤的特质。只是不如其他唱片那么喜欢而已。我从我家附近找了一堆客座演唱者来录这张专辑。另外,这也是我把酒和毒戒干净之后做的第一张唱片。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所有的舞曲制作人都在跟大牌流行明星合作,制作那种特别劲爆的商业唱片。所以我就想反其道而行,出一张听起来更像是和朋友们在家里制作的安静唱片。

是戒毒戒酒之后的改变促使你这么做的吗?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有阵子没听这张唱片了,但我一直觉得这张具有一种隐退的特质。而戒毒戒酒对我来说肯定是一种隐退。我当时依然住在纽约的下东区,但我必须从很多之前扎得太深的环境中有意识地撤退。

你当时觉得在清醒状态下录制唱片是种什么感觉?更难集中注意力吗?

实际上我有了更多的时间。我喝酒吸毒的时候一周能有五六天都出去玩,每次都玩上六七个小时,所以我每周单是出去玩就得花上四十个小时。要是把宿醉和疲惫不堪的八十个小时也考虑进去呢?等于有一百二十个小时的时间被交还到我手里了。我记得那时候我有很多时间看《30 Rock》和《The Daily Show》,拍了许多照片,也在音乐上花了更多的时间。

4. 《DESTROYED》(2011)

Moby - The Broken Places

我非常喜欢这张古怪但非常具有统一性的专辑。这是一张非常纯洁的概念唱片,灵感来源是在酒店房间以及那些由他人创造并监管的环境中生活的经历。一方面,机场和酒店房间中奇怪而矛盾的紧张感令人害怕,另一方面,它又是莫名其妙地舒适和有趣的。很不幸,当时我经常失眠,所以这张唱片中的很多歌曲都是凌晨四点在城市中心的酒店房间中写就的,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我还醒着,我虽然特别想睡,但无奈只能醒着做音乐或者拍照片。可以说我是把这张当做《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式的的唱片来喜欢的。

你描述自己把失眠当做契机来创作这张唱片的方式我很喜欢。

嗯,就是那种身处日复一日身处异样的、令人迷惑又抚慰人心的非自然环境中的感觉,还有那种到访各种地方所带来的奇怪的连贯性。今天你还在白俄罗斯,第二天就到了新西兰,然后是洛杉矶、多伦多、伦敦。虽然跨越了千山万水,但你发现自己还坐在同一张椅子上,身处同一个房间中,坐着同样的车,不管你是在伦敦还是悉尼。这是我喜欢这张唱片的原因之一。它能让我想起所有这些环境中令人不悦但又抚慰的特质。

3.《INNOCENTS》(2013)

Moby - Everything That Rises

这是我在洛杉矶做的第一张唱片,洛杉矶作为“非城市(non-city)”,是一个异常奇异的灵感来源。全世界多数城市的模式都一样:市中心、公共交通、许多高楼大厦。但洛杉矶就是这么一个奇异、蔓延、迷惑、温暖、美妙而反乌托邦的地方。所以对我来说,《Innocents》算是反映了这些特质。最起码在我看来它具有一种民谣气息。很多从洛杉矶出来的音乐人都非常民谣,比如 Joni Mitchell、Crosby Stills Nash & Young,而当你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开着车前往月桂谷(Laurel Canyon)时,听 Ladies of the Canyon 感觉才到位。那样的音乐与场景是紧密相联的。但同时,这座城市也会呈现出一种诡异而令人迷惑的反乌托邦气息,比如在好莱坞大道,人们打扮成蜘蛛侠,躲在一辆空厢车后面嗑药。所以这张专辑是各种洛杉矶元素催生的产物。

是什么让你邀请别人来制作这张专辑的?

这是因为我当时在做这张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是个中年人了,而且讨厌巡演,我也不想作为乐手继续自己的事业,我只想做唱片,而不用其担心其他的事情。出于这些,我发现基本上,我的所有唱片都是用相似的方式做出来的,所以试点新鲜的事情应该会更有意思——邀请一个制作人然后找不同的人来合作,就把它当个实验看看效果如何。感觉上几乎可以说是,我已经厌倦了自己以及平时做唱片的方式。

2.《PLAY》(1999)

Moby - Find My Baby

我记得这张刚出来的时候,很多乐评都拒绝听它。我最近见过一次 Pete Tong,他说他刚收到这张专辑的时候都懒得拆封。他琢磨着这张肯定特别烂。就算没多烂,起码也是特别无所谓的一张。在英国,我最火的时候是九十年代初期出“Go”那类歌曲的时候。将近十年过去,我在跳舞音乐内的流行度下降了许多。所以1999年《Play》发行的时候,我几乎是被当做那种令人尴尬的过气明星来看待的。

在这本书里,你说感觉自己的事业在那段时间就要完蛋了。你会不会说是这张专辑拯救了你的事业?还是说,即使这张当年失败了,你也会继续搞音乐的?

我会继续的,因为我依然会是 Mute 的签约艺人,原因很简单,Daniel Miller 从来从来没有解约过任何一个艺人。所以很有可能我会继续创作越来越晦涩的唱片,而 Daniel 也会继续发行它们,因为这种情况在 Mute 的艺人中早就有过了。当时敢指望《Play》卖五万张对我来说都是太大的野心,结果它最后卖了上千万张,真的太让人吃惊。到了后来,人们对这张唱片的崇拜已经盖过了它本身的音乐。就算这张唱片没有获得商业上的成功,我也依然认为它具有一些非常酷的特质。我对这张唱片的制作非常满意。对于一张商业上大获成功的唱片来说,这张的质感简直太 lo-fi 了。因为它是用最最便宜的设备做出来的。但我最爱它的一点是,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我觉得整张唱片听起来就像是广播节目。《Play》上的每一首歌都像是某个你后来发现根本不存在的电台放的。这就是这张唱片让我喜欢的奇怪的统一性。

1.《ANIMAL RIGHTS》(1996)

Moby - Dead Sun

为什么这张是你的最爱?

《Animal Rights》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张唱片,我对它的爱其实在太奇怪了。实际上,这张唱片做起来真的很难。之前咱们聊过的所有唱片,《Animal Rights》是唯一一张我时不时就会回头听听的。这张唱片本身,以及从疯狂快速的速度金属和朋克骤然转向最精致悲伤的器乐小曲的那种方式,都具有一种本能的绝望。所以它是我心中的第一名。另外,它也是最受诟病的一张,所有关于它的事情都是失败的,这点也让我很是喜欢。

你在书中讲这张专辑的那一章,第一句话就是“还没发行它就失败了。”

正验证了托尔斯泰的那句话,“成功有许多父母,失败却是个孤儿,”《Animal Rights》的失败是非常让人高兴的。但当时却是令人气愤而伤心的。那时候我妈妈患了癌症,时日不多,我也在饱受恐慌的摧残,那真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但如今所有围绕这张唱片的不愉快反而让我对它更加喜爱。

至少 Axl Rose 和 Trent Reznor 喜欢这张。

是啊,Trent 可能只是出于礼貌这么说的。他是个非常友善的人。不过 Axl 确实跟我说过他开车穿越洛杉矶时,会一遍遍地听这张专辑。

想没想过用一个假名来发行这张专辑?

嗯,事后想过,觉得之前应该有人这么给我建议的啊。我觉得没人出这样的主意我也挺高兴的,如果我是我的经纪人或者厂牌老板,我会对我自己说,“诶,你为什么不做一张超级闹的朋克唱片,用另一个名字发表。然后用自己的名字做一张人们更愿意听的、旋律性强一些的唱片呢。”这也许是个聪明的办法,但我对这张唱片有着深深的自豪。尤其是身处如今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聪明而谨慎地对待自己的事业。如果你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在我们刚刚排出的这个榜单里,对于最不喜欢的唱片,我几乎是在谴责它的谨慎。而我最喜欢的则是最不谨慎,甚至刻意犯蠢的那张。我真心喜欢刻意的愚蠢,喜欢那些在公众面前犯下滔天大错的人。这里面存在某种解放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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