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他用自己风格不断变化的作品审视了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David Byrne 的音乐或许不如你想的那么严肃。这位前 Talking Heads 主脑显然是个理性的人,但对他的作品进行分析可能会毁了他音乐中不时流露出的纯粹乐趣。在他的音乐里,你就该先跳个尽兴,再去思考。Byrne 或许是个绝对的概念主义者,但只要一段鼓点切进来了,他到底是不是流行音乐对鲍德里亚的回应这种事,你就别考虑了。

据说,1980年,在 Talking Heads 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 —— 代表作《Remain In Light》 —— 发行前,Byrne 和他的长期制作人 Brian Eno 添了不少乱子。他们给撰稿人寄去一份书目单,上边列有建筑学、艺术类的大部头书籍,以及 John Miller Chernoff 听上去就特乏味的著作《非洲韵律与非洲鉴赏:非洲音乐风格的美学与社会行动》(African Rhythm and African Sensibility: Aesthetics and Social Action in African Musical Idioms)。他们希望作者们能好好读读这些书,把采访写得更有趣点。

除了流行音乐,Byrne 的好奇心还助他在以下行业施展才华:前卫戏剧、电影、摄影、设计、电影原声,写作有关音乐与心理地理循环学的书籍,艺术疗法,以及其他我们写不下了的领域。都还没提他涉足了多少音乐类型,他跨界的次数估计比卡戎横渡冥河的次数还多。《时代杂志》能在1986年让他上封面,称他为 “摇滚文艺复兴男” 可不是空口无凭。

由于父亲的血统,Byrne 在苏格兰邓巴顿出生,所以在现任美国总统被封为 “北境国宝” 的很久以前,可能 Byrne 就已经拥有过这个头衔了。Byrne 一家在他两岁的时候移居到加拿大安大略,接着又搬去了马里兰州巴尔的摩郊区的阿比特斯(Arbutus),他就在那儿长大。70年代中期,他在纽约和 Tina Weymouth、Chris Frantz 组建了 Talking Heads,据记载,乐队不久后就成了 CBGB 的常客(1975年他们的第一场演出就是为 Ramones 暖场)。前 Modern Lovers 乐手 Jerry Harrison 稍晚加入。80年代,Talking Heads 巡演时的阵容扩充至9人,其中包括 Parliament-Funkadelic 键盘手 Bernie Worrell。后来,在 Byrne 的要求下,Talking Heads 停止了巡演,精简了一切,最终导致乐队解散。

对于许多人来说,Byrne 花样繁多的个人作品与他在 Talking Heads 时期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但他的所有音乐都洋溢着一种热情,一种质疑精神,而历经多年,他身上如孩子般对大千世界的敬畏与惊奇不曾褪去。和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从最初的艺术朋克到更当代前卫的取向,他始终用一种新奇有趣的角度描绘现实,借此重新审视了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因此,将他的音乐作品视为一个整体才是合乎逻辑的。请先扫一眼下面的歌单,再回过头来读读我们对音乐史上最好玩、最有创意的一位影响力人物进行的深度侧写。

想听金曲制造机 David Byrne?

如果你谷歌 “David Byrne”,出来最多的搜索结果之一就是 “david byrne big suit”。这款超大号西装可能让你不太明白,它其实是 Byrne 在《别假正经》(Stop Making Sense)中的演出服。这部拍摄于1984年的经典概念演唱会电影记录了 Talking Heads 在创造力巅峰期时一场演出的盛况。这位歌手回到台上,身着独裁者爱穿的大垫肩上衣,袖子和裤管就跟啤酒帐篷一样宽松。他唇上挂着汗,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这画面奇特、搞笑,又有点叫人不知所措,却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或许是因为它道出了那个时代一切都过度过量的本质。虽然没明说,其实这身大西装的灵感来自于歌舞伎表演。

在80年代,大部分人都多多少少听过些 Talking Heads 入门级歌曲,这些和建筑(“Burning Down The House”)、福音布道人(“Once In A Lifetime”)、LSD(“And She Was”)相关的歌曲个性鲜明,成了主流电台和 MTV 老爱播放的洗脑歌,还不用为打榜费什么劲儿。它们通常还蕴含一丝大部分听众觉察不出的讽刺意味,比如赞颂资本主义的 “(Nothing But) Flowers”,想象了环保主义运动得胜后的画面,歌曲主人公对着倒塌的商场泪眼婆娑。而 “Road To Nowhere” “And She Was” 和 “Wild Wild Life” 则是特别出色典型的流行歌,填补了其他歌曲中流行与讽刺之间的沟壑。

虽然你可能觉得 Byrne 对取得主流市场成功并无兴趣,但 Talking Heads 结束后,他确实做不出大热单曲了。不过,他职业生涯最火爆的一首歌或许是2002年与英国电子双人组 X-Press 2 合作的 “Lazy”,这支舞池劲曲的人声部分是通过发邮件传音频文件完成的,而它凭借碎碎念般的抓耳旋律在英国和美国俱乐部排行榜上分别取得第二和第一的成绩。Byrne 也突然开窍了:他发现朴素的家庭作坊式录音对于音乐人之间的合作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于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毫无顾忌地掺和各种音乐合作了。

歌单: “Take Me To The River” / “Life During Wartime” / “Once In A Lifetime” / “Burning Down the House” / “Road to Nowhere” / “And She Was” / “Wild Wild Life” / “(Nothing But) Flowers” / “Sax and Violins” / “Lazy” (with X-Press 2)

想听乐坛 “花心男” David Byrne?

“线上杂志 Pitchfork 曾写过,谁给我一袋多力多滋玉米片我就乐意跟他合作,” Byrne 在2012年的《制造音乐》(How Music Works)一书中写道,“这虽然算不上什么好话吧,但老实说,跟事实相差不多”。《制造音乐》出版的那年也正是 Byrne 在乐坛跟人合作最多的一年,他跟 St. Vincent 共同发行了一张颇受好评的专辑,在卡耐基音乐厅和巴西音乐家 Caetano Veloso 录制了一次现场,还与前卫编曲家 Jherek Bischoff 做了一首虽然精彩但没啥人关注的歌,“Eyes”。

这些年来,他既会跟 Robert Wilson、Twyla Thar、Philip Glass 这样的人玩点高端艺术,又会把自己拉低到 Fatboy Slim 那个层次。说 “拉低” 可能不太严谨,毕竟他跟 Norman Cook 一起做的是音乐剧《Here Lies Love》,故事主人公是过着奢靡生活的前菲律宾第一夫人 Imelda Marcos。妹想到吧。他俩拉来不少有口皆碑的歌手,包括 Sharon Jones、Santigold 和 Cyndi Lauper。而让人觉得奇迹了的是 Florence Welch 终于在本剧同名曲里学会收着唱歌了。Byrne 在家能跟 Rufus Wainwright 录比才的戏剧选段,也能给 De La Soul 的嘻哈单曲唱人声。

歌单: “Miss America” (with Morcheeba) / “The People Tree” (with N.A.S.A.) / “Knotty Pine” (with the Dirty Projectors) / “Here Lies Love” (with Fatboy Slim and Florence Welch) / “Au fond du temple saint” (with Rufus Wainwright) / “Who” (with St Vincent) / “Eyes” (with Jherek Bischoff) / “Dreamworld: Marco de Canaveses” (with Caetano Veloso) / “Strange Weather” (with Anna Calvi) / “Toe Jam” (with the BPA and Dizzee Rascal) / “Snoopies” (with De La Soul)

想听艺术朋克 David Byrne?

初始阶段的 Talking Heads 将减法做到极致,关掉台上的灯,顶着观众席的灯光表演,不愿意唱烂俗的歌词,也不愿意搞摇滚乐装腔作势的那一套。他们选择穿上学院 polo 衫彰显自己的朋克态度,这身打扮跟当时的流行比显得格格不入。一开始他们的音乐删繁就简,要素是横冲直撞的车库摇滚、神经质的跳舞 riff 和 Byrne 紧绷的男高音。歌词也让人摸不着头脑,“Psycho Killer” 便是早期的一首典型代表。本来朋克是一场任何人都能随时加入的 DIY 运动,但他们非不想走捷径。艺术院校辍学生 Byrne 在罗德岛设计学院遇见了 Tina 和 Chris(Jerry Harrison 在哈佛主修艺术),Talking Heads 随后便成了当年分支类型“艺术朋克”的头面人物。

1984年现场专辑兼纪录片电影《别假正经》之后,Byrne 再一次返璞归真,而他的完美主义致使 Talking Heads 此后再也没有巡演。因为 Byrne 想不出什么招儿能超越乐队标志性的 “史上最伟大演唱会电影”,可其他乐队成员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巡演,这就引发了双方的激烈冲突。

跟着感觉走的他单飞之后,也是以质朴简洁闻名。在专辑《Rei Momo》中过分沉溺于热带主义(Tropicalismo)的他,似乎着急解释一番,于是交出了1992年的《Uh-Oh》这张简约至极的个人专辑。“Angels” 像是要跟 Lou Reed,以及当年(没眼看的)风靡大街小巷的垃圾摇滚运动有所交待似的。2001年的《Look Into The Eyeball》虽然请到一众音乐人,实则是 Byrne 在昭告天下,他还是那个能自己写、自己编纯流行歌的音乐人,至于那些合作,要怪就怪多力多滋吧。

歌单: “Love -> Building on Fire” / “Psycho Killer” / “New Feeling” / “Thank You For Sending Me An Angel” / “Found A Job” / “Heaven” / “Television Man” / “She’s Mad” / “Angels” / “The Moment of Conception” / “Like Humans Do”

想听给 Eno 打下手,在声音实验里遨游的 David Byrne?

虽然我们已经聊过合作了,但不给 Brian Eno 单独一个章节是绝对说不过去的。根据 Sytze Steenstra 费了老大工夫才写就的 David Byrne 传记《Song and Circumstance》所言,Byrne 和 Eno 的友情显然建立在对控制管理理论(cybernetic management theory)的共同兴趣之上。而且就跟先前 David Bowie 与 Eno 的友谊一样,这两位伟大的艺术家可谓一拍即合。不过,尽管 Eno 的两位合作者都叫 “David”,姓也都以 “B” 开头,他俩在音乐性上实在是没多少共同点,不过,他们都向无限可能性敞开胸怀,也乐于充当不同音乐类型之间的枢纽,并且,他俩都允许 Eno 把录音棚当成作曲工具般自由使用。

Eno 先是制作了 Talking Heads 的第二张专辑《More Songs About Buildings And Food》,不过直到下张专辑《Fear of Music》,事情才真的变得有意思起来。 “33 1/3” 系列丛书中,Jonathan Lethem 在写 Talking Heads 的那本里称这张专辑是 “朋克最当代前卫的文本。它试图理解自我,但根本做不到”(这句话其实出自Lethem 的传声筒 John Hilgart)。“Memories Can’t Wait” 整首弥漫着 Eno 的个人特色和混响回授循环噪音。相反,他在 “Drugs” 却将大块打碎,赋予歌曲独特的活力。此后,Byrne 的人声在5分钟的曲子里只出现了两分钟,而且或许是 Eno 的 迂回策略(Oblique Strategies)卡片帮了忙,他那有点毛毛的、呼吸急促的嗓音还挺恰到好处的。

他们的实验在《My Life In The Bush of Ghosts》中更进一步。这张专辑先于《Remain in Light》完成(消息也先于其放出),但晚于后者发行。David Bowie 几次前往肯尼亚之后,开始在专辑《Lodger》中与 Eno 一同研究 zouk 节奏,《Bush of Ghosts》延续并巩固了这一尝试,且 Eno 跟 Byrne 走得更远,他俩的核心思想就是全盘照搬。俩人没录自个儿的一丁点人声,整张专辑都由他们淘到的声音构成,包括鼓点喧闹的尼日利亚 Afro Rock(“Help Me Somebody”)、不见其人,却闻其声的驱魔法师(“The Jezebel Spirit”)和阿拉伯吟唱(“Regiment”)。当然,这引发了一些争论,比如这两个幸运的白人男子究竟算人类学学者还是文化挪用者,但无论你是否认为这是一种音乐殖民主义,至少这张专辑在美国 urban 音乐史上留下了一笔,并且许多人认为它是嘻哈音乐演变中的一块重要里程碑。

2008年,Byrne 和 Eno 再聚首,出人意料地搞了一张非氛围专辑《Everything That Happens Will Happen Today》,Eno 这位前 Roxy Music 成员还在 Byrne 的新专辑《American Utopia》中再次现身。专辑里有首超好听的歌叫 “Everybody’s Coming To My House”,听着特像 LCD Soundsystem,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毕竟 James Murphy 的大部分经都是取自 Talking Heads。

歌单:“Memories Can’t Wait”  /  “Air”  /  “Animals”  /  “Drugs”  /  “Regiment”  /  “The Jezebel Spirit”  /  “Help Me Somebody”  /  “Two Soldiers”  /  “Strange Overtones”  /  “Everybody’s Coming To My House”

想听放克达达主义者 David Byrne?

达达主义运动起源于1916年苏黎世的古怪夜总会表演,借以应对当时战争造成的弥漫欧洲的恐怖。《Fear of Music》的开场曲 “I Zimbra” 可谓 Byrne 的达达主义声明,他直接从1916年 Hugo Ball 的达达宣言(Dada Manifesto)里偷了一段意味不明的话语。当然,“I Zimbra” 号召的力度比早年的超现实主义作品要弱得多,但它开启了 Byrne 口中 “无规则放克”(herky jerky funk)节奏的新时代,而且它背后有着深层次的用意,即 Byrne 想借此抹消乐队白人朋克的根源,转而全盘拥抱黑人放克。Byrne 在《制造音乐》中写道,下一张专辑《Remain In Light》的音乐 “少了几分不安”,“多了几分屈从、喜悦与超脱”。《Remain In Light》中大部分鼓点在录音室由乐队多轨叠录完成,可要想在现场演出达到这个效果,乐队得扩大规模,再找一个贝斯手,外加好几个鼓手。我们还在歌单里收录了 “Girlfriend is Better” 的现场版,即前文提到的,Byrne 穿着超大号西装,《别假正经》那场的版本。我们选择这一版是因为,现场演出时集结的这支乐队比原曲录音版的要有深度太多了。

乐队第五张专辑《Speaking In Tongues》与《Remain In Light》类似,试水放克获得商业成功之后,在被评论界普遍低估的最后一张专辑《Naked》中,他们又重回细碎的律动风格。他们在巴黎召集了文化背景不同的各个乐手,《Naked》少见地将看似毫无瓜葛的元素组合起来,比如,他们在 “Totally Nuede” 里融合了拉丁音乐和夏威夷吉他,效果还极其和谐悦耳,仿佛这俩天生就是一对。如果从 Byrne 充满热带风情的 solo 中除了本能的愉悦之外你还听出了什么别的意味,那可能是他一不小心有点认真过头了。他忘了加段达达宣言调剂一下了。

歌单:“I Zimbra”  /  “Cities”  /  “Born Under Punches (The Heat Goes On)”  /  “Crosseyed and Painless”  /  “Making Flippy Floppy”  /  “My Big Hands (Falling Through The Cracks)”  /  “Girlfriend is Better” [Live]  /  “Blind”  /  “Totally Nude”  /  “A Million Miles Away”

编辑: jingya

Translated by: 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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