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从另一个角度审视的话,《圣经》根本就是一本超级重口的读物,而 Pixies 从不畏惧发掘最淫荡的真相。

David Berman 曾经颇有先见之明地随口诌过一句歌词,来自 Silver Jews,“All my favorite singers couldn't sing.”(我喜欢的歌手都不会唱歌),这也是他的众多金句之一。要说哪支乐队最适合这句话,那必然是 Pixies。

1980年代中期,几位非科班出身的普通人集结起来,向乐坛摇摇欲坠的大厦猛掷了一颗摇滚乐的大雪球。Charles Thompson(也就是更为人熟知的 Frank Black 或 Black Francis)在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的宿舍里 遇见了Joey Santiago。他俩都喜欢 Iggy Pop 和 Violent Femmes,也都朦胧地做着玩乐队的美梦。他们能凑合弹两下吉他,也多少知道一首歌听起来该是什么样。于是,这俩人双双辍学,在本地周报上发布了这么一则广告:“乐队招募乐手,风格类似 Husker Du 和 Peter, Paul and Mary。”

Kim Deal 是当时唯一一个应征的人。她 记得 那则广告还强调说 “不用精通乐器”。她跑去面了试,答应给他们弹贝斯,尽管她前半辈子从来没弹过。她还认识个叫 David Lovering 的鼓手(虽然他好几年前就不打鼓了),她也把他拉进了乐队。由 Francis 做主唱,这四个人就这么玩起来了。而他们四个捣鼓出来的成果你大概也能想象得出来 —— 要多野有多野。不取悦任何人,也不迎合任何特定的标准,他们持续制造噪音,直到一首歌成型。

追随前人的脚步不是 Pixies 的作风。他们开始向一条没人走过的道路进发。他们无视流行音乐的规则 —— 比如歌词必须从主观出发,苦痛的主唱奋力宣泄对生活的不满。他们并没有从自己的生活入手,而是翻起《圣经》和一些超现实主义艺术作品来作为歌词素材,把电影情节改编成诡异的快节奏流行歌,怒吼着被破坏的地球。他们的歌词或具有神话的色彩,或落入纯粹的荒诞,他们最好的作品则两者兼备。

Pixies 成立之后的九年间,他们制造了整个80年代和90年代早期最复杂难解、生猛吵闹的摇滚乐。说 Pixies 极大程度上催生了另类摇滚并不夸张,是他们的出现使得这种音乐类型有机会通过电台被传播。尽管早期 Pixies 并未引起媒体的大肆报道,他们却收获了不少有品的粉丝。

Kurt Cobain 在1994年声称自己是乐队的死忠乐迷,说自己写 “Smells Like Teen Spirit” 时就是想模仿 Pixies;David Bowie 在2002年的专辑《Heathen》中翻唱了乐队的 “Cactus”;当然,还有大卫·芬奇1999年的电影《搏击俱乐部》(Fight Club)就是以 Pixies 最知名的歌曲结尾的:当 Edward Norton 和 Helena Bonham Carter 从无人的摩天大楼里看着无数大厦在眼前轰然倒塌时,“Where Is My Mind?” 的前奏猛然响起。

Pixies 的声音在近十年间仍然不断回响。9月13日,他们将发行一张名为《Beneath the Eyrie》的新专辑。显然,他们对乐坛的影响不仅向上,也向外延伸了。你能从 twenty one pilots 破碎的人声中听出他们师承了 Francis 的嚎叫;Cage the Elephant 阴郁的吉他走向里明显有 Santiago 的味道;你甚至可以说 Lil Peep 强弱变化的尖叫唱法是学的 Pixies。在网盘、流媒体等共享媒介如此发达的今天,另类摇滚跟其他摇滚乐分支一样渐渐式微,但 Pixies 精神仍被传承着:技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激情和能量。

想听科幻超现实主义 Pixies?

Black Francis 在一次现场演出中简单翻唱了 “In Heaven”,那是他的演唱发挥最出色的一次。这首原曲由 Peter Ivers 创作演唱,曾在大卫·林奇的超现实主义恐怖片《橡皮头》(Eraserhead)中被 Lady in the Radiator 演绎得十分诡异;Pixies 经手之后,“In Heaven” 又蒙上了一层绝望色彩。Francis 粗野的处理把潜台词说得很明确了:天堂的一切都好,身在地狱的他能最接近天堂的方式,只有歌唱天堂。

Pixies 的大多数歌曲中都蕴含一种奇异、悲催的特质,尤其在他们探索一种有些诡异的戏剧化式叙事时,这种特质表现得最为深刻:“Cactus” 有点像一出色情悬疑剧;“Debaser” 里 Francis “划破了眼球” 来向布努埃尔和达利致敬;“The Happening” 可能是 Pixies 最极致的作品:讲述了开车前往沙漠中心,目睹外星人造访地球的故事。Francis 在副歌部分用了轻柔的假声,或许表达了他最真挚的渴望。谁不想于无趣的现实中解救自己?谁不想开车去 UFO 着陆地点看看,跟经过的人问一声好呢?

想听世界末日 Pixies?

Pixies 在事物走向终结的时候根本就不慌张,反而显得很享受。他们好几首最荒凉孤寂的歌,恰好也最放松。比如 Kim Deal 领唱的美国挽歌 “Silver”;比如 “Stormy Weather”, Black Francis 像呼唤老朋友一样召唤着飓风;再比如,和 “Where Is My Mind?” 一同被列为 Pixies 电台金曲的 “Here Comes Your Man”,讲的是一场地震毁灭一切的故事。

就连 Pixies 最耸动、最让人忐忑的 “Monkey Gone to Heaven” 也是,他们带着一种平静接受的态度冷眼目睹地球升温直至沸腾 —— 完全没有恐惧,他们甚至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Deal 和 Francis 在副歌部分用和声重复着标题,抨击了人类的傲慢。其实作为人类,我们不过是灵长动物的一科而已,却亲手将赖以生存的环境几乎破坏殆尽。人类的进化已经彻底打破了地球的平衡,我们就是这颗星球上的肿瘤,而地球终将会为了自身的存活将我们切除。

想听 “情色圣经考古学” Pixies?

Pixies 的歌曲对《圣经》段落的引用可谓数不胜数,但肯定不是贺卡上会写的那种。Black Francis 看上的是《圣经》里的血啊、内脏啊、精液啊这种容易引起生理不适、大多数拿工资的传教士会选择性忽略的内容。

“I've Been Tired” 和 “Nimrod's Son” 都出自 Pixies 的处女 EP《Come On Pilgrim》,在这两首歌当中,他仔细写了写《旧约》里出现的乱伦关系和所罗门威胁要把婴儿一劈两半的事儿。在 “River Euphrates” 里,Kim Deal 高高兴兴地唱着歌,Francis 则顺着哺育伊甸园的幼发拉底河一路漂流;在 “Dead” 里,Francis 又以大卫王的视角来写作,他看见 “让人神魂颠倒的小宝贝 Bathsheba”(这跟 Leonard Cohen “Hallelujah” 里在屋顶上沐浴的 “小宝贝” 是同一个人)以后简直欲火焚身;即便是轻快上口的 “Hey” 也有提到圣母玛利亚的段落。综上种种我们可以发现,要是从另一个角度审视的话,《圣经》根本就是一本超级重口的读物,而 Pixies 从不畏惧发掘最淫荡的真相。

想听吉他大师 Pixies?

Kim Deal 和 Black Francis 一向是乐队里最受关注的人。不过真正撑起 Pixies 的是 Joey Santiago,他退居次席,为前两位的人声提供了完美的伴奏,他的吉他能在或快速,或干净,或闷音扫弦和残破的失真效果里不费力地来回切换。

专辑《Surfer Rosa》的那版 “Vamos” 里,在 Santiago 操弄下的吉他发出尖锐的叫声,听起来真的跟动物受了伤发出哀鸣似的;而早期比较轻松愉快的 “Holiday Song” 里,他的 riff 恰好给 Francis 的人声添了那么一点温度。在纯器乐的曲目中他才真正发挥出看家本领:比如掀起冲浪摇滚(surf-rock)风暴的 “Cecilia Ann” 和趣味十足的 B-side 歌曲 “Velvety”。Pixies 甚至给1988年的一款街机游戏《NARC》录过一首主题歌,Santiago 终于有机会试水模拟8bit音乐。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炫技,只是不甘于完善既有的形式,他不断追寻新声,全凭自己的实力,成为那个年代最有创造力的吉他手之一。


Illustrator: 塔拉·贾寇比(Tara Jacoby)

Translated by: 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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