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流媒体影响力与日俱增和不断洗牌的进化模式,我们必须考虑我们消费音乐的方式,以及它对未来的意义了。

1996年,前 Grateful Dead 乐队作词人 John Perry Barlow 写了一篇名为“赛博空间独立宣言”(A Declaration of the Independence of Cyberspace)的文章,虽然这篇文章是对《1996年电信法案》(该法案对互联网哪些部分可以进行管理、如何进行管理的问题作出了规定)的回应,但 Barlow 的文字却成了当时的网络热门,很快便被视作一个全新维度(因特奈特)的使命宣言。他写道“我们的世界很不一样”,并将互联网描绘成一个人们自行管理的赛博乌托邦,只要政府把他们的脏手拿开,这个乌托邦便可以无尽繁荣下去。他还警告“那些宣称创意是另一种工业产品的法律”,声称“如果真的有冲突,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自会发现它们,并且用自己的方法解决它们。”

但后来,Barlow 又不情愿地承认:完全不受法律约束的社会,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法律,特别是那些阻止大型企业从数百万民众身上牟利的法律。在现实中,自由开放的网络会对无良大型企业和你我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但这只意味着更大、更无良的企业会不断出现。在一个政府监管相对缺乏的环境下,许多这类公司都已经开始行使起了政府的职能,提供各种基础设施,影响我们的交流方式、我们的生意方式、我们的娱乐方式。对于这些公司来说,他们的目的不是用互联网设计出全新方式为客户服务,而是利用互联网把实体产业搬迁至缺乏监管的在线空间,挤掉他们的竞争对手,直至获得垄断地位,然后再重写规则,最大维护自己的利益。想想 Facebook 对网友言论前所未有的监管和控制,想想 Amazon 对卖家的价格独断,或者是 AirBnB 利用它的地位作为一种“平台”去逃避各地对酒店的法律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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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这些技术公司达到一定的知名度,便会有各种衍生企业疯狂涌现,比如利用 Facebook 算法出现的大量标题党网站链接,让人们可以在 Amazon 购得便宜商品的直接发货服务,专门为被 Uber 拒之门外的车主提供租车服务的 Hyrecar,以及为 AirBnB 房主提供房屋管理服务的 Guesty。虽然这些服务既能创造就业机会,又能支持互联网经济内的工作人员,但它们也会抬升价格,降低个体利润,稳固技术公司在该领域的统治地位。

音乐产业自然也未能免疫。因为流媒体的出现,任何音乐人都可以在没有知名厂牌撑腰的情况下收获听众,就像 AirBnB 和 Uber 能让任何人成为旅馆老板或者出租车司机一样。但是通过这些平台获得的收益很难支持音乐人的音乐事业,正如 Liz Pelly 对 Cash Music 的深度报道所揭示的,现在有大量的公司在帮助音乐人把他们的音乐放到流媒体平台上,同样,想办法往热门歌单里塞歌的公司也不少。鉴于许多这类公司,尤其是那些参与制作歌单的公司,并不掩饰自己隶属于某个大厂牌或者 Spotify 的身份,不禁让人怀疑现在唱片厂牌的存在就是为了向流媒体平台提供内容。

读过 Pelly 的文章,我感觉 Spotify 的首要目的不是成为最大规模的数字化唱片店,让你可以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专辑,而是要取代你的收音机。如果这确实是他们的首要目的,他们就应该开始像电台产业那样运营,制定付费播放方案,通过后台操作推广某些特定歌曲。他们不是让用户在不同的电台之间切换,而是让你在他们的旗舰歌单中进行选择,这些歌单会为你提供各种下属分类(比如“说唱品鉴”“少年派对”),还有许多适合特定氛围的歌单(比如“禅”、“独立民谣:集中精神用”、“助眠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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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周来,Spotify 几乎成了众矢之的,原因就是上面提到的氛围歌单。Spotify 被控告把大量“伪音乐人”的音乐塞进氛围向、活动向的歌单中,在此之后,《纽约时报》又报道称许多这些作曲人——他们全都是使用匿名的真实音乐人——都是 Epidemic Sound 的客户,这家公司专门给视频内容提供廉价背景音乐。因为 Epidemic Sound 和 Spotify 的投资方是同一个,Spotify 把这么多 Epidemic 旗下音乐人放在自己的歌单里,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可以从中获得数量可观的版税。即便围绕这些歌曲的争议有点夸张,Spotify 往歌单里狂塞匿名音乐人,意味着他们认为用户并不能发现其中的区别,哪怕用户能够辨别,他们也不会在意。也就是说,公司不是把音乐作为一种艺术在销售,而是作为一种效用在销售,他们希望我们愿意(自己取舍)去牺牲一些自身元素,去换取使用上的便利。类似例子可以参考饮用食品公司 Soylent,它的官网写着这样一句给潜在顾客的话:“如果你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如果你没有时间吃一顿正常的饭——Soylent 为您服务。”

这一切都让音乐人面临更加严峻的现实。音乐人能够进入 Spotify 或者 Apple Music 一类的音乐平台,并不意味着人们就会去听他们的作品(这个残酷的现实在音乐网站 Forgotify 上体现得尤为明显,这家网站让听众有机会听到“数百万首”从没有被在线试听过的歌曲),即便一支乐队成功找到了听众,或者是在“少年派对”歌单中占据了一个最佳排位,鉴于 Spotify 抠门的支付系统,如果你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音乐人,就别想靠流媒体平台吃饱饭。David Crosby 都已经进摇滚名人堂了,可他不是还在抱怨没法从 Spotify 上赚到钱么。

最近关于 Soundcloud 因为资金不足可能面临关闭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人们担心 Spotify 可能很快就会在这个黑暗的数字生态系统中成为类似 Amazon 的一方霸主。Soundcloud 很好的一点在于,只要你有网络,你就可以上传自己的音乐,并且立刻和全世界进行分享。 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数字版的纽约地铁站台,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合法卖艺。问题是,如果你是拿着吉他在地铁站弹唱,你可以从路人手中直接拿到小费。而在 Soundcloud上,你赚到的那一丁点儿钱却是直接进入了 Soundcloud 的腰包。诚然,Soundcloud 是让无数人开启了音乐生涯,而且如果数以 TB计的音乐随着网站关闭一同死去,那真是天大的悲剧,但事实是,这家公司的目的是盈利,而不是让每个弗罗里达出身、满脸文身的说唱歌手获得成功。即便 Chance the Rapper 通过收购网站或者拉来牛逼投资人拯救 Soundcloud,这家网站也必须改变它的经营方式,避免再次陷入类似的危机。鉴于 Soundcloud 最关心的不是音乐人,而是它自己的生存以及盈利,不管这家网站怎么改变,音乐人的日子都不见得会有改观。虽然当前的 Soundcloud 看上去可怜兮兮的,但为了成为业界领头羊,它就必须比其它竞争者更加残酷无情。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牺牲用户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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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Soundcloud 真翘辫子了,那我们只不过多了一个担心的理由:虽然我们希望互联网的无政府属性能够让音乐实现民主化,但实际情况是,互联网让少部分公司利益更容易实现,对音乐传播的管控甚至比实体音乐产业更加严格。另外,最近爆出的 Spotify 丑闻,也让我们看到了流媒体巨头是如何通过单边决策影响整个音乐产业的。在未来,我们很可能面临一个类似当下文学界的音乐世界,作者们写书只是为了赚快钱,而那些真正想要尝试文学实验或者为特定读者群写书的人,只能牺牲全职工作,或者退隐学术界。只不过到时候站在业界顶端的不会是史蒂芬·金或者约翰·格里森姆,而是那些愿意把自己的音乐视作“内容”,把算法放在第一位、听众放在第二位的音乐人,他们只求数量,不求质量,哪怕版税缩减也无所谓。这和那个电台统治世界的年代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令人惋惜的是,我们原本寄希望于自由的互联网去打破这样的体系,没想到这个体系却获得了重建和增强。

*BandCamp 好就好在这里,它获得的音乐收益很大一部分直接进入了音乐人的手中。

Translated by: 伽叶

编译: 車庫(chi-a-che, co-wu-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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