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或许并不像一个怪才,但她的音乐、她的事业与生活,是放弃从众,走向了未知之地的结果。她选择了创造,这是每一代中最坚强的一类人的选择。

“野格声动 Jager Music”, 一个来自野格的音乐项目。“野格声动2019” 将全面推出 “猎声计划 Sound Hunter”,联合 VICE 及旗下音乐频道 NOISEY,致力于猎取、发掘和支持中国的新音乐与新音乐人,展现全新的音乐场景。

“你这巡演阵仗有点大,都是你的姐妹团。”

8月24号晚上北京 DDC 的乐队休息室里,小雪来了。她是 Shii 的朋友,也是个成都姑娘。她一边喝啤酒一边用四川话跟 Shii 搭腔。Shii 正在收拾演出服,桌上散着各种化妆品,她要找一支蓝色的眼线;她的搭档 Nee 在化妆,另一个朋友帮她画着绿色的眼线,“最好是画半边,两边都画上看起来太傻了”。为她们开场的双人组合 Nocturnes 曳取也是 Shii 的好朋友,他们在旧沙发上坐着,气氛倒像是朋友聚会。

这里都是新的。《浮动能指》是 Shii 的第一张录音室专辑,8月24日晚的 DDC 是她首次巡演的第一站,Shii 和 Nee 都有点儿紧张,在休息室里灌了几大口啤酒。她们精心编排过这场演出:全长60多分钟,被分成三部分,用不同的服装和道具,不同的呈现方式。

她们似乎准备了一箱子“宝物”,想在第一次巡演就都掏出来给观众看。纰漏或许免不了,当你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新的尝试和经验的时候,一定会有些差池,但你能看到一颗璞玉的野心,也能窥到她未来的样子。

你爸妈是不是也问要不要回去读研?

Shii 从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没找工作也没读研,她妈妈倒觉得意料之中。“我小时候就不太一样,他们应该有感觉”。Shii 一开口你能知道她是川渝的姑娘,说笑都放得开。高中毕业时跟两个朋友玩的乐队 “无线指南”(Wireless Guide)无疾而终后,她像许多同龄的95后一样决定了:没必要搞什么乐团乐队的,我自己来。

她从 Radiohead,东京事变,Tycho , Alt-J , Foals , The Naked and Famous 还有 Fka Twigs 开始接触带有电子元素的音乐人,开始对合成器产生兴趣,还买了本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的《软件合成器技术实战手册》回来研究。“特土,这书” ,她给我看封面,果然像每一个半死不活的书店都放着落满尘土的 《家用电脑上网简明操作》《30天学会C++》 之类的老旧工具书,封面虽没美感可言,但不妨碍它可以指导 Shii 自己解决些技术难题。

逐渐,也是一个人玩音乐的不可避免,电子元素在她的音乐中占的比重越来越大,后来她反复听 Massive Attack,简约中存在高度张力的视觉风格也开始影响她。2018年她开始跟 VJ LIU 合作 —— 后来成了一对情侣搭档。Shii 觉得 VJ 的意义在于即兴和交互,否则光是放视频挺没意思的,于是他们尝试将视觉画面与人影重叠的效果进行设计。这次的巡演,LIU 会在成都站和武汉站加入。

1566810623280489.pngShii 和 LIU 在演出中。图片由 Shii 提供

她从大学开始自己做音乐,大一大二的时候完全是 “卧室音乐人”,或者说是 “宿舍音乐人” 更合适。大四那年她开始演出,也在渐渐为人所知。现在她住在武汉的江边,原法租界,周围都是咖啡厅和古着店,特 Chill,“有点像之前在学校,稍微有点与世隔绝的感觉”,她的状态没变,依旧是大把的时间放在音乐上,最大的不同只是摘掉了那顶 “卧室音乐人” 的帽子——她置办了自己的工作室。

Shii 受不了被工作把创作时间挤压到真空的状态,没找工作。但这个选择要总得承受一些家庭的压力。她妈到如今也总问她,“不然你就休息个一年,准备一下明年再考个研?” 

可 Shii 不能停下,她已经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开始飞驰:她做了专辑,开始了巡演,兜里还有各种各样新的想法,亟待实现。

不止是音乐,做些别的会更有趣

交谈中发现我们跟 Shii 还有一段隐藏的渊源。VICE 拍的 《年轻人们 | 新世纪纹身战士》 中,她的男友 LIU 就是来自武汉的6位纹身师之一,他们开一辆纹身车环游中国 ,在隧道里跟人拥抱着纹身,有点行为艺术的意思。有回他们撞上城管还被教训了一顿,最后城管问了一句:“你们能帮我纹一个吗?”

“你给人纹身过吗?” 我问她。

“我没什么画画功底,但给人家纹过一次”,有回她跟着 LIU 跑了武汉、重庆、广州做 “当代纹身艺术工作坊”,快要结束的时候,朋友疯狗想做个有纪念意义的事:让参加工作坊的大家轮流给他纹身,这样每个城市都能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些符号和印记。Shii 给他纹了两个点儿,这是她唯一一次在人家的皮肤上画画。跟 LIU 做搭档,他带来了视觉上的辅助,也给了 Shii 更多 “打破框架” 的机会。

她还有更多 “别的副业” 。她跟几个好朋友合伙做了些服装品牌。比如她刚加入的 Apex,设计师和创始人是目前活跃在武汉地下电子音乐场景的 fungus 厂牌主理人茶馆 moil。这个品牌的 slogan 是 “We hope that you can wear APEX clothes when you drunk”(希望这是你喝花时穿的衣服)。有点儿疯,带着酒精作用下的眼睛看世界,当然,你喝醉的时候穿的还得舒服。

“我们这次的演出服就都是自己设计品牌下的衣服”,演出三个部分,三套服装,都是来自 Shii 参与的三个独立服装设计品牌。在演出前的闲聊里,Shii 给我介绍了这三个服装品牌:

第一套来自 “the Tint”,是一个走淡色审美的独立服装品牌,也是她的朋友匡舟主理的服装品牌 “Pureidealism” 的副线。

1566748890476814.jpeg这套演出服来自 “the Tint”。图片由作者提供

第二套来自 Apex —— “更 emo 一点儿吧!”她说自己小时候疯狂喜欢过一阵 emo 乐队,或许也多少影响了她现在作品中对于情绪的感知力和表达。她给 Apex 做服装模特,穿了条荧光裤子,妆发都挺视觉系的,“这次拍摄我们真的是零成本。”

1566749102557965.pngShii 为 Apex 拍摄的服装照片,图片由 Shii 提供

1566810693348038.jpgNee 身上这套也来自 Apex。图片由作者提供

演出的第三部分他们回归原声,选择的服装也回到了 “Pureidealism” 的淡色简洁。Shii 用吉他弹唱了一首高中时写的 “Split Up” ,Nee 则在台上给一只一只白色气球充气,再抛到人群中。Nee 演高兴了,或是酒精作用让她有点燥,她一直冲一只气球打气,白色的气球越涨越大,眼看就要爆炸了,但迟迟也听不到扎耳朵的那声—— 最后 Nee 泄了气,让气球在人群上空乱飞,引起一阵骚动,“打了半天也不爆炸是怎么回事?”

1566812330850358.jpegShii 身上这套来自 Pureidealism,图片由 Shii 提供

Nee 的加入,是因为 Shii 想在表达上有些新的想法。“起初是想找个乐手跟我一起,但后来觉得自己能独立完成好音乐部分,视觉也做得太多,不再有新意。” 于是她找来了好友 Nee。她跳了很多年的现代舞,是职业舞者。Nee 用灵动的肢体语言,给 Shii 带来她在现场演出中想要的更具有张力的表达:在以现代舞为主要呈现方式的第二部分,Shii 说自己像一个没有思考方式的人形玩偶,Nee 则是操纵她的那一个人工智能 —— 她手上白色的灯管指代的或许是控制器,在白色的光源下 Shii 向 Nee 出拳,并在她的操纵下跳舞。最终她瘫软在地板上,看起来累坏了,又或许是被抽走了让她存活的芯片。

三个月之前 Nee 还对于鼓和打击垫一无所知。开场的第一部分,Nee 以鼓手的身份加入,“为了这个我练了三个月的打击垫”。虽然临时,但如今 Nee 在台上也渐渐松弛。

1566747986350391.jpeg演出的第二部分,Nee 和 Shii 带来了大段双人舞。图片由作者提供

选择了武汉的意义是,她想有自己的主动权

聊到为什么要在武汉扎根,没回成都,这个95年的姑娘想得挺清楚:“我想要主动参与进来搭建场景,而不是处在被动状态。”

Shii 是成都人,“都说成都是一个让人想要留下来的城市”,年轻人来了之后,会愿意留下,把这当做日后发展的土壤,生根发芽。她大学选择了武汉,多高校的中部大城,但武汉却并不能成为大多数面临毕业的年轻人们的选择。她笑言武汉是个 “人才孵化城市”,这形容其实有点惨,“把人才都给你孵化好了,然后人才就都走了。”

“可能是因为交通太发达了吧,去哪儿都很方便 —— 北京、上海、广州,甚至成都,都挺近的”,可选择的城市多了,武汉就成为了年轻人们暂时歇脚的落点,年轻人来了又走,想留下的不多。

生活在武汉不会有 “北上广” 的生存压力。Shii 说自己住在原来的法租界,城市景观跟上海的租界区挺像的,有些游离于大部分中国城市之外的浪漫气息,让她觉得舒服。而且跟上海比起来,武汉的生存压力小了太多。

她大四也愁过找工作还是继续读研的问题,那时她也渐渐凭借演出为人所知,有厂牌开始聊签约。她遇到了 Chinese Football 的吉他手徐波,徐波推荐了 Shii 参加豆瓣音乐的系列活动 “公告牌之外” 的武汉场演出 “酸辣藕带”,那场 Shii 的 Liveset 被同是成都人的 Uncle Hu 看到了,他很喜欢,就牵线搭桥给了美丽唱片。“合约走得很快,几个月就顺利签了”。未来朝着自己之前未曾预料到的方向发展,她没想到的是,比想象中的要顺利很多。

我问她之前为什么没有选择回到成都。“如果我回去的话,会是一个…… 比较被动的状态。” 跟成都比起来,武汉还不够成熟,人才外流或许是原因之一,但总有那么几个愿意扎根在武汉的音乐人,他们互帮互助,逐渐把音乐图景慢慢搭起来。Shii 有自己的考虑,“我是从大学开始做音乐,认识的朋友们都在武汉”,她决定留下来,她想要有自己的节奏。


休息室里空了,人们都在外面,DDC塞得满当。三个部分的演出中间会有个短暂的休息,供她们换演出服,调整舞台布置和灯光。

等待的几分钟里,听众们在拥挤的场地内喝酒闲聊。换好衣服的 Shii 和 Nee 开启了双人舞。光打在她们脸上,一块明一块暗,形成光斑。我看着正在一样样拿出兜里 “宝物” 的 Shii,觉得单纯用 “电子音乐人” 甚至 “音乐人” 来形容她已经显得狭隘。她或许并不像一个怪才,但她的音乐、她的事业与生活,是放弃从众,走向了未知之地的结果。她选择了创造,这是每一代中最坚强的一类人的选择。她将电子音乐作为创造的工具,和潮流文化、视觉设计、服装与当代舞蹈发生着自然的联系,在那晚的 DDC,我想,“青年文化” 这个词在这里、在她的身上,才显得前所未有地合适。


*头图摄影来自 @盐盐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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