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ing Dogs 以黑社会与卧底警察的故事取名,却浸润在黑人音乐中,不暴烈,少冲突,状温和。他们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努力找到最自然舒服的状态。

“野格声动 Jager Music”, 一个来自野格的音乐项目。“野格声动2019” 将全面推出 “猎声计划 Sound Hunter”,联合 VICE 及旗下音乐频道 NOISEY,致力于猎取、发掘和支持中国的新音乐与新音乐人,展现全新的音乐场景。

我们把时间往回拨11年。北京办了奥运会,昂贵的烟火被发射到鸟巢的上空,杭州人阿炳刚上高二,在萧山中学的理科班埋头读书准备高考。那会他正值青春期,有些超越了身边人听的流行歌的东西正在俘获他。江浙的学校不让带电子设备,他只能偷偷夹带 MP3,听听 Radiohead 和 Oasis。

李子超初中毕业,在贵阳无聊到发慌,“学校” 对他来说不是个合适的地方。他讨厌被管着,讨厌无聊,怎么都觉得不舒服。那会儿有时间就去一个 livehouse 帮忙,跟着老板零零散散地学一点鼓,高中还是没撑下去,觉得没意思,退学。

刘心宇那时候还是百度朋克吧吧主,去看一场吉他噪音演出的时候被何凡搭讪要烟,搭讪的动机是 “那个现场台下难得看到同龄观众” 。俩人聊着觉得合得来,喜欢的东西也相近,决定一起组个乐队。何凡拉上了王欣九,刘心宇拉上了还在上高中的朋克吧吧友修迪,吹萨克斯。他们组了一个无浪潮乐队 “心脏杂音” (Cardiac Murmur)。在 D-22 演出的时候,刘心宇才十八岁,修迪十六。

三年后,2011年。李子超从贵阳北上,想来北京玩乐队。他去了迷笛音乐学校,灰色砖块砌的房子,怎么看都有点儿寒碜,一年学费要两万。李子超学录音工程,心里隐约觉得不靠谱。学着学着就觉得没意思,又从学校跑路了。这是他第二次退学。

彼时阿炳高考成绩排在全班前列,考上了浙大的计算机系。从封闭管理的高中出来,他觉得世界一下子开阔了,当然这纯粹是因为能用手机和互联网:各种各样的音乐和海量信息扑面而来,“小镇的孩子嘛,看什么都新奇,都觉得有趣想试试”。他开始动了组乐队的心。

已经开始玩音乐的刘心宇爱纽约无浪潮,也爱玩些实验音乐。他泡在 DNA、Teenage Jesus and the Jerks,还有 James Chance 的音乐里,想做点厉害东西,但喜欢的偏是 “反技术流派” ,所以没怎么认真练过琴。那会儿他还会在燥眠夜演出,两到三周演一场,用调音台创造声音,把 input 直接接到 output,形成内部的信号回路。没巡演的时候他就每周都去燥眠夜看演出,“十年了,也就落下了十多场吧。”


然后我们回到2019年8月2日。刘心宇昨天刚过完29岁生日,一只脚已经踏进三十岁。事实上那不算 “过生日”。妻子早上7点多就出门了,刘心宇后脚去上班。下了班之后他跟李子超和阿炳一起听新 EP 混音,一直到凌晨三点才回家,两人一整天没见上。

第二天排练,排练室定的晚上八点到十点半,因为刘心宇得赶6号线回家。他下了班赶来,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可能会迟到,但还是踩着点儿来了,手里拎着一盒7-11的寿司,嘴里还塞着半个饭团。排练室里李子超和阿炳已经 setting 完了,刘心宇把寿司顺手往身后的音箱上一放,拿起吉他,摆弄他的效果器。

那盒寿司就在他身后的呆了一晚,最后他也没吃。

1565114189536841.jpg刘心宇的寿司还摆在箱子上

“睡狗” 不是摇滚乐队

非要定性的话,睡狗们觉得自己从摇滚乐中脱离。 “没那么苦大仇深,什么都看不惯,但想要有一种自己的、自然的状态”,李子超觉得他们三个和而不同。还在 Chui Wan 打鼓的时候,他对生活和未来都没想那么多。

白天在 “鼓楼吃面” 上班,十八九岁的李子超戴着黑框眼镜显得青涩。面馆里的同事很多都是乐手,老朋克们和 skinhead 聚在一起吃面喝酒。他的老板、蜜三刀乐队的主唱雷骏是个值得尊敬的大哥。“每天都见到,时间长了多少会对我有一些影响,虽然我看着也不是朋克”。他爱市井气,下了班之后带着一身油烟去排练,常跟阿炳说自己当工人阶级才觉得舒服。

2015年底阿炳跟赵丛、朱文博和洛来组了 “不在话下” 。他们想做一个像 “宇宙塑料人” 的乐队,“那种反叛的、糙砺的音乐特别打动人”。那两年黑胶开始回潮,相应地,CD 作为 “最新的过时品” 被扫进潮底下,于是淘宝上有特多两块钱、五块钱一张的CD —— 这可把阿炳高兴坏了。每回都买一堆,一张一张听。他对六十年代的黑人爵士乐感兴趣,就在店铺的爵士专栏底下转悠,发现了一张 Madlib 的《Shades Of Blues》。

这真是突然挖到的宝藏。阿炳觉得他真是太牛逼了,就顺着他开始听,把 Madlib 用别名创造的分支一路听个遍,了解黑人音乐的版图慢慢拓宽。

阿炳那时候只是刘心宇口中的 “朋友的朋友”,认识而已。刘心宇和李子超还在 Chui Wan ,他们在听迷幻摇滚时,不知不觉,听歌的重点已经开始偏向律动了。他们顺着 Now Again 厂牌下的乐队听,喜欢这些融合了世界音乐、funk 和 jazz 元素的乐队。那时候他俩没觉察到黑人音乐,只是喜欢这律动。渐渐刘心宇听一些 hip-hop beat,觉得其中一些采样好听,就一点点挖都是采样了谁的歌,拼图就这样开始拼起来。他会分享一些喜欢的 beat 给李子超,而他也爱学,打的东西开始发生变化。

从 “鼓楼吃面” 离开后,李子超跟朋友在不远处开了 “SOS 救命小酒馆” 。有回他们都在 “SOS” 喝酒聊天,刘心宇放了一首 The Heliocentrics  的 “Distant Star” ,这成了打开三个人话匣子的钥匙。正经聊下来,发现他们爱的是同一挂的音乐:从 Goat、Whitefield Brothers,到 Tony Allen、Madlib —— 聊得这么来劲挺难得的,不然组个乐队一起玩?

爱打 “热血无赖” 的 Sleeping Dogs 如何成为 “睡狗” ? 

2017年底,在一个因为想不出名字而快要失眠的夜里,三个人为了尽快入眠,快刀斩乱麻地用了都爱打的游戏 《Sleeping Dogs》(热血无赖) 作为乐队名字, “睡狗” 也就叫得顺理成章。

当初他们是想要成为一支 “器乐 hip-hop 乐队”,还想做些采样 —— 就像他们都爱听的那些厉害的音乐人那样。但后来实践所得,这玩意儿用传统的三大件做现场演出太难了,“特别吃混响和音效,现场器乐表达不了”,加之玩软件三个人都不怎么擅长,跟乐队的创作思维又是两回事,于是放弃。他们还是回归了传统乐队编制。

他们会花上一两个月磨一首作品。那一两个月里所有排练都花在这首歌上,一节一节,再一段一段,找到彼此都最舒服的方式。刘心宇觉得他们仨都比较随性,也因为李子超和他都特别在乎沟通和不同意见的表达:“我会尊重多数意见,要是我说了个想法,阿炳和刘心宇都觉得没意思,我就算了。虽然他们经常觉得我的想法没意思。” 

你能听到各类黑人音乐对他们的影响:律动,是他们最明显的特征之一。李子超因为一次 NAOITO 的现场演出而爱上Tony Allen( NAOITO 说自己是 Tony Allen 的徒弟)——  “那天之后我听他的东西更能听进去了,Tony Allen 不像别的乐器大师那么无聊,他不会有油腻的炫技,打得很轻巧”。

1565114265667220.jpg李子超在架鼓,这次租的大排练室,有些不习惯

他总踩着一双全黑的 Converse ,底鼓和 Hi-hat 在脚下给出稳定的节奏,他爱在每个乐句的连接处加一小节频率极高的军鼓。你会觉得他们有些 funk 的元素,但有更饱满的旋律线 —— 刘心宇的吉他和阿炳的贝斯交织,像分别在高频和低频展开的双人组合。迷幻元素也有,还有 Krautrock 系乐队的浸润,虽然无合成器的多变音色,你也能从中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你不会长久地将目光停留在他们某个人身上 —— 他们像三条相互交错又独立的线,每个单拉出来都能推敲,又层次分明地交织在一起。不过阿炳拒绝了这个评论:“因为我不会弹贝斯,我都用吉他的思路在弹,所以旋律性会比较强;再者如果我只垫在底下,刘心宇的吉他就显得特别单薄。” 旋律性更强的贝斯让听众能享受更多合奏带来的美感,刘心宇的吉他音色时而锐,阿炳的贝斯温和地在低频里托着,温温吞吞地,你仔细听低频时能听到他花了心思的 bassline 。

睡狗想要 “睡得舒服”

李子超说这两年会开始想想未来,毕竟今年他25岁了。去年他开始给 The Molds 打鼓,作为鼓手跟了全国巡演,后来也开始跟一些其他歌手的现场演出,他总是在自己的乐队和工作乐队间来回切换。

“我想安排好自己的时间,把自己的作品做好。” 没有固定的每天8小时工时,李子超能睡到中午才醒。在大把自由的时间里他会琢磨打鼓, “对音乐的态度比之前认真一点了”。

阿炳当年想来北京的原因是,他觉得读书那会儿杭州没什么好的氛围,但遥闻北京很好,于是北上。 “北京是一个地下氛围浓,跟主流分得很开的地方。”  2014年底,“煮河马”(Boiled Hippo) 乐队开张,一直延续至今。白天他是机核网的程序员,下班后的闲散时间,大都分给了睡狗和煮河马。

刘心宇大约两年前放弃了噪音。他的豆瓣小站里唯一一首作品 “The Ear Choose Me” 长达34分钟,用的是四台录音机话筒跟一对监听音响的回授 —— 原理还是当年 input 接 output 的路子,而放弃的原因是因为对噪音渐渐失去兴趣。但他跟何凡的革命友谊还在继续,“致命摇篮死” 是他们的 “放养乐队” ,时而有演出邀约,俩人就去演。

《马甘诺》太久没排。李子超喊着 “刘心宇肯定已经不记得怎么弹了” ,自己打了三次摇铃才顺利切入正题。他们的音乐都有奇奇怪怪的名字,据说都是生活所得。有些简单地用录制 demo 日期命名,比如 “0413”;虾米上那首 “Spider” 则是因为排练这首歌的时候刘心宇和阿炳的脚下忽然爬过来一只很大的蜘蛛;写《里约之春》的时候,他们想提取一些巴西的 highlife 音乐元素,后来正好三人玩的赛车游戏里有一个地图叫里约之春,就用上了。说起这歌,李子超心向往之:“我们特别喜欢里约,虽然不知道是哪里。”

“里约,就在马来西亚嘛!”

阿炳站得有点儿累,索性坐在椅子上弹。他们仨的现场或许有些 “闷”,寡言,不会跟观众互动。刘心宇和阿炳总盯着一处弹琴,没什么表情。李子超稍微活泼一点 —— 那大概也是因为打鼓四肢都得动弹。

阿炳弹了一会,起身看后边的贝斯箱头。他挂了一串钥匙在牛仔裤上,上边有两块儿粉色的感应门钥匙,在一身黑灰色里特别显眼。他弹琴的时候爱耷拉着眼睛,眼圈黑得像没睡醒。但每有人弹错的时候他会抬起眼皮看一眼。

1565114315938677.jpg阿炳看起来总是有点困,总耷拉着眼睛

他们没什么大的欲求,包括悬而未决的厂牌,还有乐队的未来。阿炳说自己是个挺务实的人,倒没有想那么远。李子超天生不爱被束缚,三个人在脾性上意外合拍:没想着要依傍哪个大厂牌。他们一直在寻求一种 “自然而舒适” 的状态。 “国内厂牌不多,做我们这种音乐的更在少数”,欲速不达。没有演出的时候,他们一周排练三四次,有演出会更紧些。毕竟现在玩的音乐对手上技术要求挺高。

在这点上刘心宇还挺后悔的。喜欢无浪潮和实验音乐那几年,疏忽了练琴;转而投奔黑人音乐的时候必然会有些技术上的磕绊。李子超插科打诨的时候  “嘴欠” ,排练室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就是:“刘心宇弹错了!” “都是刘心宇!” 

刘心宇懒得废话,就真的 “错给你看” :百度朋克吧吧主狂来了一段朋克扫弦,李子超顺势开始噼里啪啦对着鼓组一顿猛打;阿炳笑开了,一排白牙。我有种自己走入了某个校园朋克乐队排练室的错觉。

“录下来了,给你们把这段发网上。”

“不行不行使不得。”

1565115196241265.jpg“阿炳你别翻白眼”,然后他对着镜头笑了

宇飞大厦的地下四层的排练室总是来来往往着各个乐队,总能遇到熟面孔。睡狗原来的排练室被投诉了,短期内他们无处可排,只得每周按小时租,新的排练室还在寻找当中。他们想尝试些新东西,也在找新的乐手 —— 键盘、打击乐、双吉他,都想试试。可豆瓣小站上挂的 “征贤帖 已经4个月了,也没合适的乐手来应征,来来回回也只能在熟人堆里转悠。除了技术得佳,臭味相投,你还得会打 “For Honor”。

这年2019,刘心宇29岁,阿炳27岁,李子超最小,25岁。睡狗们看似懒散,但每一个下了班的夜晚,他们都直奔排练室,拿起琴和鼓棒,把时间献给音乐。这回,游戏可完全被抛到脑后。

来一首排练室版的 《里约之春》,拍摄于2019年8月6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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