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节奏强劲的合成器流行(synth-pop),一半是美妙动听的抒情曲,关于这支英国活跃时间最长的二人组,你需要知道的都在这儿了。

“我不喜欢乡村音乐,也不喜欢摇滚乐。我是真不喜欢摇滚乐。但我要是喜欢起什么东西来,我肯定爱到底。”

Chris Lowe 在1986年《今夜娱乐》(Entertainment Tonight)采访 中抖的这个机灵,之后在 Pet Shop Boys 叮咣作响、热情洋溢的 B-side 单曲 “Paninaro” 里被改编成了一句歌词。但 Lowe 并不是你熟悉的那个 Pet Shop Boys 声音,那冷峻而柔美的声线属于前《Smash Hits》编辑 Neil Tennant,Lowe 通常站在键盘后面。但在说出这话的那一刻,是 Lowe 发出了近乎宣言的 “讲演”:自1981年成立以来,Pet Shop Boys 始终在冷酷拒斥周遭世界的同时,用摩登的声音唱出坚定的爱。

他们取得了不俗的商业成绩。在三十多年间,他们卖出了超过一亿张专辑,成为全英最成功的双人组合。在 Billboard 评选出的 美国夜场DJ热播歌曲榜单 里,他们歌曲的播放次数比 “迪斯科女王” Donna Summer 还多。他们的歌曲广受认可和喜爱。直到如今,他们仍然在录制专辑和巡演,这些年推出的专辑《Electric》(2013年)和《Super》(2016年)引发的热潮与三十年前的经典之作别无二致。他们的事业从未有过“空窗期”。

尽管如此,大多数人眼中的 Pet Shop Boys 仍然是一支地道的80年代乐队,或许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90年代。两位乐队成员第一次相遇是在西伦敦切尔西的一家高保真音响店里,交流音乐器材拉近了他俩的关系,而那会儿,新浪潮和迪斯科已经快要退出历史舞台了。Tennant 通过《Smash Hits》建立的人脉让他们最终得以与打造过 DivineThe Flirts 的美国制作人 Bobby O 合作。他们早期的 单曲小样 带着英式感伤,吸收了纽约舞池的潮流之声:持续的低音旋律之上,合成器音色在断奏中穿插摇晃 —— 少了传统迪斯科的味道,更有意大利迪斯科(Italo)的风情。与 Bobby O 的合作很快终止了,但他们的音乐方向就此明确起来:这是一支体内彻底注入十年来最新流行舞曲之声的乐队。

然而一直以来,Pet Shop Boys 音乐上的趣味性远超 DJ 台后两个男人低调谦虚的外表。比起一眼认出戴着帽子和墨镜、外表平凡的二人,你一耳朵听出 “West End Girls” 开场那段难忘合成器旋律的可能性还更高一点。放到如今这很难想象吧,毕竟在这个时代,歌手会最大程度地以私生活为蓝本,在歌词里描绘他们的 同性罗曼史,而每当又一个新人出道,我们最大的疑问是:“真实的他们是什么样?” 但 Pet Shop Boys 这两位成员一直和他们的艺术作品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们确实会讲述郊县和街头故事,也会为某些欲求发声,但他们的音乐从来都不是焦虑的自白。老实说,他们很多时候看着挺百无聊赖的 —— 比如在最成功的一张专辑,也就是1987年第二张专辑《Actually》的封面上,Tennant 就打着哈欠。 

一切看似矛盾,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作家 Mark Fisher 曾在2004年的一篇博客中准确地概括如下:“面儿上只是挑了挑眉,内心深处却无比悲伤。” 这点首先反映在 Pet Shop Boys 的经典形象上:四四拍节奏像魔法一样点燃了舞池,两个男的却无动于衷地站在一台合成器背后;这点也反映在他们庞大的曲库上,这些曲子记录了无数爱与失去的故事,却不带一丝多愁善感的做作情绪。“Maybe I didn’t love you quite as often as I could”(可能我爱你没有以前那么多),Tennant 在 “Always On My Mind” 中唱道,表达悔意的歌词背后是优美却冷漠的旋律。

Tennant 在1994年出柜,这距离他们所谓的 “称霸时期”(约指1986至1988年)已经过去好久了,而 Lowe 从来都没把自己的性取向拿到台面上来说过。但和1980年代的许多流行歌一样,他们的作品被认为与同性恋主题息息相关。“It’s A Sin” 就是个很明显的暗示,“Everything I longed to do / No matter when or where or who(只要我渴望,就不在乎时间地点和对象)”,歌词极尽哀怨控诉之能事;1988年 “Domino Dancing” 的MV不能更 gay,连 Ricky Martin 都在里面当起了群众演员;而在 Derek Jarman 配合歌曲 “Rent” 拍摄的视频里,一位贵族妇女在闲暇时光的一系列放纵场景让人不禁感觉是在看一位变装皇后的日常; Jarman 还执导了一版 “King’s Cross”,用作乐队1989年巡演的 视觉影像,有粉丝 指出,视频拍到了包括摄政运河在内,许多同志当年经常流连的场所。男孩们近期的作品没那么 gay了,因为他们本人比以前更坦率了,也就是说,过去的他们比起坦白一切,更乐意保持神秘。

Pet Shop Boys 的唱片现在仍然卖得很好,但1993年的 “Go West” 是他们最后一次真正在排行榜和电台里取得耀眼成绩。后来,他们成了做流行但不做打榜歌曲的典例。专辑《Bilingual》深受刚兴起的拉丁跨界影响,1996年的 “Before” 是收录于其中的主打单曲,他们在这首歌中他们加入浩室律动和灵乐人声。但在那个到处都是浩室衍生品的时代,他们在自己的作品中保留了个性,使之有了充分的存在价值和意义。几乎没人会否认 Pet Shop Boys 在1992年之后再攀高峰,他们在那之后的每张专辑都让人爱不释手:1999年的午夜哀歌 “You Only Tell Me You Love Me When You’re Drunk” 如此,2016年性致盎然的 “Inner Sanctum” 亦然,后者还是他们最近一次全球巡演的闪耀开场曲。

英国流行音乐里一直汩汩涌动着某种血脉:音乐人可以同时具备成功与反叛两种特质:比如 Girls Aloud,她们是开得起体育场级别演唱会的八卦偶像,也是在独立音乐长期主导的整个2000年代,书写流行至上主义(poptimism)的英雄。再比如 Charli XCX,她做的那些跟电台口味对着干的地下 mixtape 和专辑跟她上榜的单曲数量一样多。这些人创造机会,让流行音乐能有多种可能。而或许 Pet Shop Boys 正是这项传统的祖宗。他们对乐坛的影响显而易见。作为创作者,他们在 Robbie Williams 口碑最差的单飞末期提供了为数不多尚且值得一听的 单曲;作为表演者,他们把 David Bowie “带回了” 太空;他们在2009年获得全英音乐奖终身成就奖,献上了横跨职业生涯各时期的 金曲大串烧,Brandon Flowers 和 Lady Gaga 也来客串了一把。如果你需要一份进入 Pet Shop Boys 世界的快速指南,不妨从那场演出的视频开始。如果你想探索得再深一点,不妨试试下面这篇文章。 

想听深沉忧伤的 Pet Shop Boys?

Pet Shop Boys 二人在1981年相遇,据《纽约时报》记载,那一年在 “41名同性恋身上发现了一种罕见的癌症”。早年间这情况非常普遍,死亡在纽约和旧金山的舞池里横行,对此,伦敦的基佬满不在乎地评论道 “It Couldn’t Happen Here”。在这场危机最严重的时期,Pet Shop Boys 痛心疾首地沿用了这句话作为一首歌的标题,这首歌由作曲家 Angelo Badalamenti 编排,他在其中充分融入了某种动人的悲伤,日后为《双峰》(Twin Peaks)作曲的他也因这种特质而名声大噪。

不久后,于1990年推出的 “Being Boring” 对那个时代、对因此逝世的伙伴们进行了一场欢快与凄凉并存的告别。George Michael 曾把这首歌列为自己的 荒岛唱片之一,他解释道:“如果你是 gay,目睹身边朋友离世,肯定希望有人能书写、纪念和缅怀自己的那些朋友。Neil 的歌以一种动人的方式做到了。” 你发现了吧,Pet Shop Boys 远远不止是舞池领袖,他们也是危机的记录者,跟艾滋病爆发时代的伟大艺术家们有着同等的地位。Derek Jarman 显然也这么认为 —— 他本人就是那个时代中一位富有开创性的电影导演,曾两次与乐队合作 —— 作为 Pet Shop Boys 的挚友,他同样因感染艾滋病毒去世。

但这种相对纤细、忧伤的精神力量不会只在应对悲剧时才出现。比如,他们曾为 Bernard Sumner 和 Johnny Marr 的超级乐队 Electronic 创作了令人晕眩的 “The Patience of a Saint”,听起来就像一首和着鼓噪合成器的自我厌恶摇篮曲。他们二人总是乐意与伟大的同行们合作。至2000年代晚期一直是英国流行音乐背后重要推手的 Xenomania,始终对 Pet Shop Boys 音乐中那闪烁着的点点忧郁怀着一种别样的喜爱,而男孩们大可以坦荡地宣称他们是引领这种风格的先驱。两支乐队合作的单曲 “The Way It Used to Be” 将这种忧郁捕捉得恰到好处:和所有最优秀的歌曲一样,这首歌有着催人落泪的动情力量,如果夜晚漫步在城市街道,思索生活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那它会是最好的背景音乐。 

想听劲歌热舞的 Pet Shop Boys?

Pet Shop Boys 的粉丝中间流传着这样一则古老的论调:乐队的歌可以分为 “Neil挂” 和 “Chris挂”:前者相对高深,后者则以基于意大利迪斯科加高能舞曲(hi-NRG)的风格为特色。这种划分方式不太能真正反映乐队成员的个性,倒是总结出一个显著特点:乐队的专辑可以由里面的歌有多适合跳舞来分类。1988年的第三张专辑《Introspective》共包含六首超长舞池劲歌,完全摒弃了前两张专辑《Please》和《Actually》的能量配比平衡。以下的歌单选取了这张专辑中的三首歌,包括华丽繁复的 “Always on My Mind / In My House”,这首乐队的标志性 remix 单曲曾在圣诞榜单称冠,也是婚礼DJ的最爱。这一版中的颂歌式号角没有从头至尾一刻不停地环绕,只是在层层叠加的乐句里起到蜻蜓点水的作用,效果拔群。

2013年出品的 “Vocal” 视角同样来自正在蹦迪的夜店咖,主角兴奋地发回现场报道:“every song has a vocal”。这似乎暗示了乐队在作曲方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他们眼里, 合唱和舞曲并非天敌,而是友军。他们的作品也证明了这点:1987年的金曲 “Heart” 就是一例,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支英国冠军单曲,开头轻快跳跃,讲述了陷入恋爱时陶醉和痛苦并存的感受。本来这首歌是写给 Madonna 的,最后他们自己拿去唱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如果这歌给了 Madonna 那就成不了一代经典。十几年以后,他们给 The Killers 的 “Read My Mind” 做了一版明快、动感的 remix,使得这首歌瞬间跳出了小县城的范围,获得了其应有的宽度和广度。而这距离乐队自己的郊县之歌 “Suburbia” 的发行已经过去21年了。从各方面来看,Pet Shop Boys 吸收了流行音乐和夜店音乐,并将它们合而为一。

想听鞭辟入里的 Artpop 风格 Pet Shop Boys?

宠物店男孩既不是在宠物店相遇,也不是在宠物店边上长大的。这个名字其实是开着玩笑偶然得来的,而他们很喜欢名字里暗藏的 hip-hop 意味,这是他们最开始就热爱的东西。1980年,Debbie Harry 在 “Rapture” 里漫不经心的一段饶舌把说唱第一次带入 Billboard 榜首(直到1990年,hip-hop 才再次登顶美国榜单,而且来自白人音乐人,没想到吧)。在那个奇怪的年代,刚刚兴起的 hip-hop 场景塑造了流行音乐的先锋样貌,却又被流行音乐拒之门外,Pet Shop Boys 1984年的单曲 “West End Girls” 恰好映射了那个时代。它记录了乐队之后还会回溯的一系列意象。那时有时无、类似饶舌的片段,灵感来自T·S·艾略特的《荒原》(The Waste Land),而 “In every city, in every nation / From Lake Geneva, to the Finland Station”(在每座城市的每个车站/从日内瓦湖,到芬兰车站)这部分歌词指的是列宁坐火车回俄国这一革命性举动。

男孩们可不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毕竟今年推出的 “Give Stupidity A Chance” 已经让他们直接成为《卫报》认证的英国自由主义者了。不过,马克思主义相关主题仍不时地在他们的作品中出现。比如,2013年的 “Love is a Bourgeois Construct” 就是一首讲述了惨遭抛弃之后,转而 “flicking through Karl Marx again”(重读马克思)投身政治革命的高能合成器歌曲。另外,他们还喜欢拿英国的名流和装逼犯开涮,“Miserabilism” 嘲讽了 Morrissey 式的顾影自怜型美学,B-side 歌曲 “Shameless” 夸张地演绎了为成名而不顾一切的渴望,副歌部分高兴地唱着:“We have no integrity / We’re ready to crawl / To obtain celebrity.”(我们没有自尊/随时准备跪舔/只要能当明星)所以,理解 Pet Shop Boys 的关键在于花时间推敲遍布他们专辑的梗和暗喻,他们欢快的曲调之上可有着尖锐的锋芒。

想听……Pet Shop Girls?

Tennant 独特的嗓音非但没搞砸了 Pet Shop Boys,反而效果出众,屡试不爽。不过,让他们的声音图景更上一层楼的是多年来各路女性音乐人的加入:比如,Dusty Springfield 的声音就为1987年冰冷的单曲 “What Have I Done to Deserve This?” 增添了一分温度。这是一首对唱歌曲,求婚男摸不着头脑,城市女孩爱得不情不愿。Tennant 在歌曲中乞求地唱道:“I bought you drinks, I brought you flowers,”(我给你买酒,给你买花)而在最后成功的一瞬,二人的声音终于交汇。2008年,Girls Aloud 演唱了由 Pet Shop Boys 执笔的单曲 “The Loving Kind”(“I’ll buy you flowers / I’ll pour you wine / Do anything to change your mind”(我会给你买花/给你倒酒/只要能让你改变心意,我什么都愿意),等于是对1987年那首伤感单曲的回应。比起当年 Dusty 的版本,女孩们所做的好像更是无用功,但歌曲本身反响斐然:它就像一座连接了两代知识分子型流行乐(smart pop)的桥梁,是两支乐队共同努力下产出的一曲略带忧郁气息的佳作。 

1980年代晚期 与 Liza Minnelli 的合作 也相当显眼。Minnelli 的戏剧背景让男孩们盯上了音乐剧作曲大师 Stephen Sondheim 的作品集。Sondheim 为音乐剧《愚蠢》(Follies)创作的 “Losing My Mind” 采取了百老汇的典型制作手法,讲述了过着无趣生活的妻子经历精神崩溃的故事,是一首充满了痛楚的慢板歌。在高潮部分,剧中人 Sally 从她的更衣室里孤单地悲号:“Sometimes I stand in the middle of the floor / Not going left, not going right”(有时我呆呆伫立/无法向左,也无法向右)Pet Shop Boys 和 Liza 改编了这出家庭伦理剧,将其置于夜店氛围的节奏中。或许,这正是乐队把自己的拿手好戏玩得最出色的一次:他们知道分量恰到好处的人性体验能点燃舞池,只要再加上一个合适的节拍就完美了。

Illustrator: 乔·本杰明(Joel Benjamin)

编辑: 林聪明

Translated by: 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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