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存最近干了两件事:先复制一个自己,然后与自己的复制品合作,做出了一张音乐专辑。

《匿名者之歌》(Song of Anon)是电子音乐人王长存(aka. AYRTBH)2018年的新专辑,在做这张专辑之前,他先做了一个 “自己”。

具体地说,他模仿自己的创作思维,用 Max/MSP 编写了一个 AI 化的音序,然后和自己的 “复制品” 组成 “二人组”,制作出了这张全长专辑。

8月初,我们走进了王长存在上海郊区的工作室,跟他聊了聊 “与AI合作” 的新专辑,以及他对亲手做个搭档这件事的思考。

1534413013908291.jpg王长存在和他的乐队成员对话

NOISEY:Hi,小王老师,你是哈尔滨工程大学电子通信专业毕业的,是什么促使一位工科生走上了音乐创作之路? 

王长存:工科生做音乐不算奇特,我周围做音乐的朋友里,韩涵(鸭打鹅乐队)就是学化学的…… 好像很少有真正学音乐出身的。可能国内上四年大学足够把你对这个专业的兴趣给毁得差不多了吧。现在用电脑来做东西其实障碍并不是那么大,只要对电子乐感兴趣,自学的手段非常多。

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创作《匿名者之歌》的?

不是我想到用这样的方式去做音乐,而是因为自己用软件摸索着做音乐,逐渐就养成了这种方式来理解音乐,理解音乐里的时间。

音乐的时间一般来说是音符的长度,比如16分音符,8分音符,4分音符,《匿名者之歌》的基础算法就是拆分节拍,比如说一个小节有32个1/16音符这么长,这32可以拆成4个8,也可以拆成不同方式,比如说前面拆成4个6,后面再接一个8,拆成几份都可以,就是把一个整数拆成几个整数相加的组合。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算法,总体上讲,《匿名者之歌》就是基于这个的。

其实我在2008年的一张叫做《The Klone Concert》的专辑里就用了非常类似的方法,那张是钢琴采样,但在手法上跟这张比较接近,只是《匿名者之歌》针对的是节拍。

与你之前的作品对比,《匿名者之歌》的音色和节拍都比较 “机械化”,这是你的选择还是你的程序的选择?

机械感是我在编这个逻辑的时候刻意做的。整张《匿名者之歌》里合成器的音色都来自一个叫做 Aalto 的模块合成器软件,但设计音色的过程我不是完全理性的,更多是根据自己的感觉去做。做完之后回来听,我觉得纯粹的机械感是我想要的东西。现在是2018年了,音乐里歌颂赞美人性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其实可以去说点和做点别的东西。

这张专辑其实聊了件什么事?

《匿名者之歌》是个偏意象的名字,没有具体指代,比如 “匿名者” 是谁或者 “歌” 所指的是什么。不过如果非要说匿名者是什么的话,我觉得更多是指当下互联网时代里科技的状态,歌是电脑、互联网的赞歌。

1534413013363177.jpg帮王长存的 AI 搭档拍了张侧颜

你在自己的网站上发布了 《匿名者之歌》的软件 ,近来还更新了一版,这个软件是干嘛的?

一个普通音乐爱好者其实就可以把这个程序当做音乐来听。这个程序能带给你的东西和一首曲子能带给你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但其中有一些参数你可以调整,或者说它不是一个完全受你控制的软件,即使手动调整了,过了4个小节之后它又会回到它原来的算法里去。

所以他的音序是随机产生的吗?

音序不是纯随机产生,他是通过拆分算法来生成音乐,比如说把32或64拆开,拆成几个不同的整数的和。比如8个整数,这8个整数相加起来正好等于32,但总数的和也是在发生变化的。

我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放在我桌上的合作乐手 “王长存 - β” 吗?怎么才能发挥他最大的创造力?

当然可以。但它最大创造力本身就在那儿了,没有可以放大或者可以缩小一说。因为它本身不是一个通用的工具,它是一首曲子。

如果描述这个“王长存 - β”,你会怎么形容他?

他的性格应该跟我比较接近,但不是100%的我的替身。我做出来这个音序后去听,发现里面有很多我做不了的东西,所以是一个 “像我又不完全是我” 的状态。他擅长的乐器应该跟我差不多,吉他弹得挺烂的,合成器音色的追求应该也跟我比较接近,它的音乐就很简单了,就是 prototype 跑起来时候的音乐。

1534699026388114.jpg电影《错位》中主角复制了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在现场的时候,你们也会像其他乐手一样表现更狂野吗?

真说着了,我做《匿名者之歌》里所有的曲子都是 one take 录出来的,直接录立体声,不是分轨,所以这张专辑其实是按照现场方法去录的。录的时候音序在跑,我会现场干扰一下它的音序,也会手动去改一下它合成器的音色变化,这有一半是即兴的成分。所以我的专辑和我现场的手法应该是一样的。

你能为其他音乐人开发一个像他的 AI 乐手吗?

这我做不到,除非这个音乐人我非常了解,不光是他的音乐,还得非常了解这个人。人是非常有意思的,会去做一些自己平常完全不会去做的事情,但是算法不会。所以让我去写一个算法去实现别人,顶多是非常皮毛的东西。

1534413013418568.jpg王长存的工作室的另一边是杜文婷的画室

这张专辑的封面是一副画作,有没有什么说法?

那其实是杜文婷的一幅画。专辑封面是她2017年的一张画,名叫《Businessman, A》。

我做专辑的顺序是做完全部曲子之后再去考虑标题的问题,包括曲子和专辑的标题,我比较不习惯命题作文。当《匿名者之歌》的标题有了之后,我就立刻想起了她的这幅画,我觉得非常合适。这种穿西装的商务人士,有很强的 “匿名者” 属性,而且她画这幅画的手法和我做《匿名者之歌》也有很多不谋而合的地方。于是我就选了这张画作为专辑封面。

818FBD3E4004074F2F68033EED55FD0F5B19DF14_size148_w1080_h1080.jpeg《匿名者之歌》封面

这张专辑有首歌叫 “damn.gif”,这什么梗?

其实是网上聊天的一个梗。现在有很多论坛和留言板还是不支持表情或者 emoji,但手机聊天时 emoji 已经成为文字的一部分了,你打一个 smile,输入法就会自动生成笑脸的 emoji。而你写一个 smile.gif,别人看到这个字的反应其实相当于看到笑脸的动图 —— 动图已经在人的脑子里了,我们的脑子也在虚拟化。所以我想象当大家看到 damn.gif 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自己想象的 damn.gif 动画表情。

你几年前就长居杭州,那时杭州还是个 “文化版图之外的城市”,但这几年杭州的音乐场景很蓬勃,跟互联网巨头崛起有关吗?作为一个独立音乐人,你怎么描述杭州?

杭州一直还挺奇异的,算是个音乐上的 “小中心”。尤其是前几年李剑鸿的二皮音乐节的时候,气氛还挺热闹。现在杭州的电子乐场地 Loopy 也非常好,由于 Loopy 的存在,杭州电子乐的气氛渐渐起来了,甚至培养出了一批乐迷。至于互联网巨头和独立音乐人之间的关系,我没有感觉到有很明显的影响,网易和阿里是杭州两个最大的巨头了,但他们除了做在线的音乐服务以外,线下的活动好像做得不多。

你家里有智能家居用品吗?

好像真没有。我只有一个 Wi-Fi 接线板,就是手机上装个 app 就可以打开这个接线板通电。我把这个接在喇叭上,喇叭接一个蓝牙接收器,早晨我就可以躺在床上把喇叭打开直接放音乐。

那如果让你在有史以来所有的 AI 中挑选一个组成一支音乐组合,你会选择谁做你的搭档?

我会选库布里克电影《2001太空漫游》里的 AI,那个 AI 至少还会唱首歌。

最近坂本龙一给一家日料店换了套歌单的新闻挺有意思的,如果让你和你的搭档一起为一个饭店做个配乐歌单,你想给哪家店做?

我挺想给汉堡王的环境配乐换成蒙古音乐的。汉堡王的肉是烤肉嘛,我觉得听到这种蒙古音乐烤肉吃起来更原汁原味,甚至还能在快餐店里吃出悲壮的感觉来。吃汉堡听着蒙古音乐,应该挺开心的!

1534413013710352.jpg他此时就在播放着蒙古音乐

好,最后一问了,对下一张专辑或者未来的探索方向有没有规划?

我手头上在做的事情其实是对《匿名者之歌》的延续,还在改进,音色上也在做新的尝试。差不多每个礼拜手头都会积累两三个小的功能性软件的片段,积累一年半载,把它们整理起来后会做一张新专辑,至于这张专辑听起来是什么样我现在还想不出来,但手法上还是会延续这一套逻辑。

其实刚刚开始做音乐的时候,我完全没有乐理概念,靠搜维基百科,边学边做音乐,也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把学到的在 Max 软件里实践,慢慢就积累了很多碎片式的小程序,这样不停积累,有一天发现把它们组织起来可以成立自己的一套系统。其实可以说多年来我在做的事,都是在延续、完善和实验这套系统吧。

谢谢小王老师!祝你和你的 AI 搭档相处愉快!

编辑: 刘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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