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来自奥斯汀的这几位迷幻英雄聊了聊生命、死亡、爱等深刻话题,以及他们政治色彩浓厚的第六张专辑。

The Black Angels 新专辑《Death Song》里的那首“Half Believing”听起来像情歌:唱给一个你想要相信,却不能相信的人。但它其实并不是唱给别人听的。“这个世界,让我紧张。”主唱 Alex Maas 唱道,将一种痛苦的挣扎变得更为奇怪,仿佛变为一首赞美诗,氛围介于可知与不可知之间——在德州奥斯汀家中接受电话采访的 Maas 解释说,可能两者兼而有之,甚至更为复杂。

“这是一首情歌,讲的是我们与世界的关系,身处世界之中的我们互相之间的关系,还有对于未知的恐惧,以及这种情绪如何影响、转化人与人的纠缠和其他现象。这也是一首歌颂人性之爱和人类进步的情歌。”他的口音里带着淡淡的德州味。他还说,从更简单的角度看,“这也是对周遭的一种质问: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这些都在我脑海中互相交织。”

Maas 口中的“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很多意思。从很多角度来看,他们的第六张专辑《Death Song》是2006年处女作《Passover》之后最有政治意味的作品。其中的一些歌曲指向的确是当下一些非常特定的问题,但又有着一种几乎可谓宏大的视角,带着一抹黑暗的精神气质。举例来说,“Currency”谈到的就正是美国的货币体系,在 Maas 口中,那简直就是一座“海市蜃楼”。

“国库、联邦政府和那些往旁氏骗局里投钱的人之间,存在着太多看不透的假象。”他说。Maas 将这首歌与 Beatles 的“Taxman”进行了比较,确切地说,他的创作建立在了摇滚歌曲的一个坚实基础之上,即是对金钱的桎梏与虚伪的揭露。然而,当 Maas 哭号着唱出“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消失”时,我们从这种戏剧性传达中可以看出,他想要探达的境地,或许已比摆脱金钱至上更为深入。

这是《Death Song》的主基调。另一些歌曲的背景看似更为简单,比如“Half Believing”或是“I’d Kill for Her”,讲的是两个人之间的激情能量,但也可解读为更重大、更晦暗的主题。“I’d Kill for Her”表面上讲的是恋爱关系,实际或许是对规则与战争暴行的盲从——或是两者兼而有之。Maas 将这种层层包裹的内涵形容为“双重或三重的声音”,一种语义学意义上的混响。这位声音柔和的主唱对讨论歌词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致。电话里的他听起来亲切而絮叨,但有时这似乎只是避免给出确切答案的最礼貌方式。

如果说这是他的小诡计,也只能说那是合情合理的。有些事情无需说破。聆听 The Black Angels 过程中,就是当你大致理解他们时,总还是会有一些细节从你的指缝中溜走,歌曲的一些部分在你试图去认识它们的时候便消失无踪了。在《Death Song》中,这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同样令人感到熟悉的还有它的主旨:恐惧,暴力,两者之间密不可分的关联,以及生命终结后的神秘。再加上其他一些次要的主题:例如贪婪腐败,再到警察暴行、仇恨犯罪、性侵、大规模枪击事件,这都是新闻中屡见不鲜的。不过,我们的采访没有触及具体事件。Maas 也没有提及叙利亚、“达科塔输油管计划”,甚至特朗普。他对探寻事物的深层次意义更为执着。

这种长远的视角中自有一份智慧,它在《Death Song》环环相扣的整体结构中得以完满。这种完满体现在方方面面:例如乐队名字的出典,即是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The Black Angel’s Death Song”;更重要的是,这是自乐队十年前成立以来,他们对于一直以来所擅长的主题,进行了一次最为深入的挖掘。《Death Song》讲的不只是暴力,还有那些引发暴力的东西:爱、家庭、家人,以及其他任何我们想要为之奋战,甚至不惜用杀戮去获取的东西。

The Black Angels 2005年以首张同名 EP 出道之际,美国深陷伊拉克战争阴云已有三年,美国军队的死亡人数已超过了1500人。此后的一年,他们发行了《Passover》,一张粗砺的布鲁斯风味摇滚专辑,充满了仿佛备受折磨、睁着充血双眼唱出的反战歌曲,例如“Second Vietnam War”。这张唱片中的一切仿佛都沾着黑色的煤灰。他们之后的三张作品渐渐向更广泛的主题与色彩扩展,但却从未放弃对于社会阴暗面的批判。2013年《Indigo Meadow》中的一曲“Broken Soldier”,是有关战争给老兵们带来的身体与精神上的迫害。但与此同时,这张唱片里也有“I Hear Colors (Chromaesthesia)”,“听见色彩”,不说你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Passover》之后,乐队探索了迷幻乐中一些不那么重口的领域。2010年的《Phosphene Dream》中甚至有 Beatles 式的丰富旋律,并且,正如名字所示,是从迷幻药物体验的五彩视觉中汲取了灵感。形成对照的是,《Death Song》的色彩组成更像是对比鲜明的黑与白,如老照片般阴冷,像葬礼上火堆升起的青烟一样飘渺。Maas 也表示,这可以说是《Passover》中那种暗黑而又危险的音乐的回归,是唱片中不时闪现的混乱,也是一种“这个世界有某些东西非常不对”的感觉,但那并不是刻意为之的。那些东西,是他有机会从创作中脱身的时候,时刻都会感受到的。

在 Maas 看来,专辑中还有一首“Comanche Moon”具有一定的冒险色彩。这首歌从一个印第安战士的视角,重新审视了历史上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卡曼奇部落。印第安人战争时期,卡曼奇人以极度暴力的方式抵抗美利坚军队、德州骑兵和白人入侵。也许你可以指摘 Maas 试图假借另一个群体的经历来进行表达,但他的目的,正是为这个在美国历史上被非人化的形象群体正名。歌曲中的主人公绝望而精疲力竭。他失去了一切。“为保护土地,为捍卫自己的思想、家庭和家人,人们会做出狂野的事情。” Maas 说道。

这并非乐队第一次在作品中提及美国原住民的历史,此外,鼓手 Stephanie Bailey 陡然的节拍,还有 Maas 悲怆的嗓音,也都是一种对原住民文化的呼应——他们从中所受的音乐影响,不亚于从 John Cale 那里吸收的养分。Maas 承认对原住民文化的“痴迷”,这本就是长期存在于摇滚乐之中的。这种传统处于微妙的地位,介于对土著人的真正尊重,与塑造浪漫化的“高贵野蛮人”这种错误形象之间。

Maas 对原住民主题的探讨带着敬意,至少,那是建立在对于种族灭绝悲剧的深深意识之中的。“我觉得这种事情就像是一脉相承,是持续出现的。人们争夺领土,划分地界,建起高墙,抢夺他人的家园。这是贯穿历史的主题,是自人类诞生之初就存在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正是我们目前的当务之急。”在谈及“Comanche Moon”时,他这样说。

“要知道,西部扩展并不是什么太远的事情。”他继续道,“就在不久前,那些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们被施以疯狂的暴行,我们住到了他们的家园中,就这样把他们大扫除一般赶到了保留地,这真是十分糟糕而悲伤的事。我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些问题的人,但这真的是个大问题。只要存在剥削的欲望与对权力的渴求,这就永远是个问题。不过当然,这是交织在这个世界的其他矛盾之中的。”

Maas 负责大多数歌词的撰写,因此他对 The Black Angels 音乐的显性主题有着重要的影响,而吉他手 Christian Bland 则是四人中用乐器来写诗的诗人。这位乐手讲起话来更为简明扼要,德州口音也更重。提到诸如唱片听觉效果这样具体的主题时,他比 Maas 更为切中要害。他十分乐于与我们分享专辑有些怪诞的音质与复杂的层次,主要归功于他最近收的一台 Mellotron 合成器。这台古董发出的颤抖声音,以及单一直接的声道,在整张作品的体验中占有一席之地。“我觉得 Mellotron 是听起来最最古怪的乐器了,我觉得是它给唱片添加了一种诡秘的气氛。”

新专辑也是 Maas 与 Bland 友谊的里程碑:两人自小相识,在休斯顿市郊一同长大。Bland 的父亲是个牧师,Maas 的父母有一间12亩的苗圃,里面塞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还养着包括沙袋鼠在内的一群动物。大学毕业后两个人居住在奥斯汀的年轻人再度聚首,决定一起组个乐队。Bland 来到奥斯汀的主要初衷原本就是寻找志同道合的音乐人,他还有一个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的目标:那就是将奥斯汀的迷幻摇滚传统发扬光大。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真的做到了。乐队接踵而来的成功包括与偶像之一的奥斯汀迷幻传奇 Roky Rrickson 一起巡演,创办现改名 Levitation 的著名奥斯汀迷幻音乐节(Austin Psych Fest),并因为冲上 Billboard 排行榜前50,在 David Letterman 脱口秀上表演“Phosphene Dream”而一炮而红(他们此后的数张专辑也在排行榜上有所表现)。

如今,The Black Angels 已经是奥斯汀的代表人物,他们是“让奥斯汀永远怪异”这一口号的最后捍卫者之一,自己也走在了成为传奇的道路上。他们也是当代迷幻界的重要推动者,Levitation 音乐节的出现提供了一个汇聚全球目光的平台。2015年,这个音乐节的参加人数达到了1万人,压轴乐队包括 The 13th Floor Elevators、The Flaming Lips、Tame ImpalaThe Jesus and Mary Chain。Bland 对此无比自豪。“音乐节与乐队是一同成长的。”他说。

全新一代的迷幻摇滚圈也随之成长起来,受到奥斯汀迷幻音乐节的感召,从利物浦到智利的圣地亚哥,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一批类似的活动,传播着这种让人大开眼界的音乐。Bland 对目前的这股潮流表示赞叹:“这也是一种循环吧,就好像60年代也有人反叛当时的情势。我觉得历史像是走过了一个完整的圆,现在这样的事情又在发生。我认为反叛通常能引发很多创造力。如今这个圈子的年轻人就是这样。过去几年一切都在持续地成长,希望能保持一个稳健的势头。”今年的 Levitation 因洪水可能引发的安全问题停办,不过已经计划在2018年回归。

尽管《Death Song》是 The Black Angels 自《Passover》以来最为直接的具有政治意味的专辑,所有歌都是在大选前写下的。但 Bland 表示:“我们并不是因为特朗普当权才做了这张专辑。”他指出此番创作始于2014年。至于为什么他们十年来最具反抗精神的作品会在现在推出,他认为纯属“赶早不如赶巧”。

而 Maas 对时机这一话题的回答,一如既往显得讳莫如深:“虽然听起来有点蠢,但我真的不太确定是谁在掌控艺术。是创作者?艺术本身?还是这个世界?艺术的催化剂到底是什么?我真的不太清楚。”在变得有些沉重的气氛中,乐队说出了这样有些模棱两可的话。要是问他们是否在用音乐批评时政——比如一个私底下的法西斯主义者当上了美国总统——我们能得到的回答的明确程度,估计也就如此这般了。

这两人都说,他们在一起创作音乐的过程全凭直觉,充满流动性,他们也不会太刻意地去控制什么。“我感觉那就是十分自然而然的事。”Bland 这样形容说,“我们会传达某种感受。这就是我们五个人聚在一起时候的状态。真的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只能说,The Black Angels 是由一群快乐的人组成的,我猜也许是音乐帮助我们宣泄了心中的阴暗面。”是的,他们只是一群为彼此驱散阴霾的快乐的人——这就是 The Black Angels 的故事,也是他们还会坚持走下去的路。

Translated by: Ya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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