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长达五六年的身份认同困难,《Dear Annie》的发行代表着这位音乐人已经重拾自我。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我正坐在一家名叫 The Tankard 的爱尔兰酒吧里,和当地的客人们一起品着啤酒。酒吧距离伦敦南部的象煲区只有几分钟路程,店内设施陈旧,桌子上是成年累月的啤酒渍,褪色的老虎机的按键更是斑驳不堪,客人们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赛马。一方面,在这样一家爱尔兰酒吧采访出生于都柏林的说唱歌手 Rejjie Snow 再合适不过;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莫大的错误,因为五个月前,Snow 就已经戒酒了。

Rejjie 出现时手上抓着一个酒水店常见的蓝色塑料袋,只不过袋子里装的不是啤酒,而是一杯冰沙。他一进来就向我解释:“昨天晚上太累了,我还在调整当中。”Rejjie 说的昨晚指的是全英音乐奖,他一直忙到凌晨六点才回家。说是开趴,其实更像是和老朋友叙旧。在过去的一年里,为了创作他的首张专辑《Dear Annie》,Rejjie 在大洋两岸来回跑,住过洛杉矶、纽约、巴黎还有伦敦。而他在伦敦的公寓就在酒吧附近,他的室友还是他在 Spare Room 上认识的。

很多 Rejjie 的歌迷应该都知道,关于《Dear Annie》的消息已经传了四五年了。而在今年二月,这张专辑终于问世,为我们带来流光溢彩的爵士与灵魂乐(“23”)、讲述爱与情欲的故事(“Egyptian Luvr”),发出宛如从云端花园传来的美妙声音(“Spaceships”)。这张专辑的存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老梗,就好像 Jay Electronica 的首张专辑或者 Dr.Dre 的《Detox》一样,虽然新闻不少,但就是不见问世。不过,这张专辑频频延期的真正原因,是因为 Rejjie 一路走来,经历了死亡、恐惧、毁灭与失去,最终才获得了积极的自我成长与发现。

老粉丝应该会记得 Rejjie 刚出道时是以 Lecs Luther 为艺名。2011年 8月,他在 YouTube 上放出了他的第一支歌曲“Dia Dhuit”。很快便有多家厂牌上门签约,这家网站还独家首发了他的 MV,他甚至还和 Elton John 的管理公司签订了合约。那时候的 Rejjie 只有 18岁,依然在寻找自己在这世界的定位,或者说得直白点,他仍然在纠结自己是一个在爱尔兰长大的黑人这个事实。“在都柏林生活时,我很难做我自己,我这一辈子都有身份认同问题,我的内心有很多东西没法宣泄、表达出来。”他的语气镇定自如,听上去他已经获得内心平和,也已经在七年时间里彻底成长。

作为一个青少年,不管是在 YouTube 上看美国音乐人拍摄的 MV,在都柏林的街头涂鸦,在皮肤上纹身,或是学习街舞(他在周末上会去上戏剧学校,还会跳踢踏舞),Rejjie 想要“成为某个人”。但是在都柏林的时候,在他的那个年纪,他并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直到几年前搬来伦敦 —— 一座与都柏林截然相反的多元文化城市 —— 他才开始感觉“找到了自己”。安顿下来后,他很快便投入到伦敦南部音乐圈的海洋之中,和 King Krule 一起玩 freestyle(King Krule 还未署名参与录制了他的“The Wonderful World of Annie”),并和 Loyle Carner 还有 Jesse James Solomon 一起创作歌曲。

但他现在依然年轻,才刚二十出头,打造一张专辑的压力对他来说太大,也来的太快。虽然 Rejjie 也会时不时地放出几支单曲,比如 2015年的“All Around The World”就是一首佳作,但真正让他走进录音室完成专辑录制的,还是靠和美国音乐厂牌 300 Entertainment(旗下艺人包括 Young Thug、Fetty Wap 等等)签下合约。很多年前,他就在 Twitter 上说过要发行这张专辑,并且频繁告诉粉丝《Dear Annie》即将问世,但歌迷等来的只是一首又一首单曲,以及 2017年的 mixtape《The Moon & You》。这张专辑就好像同门师兄 Young Thug 的那张《HiTunes》一样,千呼万唤难出来。

“我会做音乐,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适合发行。”谈起《Dear Annie》的制作,Rejjie 告诉我。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 —— 当然我已经采访过他很多次了,而且我们偶尔还会一起小聚 —— 我能感觉到发行自己的首张唱片对他来说压力太大了,Rejjie 还没有做好准备,他还需要时间摸索,找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但当我向他提起这个问题时,他告诉我:“我已经不纠结这些事情了。”克服恐惧并不是阻挡这张专辑发行的唯一路障。在过去的两年里,Rejjie 失去了三位挚友。“太难过了,我一度非常迷茫,这些事情让我一蹶不振,有段时间我根本不想再做音乐,也不想到处飞来飞去做演出。我需要一些时间好好冷静。但是我做不到,因为要是我不做演出,那就没有收入。但在那段时间去想做专辑的事情,根本没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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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接受我采访时,《Dear Annie》已经上架多日了,Rejjie 也明显脱离苦海成功上岸 —— 至少他脸上带着微笑:“经历失去,会让你明白很多东西并不重要,也让我学到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家庭、爱情、朋友。这些都是我现在特别珍重的东西。”接下来我们话题一转,聊起了《Widow Basquiat》—— 一本从 Jean-Michel Basquiat 的情人 Suzanne 的视角讲述这位自毁型艺术家的书 —— 是如何帮助他渡过难关的。然后他说:“现在我真的很热爱生活,也很热爱周围的人。现在的我更能理解大家的感受。过去我经常把自己和别人隔绝开来,不想去了解他们,而且特别负能量。那都是为了做样子,为了装男人,但现在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现在我就是我。”

Rejjie 的自我发现之旅也包括深入了解和接受自己的血统。几年前,在说唱圈外,他都管自己叫 Alex Butler,但现在他用的是自己的原名 Alex Anyaegbunam。他的母亲是爱尔兰人,父亲是尼日利亚人,属于伊博族。他的爷爷是一名尼日利亚法官,曾经帮助过费拉·库蒂出狱。Rejjie 希望在未来进一步探索这些根源。他还和我谈起他的第二张唱片,他准备给它取名为《Uncle Thomas》,并表示这张专辑“的主题将是如何在一个白人世界当一个黑人。”

 “我很想深入了解我爸爸的过去。过去我一直回避这些问题,因为我觉得我是个爱尔兰人,就这样,我不想当其他人。但和他聊天后,我很想回到他的故乡,以一个 24岁年轻人的身份体验所有的文化。我觉得这会对我的音乐有很大影响。”

上周,Rejjie Snow 刚在 Roundhouse 开了演出。这座位于伦敦北部的音乐场馆非常大,之前 Rick Ross 、Taking Back Sunday 也在这里演出,足见 Rejjie 今天的地位。三年前,他还只是在伦敦东区的小酒吧 Old Blue Last 里表演,而现在,他已经和 Ebeneezer、Slowthai 和 Wiki 同台演出,台下更是汇聚了大约 5000名观众。大部分观众都和 Rejjie 差不多年纪,或者更年轻,感觉都是会刷 Wavey Garms 的人。有些观众的年纪还很小,其中两位甚至还托我帮他们买酒。很显然,Rejjie Snow 和 Lil Yachty 一样,也是年轻人之王。在这个痴迷时尚的 Snapchat 时代,他就是一个王子。

从我醉酒后留在 iPhone 里的笔记来看,上周的 Roundhouse 演出大概是这个样子:“感觉很像 Dipset,但是没有可卡因,只有爱,气氛很好”......“(DJ)Skinny(Macho,唱片厂牌 Bone Soda 的创始人)戴着一顶绒帽,穿着一件橙色外套”......“开趴了我们赶紧开始”......“渔夫帽眼镜蓝灯”……总结一下这些杂乱无章的记录:Rejjie Snow 的演出气氛非常热烈,打扮奇异但是很酷,从听觉和视觉上都很像经典的说唱表演。鉴于他才刚刚推出自己的首张专辑,就已经在这么大的场馆演出,我们可以大胆预测他的下一张唱片肯定会让他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话虽如此,现在讨论这个其实没有必要。当时机合适,当 Rejjie 做好了准备,音乐自然水到渠成。

一路走到今天,《Dear Annie》顺利发行,最令人欣慰的就是 Rejjie Snow 终于找到了自己。在早期的作品中,你可以听到他是在模仿美式口音说唱,但现在,爱尔兰口音在他的作品中已经很明显了。虽然这张唱片受到各方面音乐元素的影响 —— 灵魂乐、Bootsy Collins、Ramp 等等融合在一起,让这张唱片听上去“像是来自七十年代的电台” —— 但这是第一张让人感觉到一个不折不扣、无所畏惧的 Rejjie Snow 的唱片。如今的 Rejjie 已经很看得开了,他会做冥想,上瑜伽课,也相信爱。他还说他想找时间搬回都柏林。卸下首张专辑的重担,如今的 Rejjie 正要揭开人生的新篇章:“我从来没打算做这张专辑,这是运气好,也是一种必然。”不管手中拿着的是啤酒还是水果冰沙,这都值得我们干上一杯。

Photographer: 杰克·刘易斯(Jake Lewis)

Translated by: 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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