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独家专访了坂本龙一,和这位日本资深作曲家聊他的最新专辑《async》。

坂本龙一窝在纽约市西村的地下录音室,被各种形状大小不一的合成器所包围。这位日本作曲家和钢琴师收藏了大量复古键盘,充分展现出他对电子乐的喜爱,这也是这位音乐大师变幻无穷的音乐形象当中始终保持不变的一个常量。

虽然一直忙忙碌碌,但对于这位性格温和的前 Yellow Magic Orchestra 组合成员来说,生活的节奏还是稍稍慢了下来。自2014年被诊断出咽喉癌以来,坂本龙一已经对生命的脆弱形成了一种敬畏。目前坂本龙一的癌症已经痊愈,但在 Skype 上接受采访时,他说出的每个词都带着深思熟虑和目的性,更加印证了他的那句“文明是如此脆弱”。

除了常常停下来仔细思考外,这位音乐家的讲话方式和他最新专辑《async》里的编曲风格也非常相近。《async》是坂本龙一自2009年的《Playing the Piano》以来的首张全长个人专辑。专辑中14首充满感情与实验性的曲目受到了德彪西的极简主义和 John Coltrane 后期自由爵士的影响,而专辑中的口白部分则把这些影响变成了更加私人的表达,记录下坂本龙一的生活体验。《async》还加入许多非常有画面感的拟音,以及别具一格的乐器采样——其中包括一架曾在2011年日本海啸中被海水淹没、并“被大自然调音”的钢琴。

和坂本龙一聊天,他的回答中蕴藏的智慧让人清楚地看到他对音乐的投入和思考。一起来看看文明的脆弱是如何影响了这张新专辑,以及他对个人音乐创作及多年电影配乐生涯的不同看法。

Noisey:《async》和你的上一张专辑之间有着巨大的空白期,能告诉我这八年来发生了什么吗?
坂本龙一:当然可以。这可不是因为我懒,虽然我也喜欢犯懒。这几年来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六年前的大地震和海啸。日本遭遇了许多事故,我发起了一些慈善项目,这些项目依然在运营中,所以我一直很忙,但我感觉很好。另一件事是我的病。我在三年前被诊断有癌症。

这两件事情是否对这张专辑的声音产生了影响? 
海啸、地震和癌症让我开始思考生命与死亡。巨大的海啸摧毁了我们的一部分文明,让我们意识到我们的文明有多脆弱,大自然的力量有多伟大。另外,关于我的癌症……它让我深入思考自然的生命与死亡。我们的身体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创造的东西并不属于自然。我们建造不自然的东西,但我们的身体,它们是自然体系的一部分。

《async》当中有没有哪一首歌对你有着特别私人的意义?
每一首歌都很私人,但我个人最喜欢的是“fullmoon”,这首歌是以保罗·鲍尔斯的声音开场,你能听出是他的声音吗?

我没有听出来。为什么这首歌是你的个人最爱?
保罗·鲍尔斯已经去世了,但他是20世纪最伟大的美国小说家之一。贝纳尔多·贝托鲁奇根据他的小说《遮蔽的天空》拍摄了一部电影。鲍尔斯自己也在影片的开头和结尾露了脸。他本人还在片尾念了一段小说中的节选,那就是我放在“fullmoon”里的那段话。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又看到影片的最后一幕场景,我真的很震撼。我也没想到会为此写一首歌。这次制作这张专辑时,我就想,为什么不问问贝托鲁奇能不能让我用这段录音呢?

于是我就去联系他,他说没问题。然后我拿到了这段录音,循环播放了很多次,反反复复地听,后来我还加入了不同的语言。最终成品就是英文原版加上十种不同的语言,全都讲述着同一个信仰,同一个意义,只不过是用十种不同的声音说出来。对我来说真的非常精彩,非常美丽。

你自己平时都听什么样的音乐? 
首先,我不追流行音乐,但我的兴趣和好奇心每天都在变。今天我可能刚好在听 William Basinski,明天我可能就不听了。大部分时候我都会听巴赫。

给电影配乐和制作自己的音乐有什么区别?你的个人作品听上去和你制作的电影原声区别很大。
制作音乐的过程基本是一样的,但是目的很不一样。电影配乐是要满足制作人、导演以及观众的需求。而给自己做音乐时,我只需要开心就好。我就是制作人、导演和听众。这是最大的区别。

你更喜欢做哪一个?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从技术上和精力上讲,电影配乐很难做,压力很大。期间会面临很多改动,很多要求。有时还会有很多不合理的要求。这些要求都是来自导演,但我还是要满足他或她的要求。从这个角度讲,做我自己的音乐,我可以自己安排时间。如果今天不做,那就明天做……但同时扮演导演、制作人和听众的角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什么呢?
每个角色都肩负着巨大的责任。制作人要把握预算,导演要决定选人,决定环境,决定一切。乐手必须非常优秀。每个角色都很不一样,同时身兼三职更是难上加难。

你对音乐的喜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的时候。我们在幼儿园不能弹钢琴,但可以摸钢琴。这就是一切的开始。我不讨厌钢琴,但我也不是很喜欢钢琴。幼儿园毕业后,我有十个朋友决定去上私人钢琴班,我是最后一个决定去的。我只是跟着大家走。我不讨厌钢琴,但我也不喜欢钢琴。18岁的时候我接触到了合成器,然后我进了大学,我就是这样开始接触电子乐。

你在大学也学的音乐吗?
是的,学编曲。

这就是你转向做电影配乐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我给电影做配乐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但也可能与此有关。如果没有对音乐的了解,要写电影配乐会很难。世界上的电影这么多,每一部电影都有着不一样的历史背景等等东西。它有可能是讲述19世纪中国的故事,也有可能是讲述17世纪意大利的故事,又或者是15世纪苏格兰的故事。作曲家必须要有这些时代及其相关音乐的背景知识,他们要能创作出符合背景要求的音乐。

在你看来,有没有哪些乐器属于特定的时代?
这是由导演来决定。比如《荒野猎人》的背景设定在19世纪上半叶的西部。我想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西部片里的吉他,但是导演亚利桑德罗·伊纳里图和我一起讨论电影的音乐后,我们一致同意:不用吉他。这不是一部标准的西部片,所以我不能用吉他,也不能用钢琴。影片95%都是在广袤的荒野拍摄,而钢琴代表的是内在,这就和钢琴代表的东西相矛盾了。所以我们决定既不用吉他也不用钢琴。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也许我不会再等八年。八年的时间很有意义,但我会尽量把时间间隔缩短。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也许会做一部歌剧……只是也许。我和我的一些朋友已经开始考虑了。今年会做一些电影配乐,或许明年也一样。

Translated by: 陈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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