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这位传奇吉他手讲述 The Smiths 的影响,独立音乐为何未死,以及跟随他一辈子的重聚传闻。

见到 Johnny Marr 还不到五分钟,我就露出马脚了。我发现他正在盯着我的手臂看。

“哦嗨,我这儿有个文身。”我紧张地咕哝道。

“文的什么?”他一边问,一边凑近了看。

在此之前,我都隐藏得很好。我在伦敦西北部的 RAK Studios 和 Marr 见面,我和他简单地握了握手,并没有告诉他我背得出他在1982年至1987年间录制的每一首歌的歌词。我欣赏着挂在录音室墙上的 Suzi Quatro 的金唱片,也没告诉他我把他站在 Salford Lads Club 外面的照片裱起来挂在了我的床上。我告诉他我给哪家媒体写东西,却没告诉他我上报的第一篇文章就是为《Hatful of Hollow》这张专辑写的乐评。在 Marr 看来,我不过是个非歌迷记者,只是觉得“How Soon Is Now”挺酷的,对里面哐哐哐的吉他声并没有太多研究。

一切都隐藏得很好,直到他发现了我的文身。

“文的是‘Moz’。这是为 Morrissey 文的。”

好吧,Johnny,我全招了。我是一个 Smiths 的骨灰粉。喜欢写日记,喜欢抱怨车站和下雨。我申请曼切斯特大学不是因为他们的人文系很出名,而是因为我想在 Whalley Range 区租房子住。我有一本《Morrissey 百科全书》(Mozipedia: The Encyclopedia of Morrissey and The Smiths),跟别人聊乐队起争执时,我就会引用其中的话。对于一个正常成年人来说,我看 Morrissey 现场的次数已经多得有点不正常了。我是个素食主义者。我希望在自己的葬礼上能播放“Well I Wonder”,因为“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实在太主流了。

现在,我正和 Johnny Marr 面对面坐着。从我第一次听到“Bigmouth Strikes Again”起,这个人的乐队就影响了我的一生,我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要让我的脸变成眼冒红心的 emoji 表情。

Marr 似乎明白了我的尴尬所在,他发出善意的大笑:“原来如此!这是他的签名吗?”

“确切来说并不是他的签名,我只是……”

我花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时间把 Morrissey 的手写签名 PS 成这个文身的图案,然后让文身师摆了三次,才最终确定要文在我的左手臂上,因为这是静脉直接流向心脏的地方。

“稍作修改?”Marr 把我的话接完,“啊,看上去挺不错的。”

“谢谢。你现在有新文身吗?”我努力想要把话题转开,因为我手臂上文的这个人,是个早已与他形同陌路的前乐队成员。

“有啊,”他又大笑起来,“不过我文的都不是 Morriss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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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The Smiths 这支上世纪80年代的乐队让全世界都认识了主唱 Morrissey,甚至可以说英国独立音乐就是 The Smiths 创造的。而作为这支乐队的联合创始人兼吉他手,Marr 对于我这种狂热歌迷肯定早就见怪不怪了。采访的前一天,正好是他53岁生日,距离 The Smiths 乐队解散已经过去二十九年零三个月。乐队解散时他才刚23岁,然而我们现在依然坐在这里,讨论他刚成年时写的那些歌,以及和乐队成员之间的恩怨情仇。

他肯定已经厌倦了和我这种人聊天。

“我看得很开。”Marr 对我说。他一把靠进柔软的皮沙发里。我们一同坐着,头顶上是一排排镶进相框的唱片,他的个头不高,大概一米七几,窄肩膀,长着摇滚明星标配的瘦长腿。“你可以为这种事情烦恼忌恨一辈子,但这么做未免太过心胸狭隘,而且不利于身体健康。所以我没有其它选择,只能把它当作一段过去的光辉岁月。”

他突然笔挺地坐起来。

“我有一些朋友觉得 The Smiths 被吹得太高了。对我来说这就是件好事,我当年也有过这种体会,”他继续说道,“我曾经在房间里放一首刚做好的新歌,然后就出去了,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换成 The Velvet Underground 了。”

Marr 的这份谦卑给他带来了很多帮助。虽然被音乐媒体认定为他是导致 The Smiths 解散的罪魁祸首(因为长期对乐队管理不满,他在1987年选择了离开),但他成功避开了媒体的纠缠,并把工作重心放在了做独立吉他手这件事上。Marr 参加了 Talking Heads 专辑《Naked》(1988年发行)的制作,和儿时的伙伴 Matt Johnson 展开巡演,并和 The The 乐队一起录歌。进入上世纪90年代后,Marr 继续追寻自我创新,他和 Bernard Sumner 一起组建舞曲组合 Electronic,并和 Kirsty MacColl、Pet Shop Boys 还有 Billy Bragg 等各路艺人录歌。在2008至2011年间,他一直担任 The Cribs 乐队的正式成员,并参与录制了他们的专辑《Ignore the Ignorant》。

Marr 没有任何职业遗憾。

“我从不后悔加入任何一支乐队,也没后悔离开任何一支乐队。”他告诉我,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你知道吗,Massive Attack 给过我一盘他们第二张专辑的磁带,让我为他们弹吉他,结果被他妈我弄丢了。我当时抽傻了,直到几个月后他们的专辑出来了,我这才想起来:’这张专辑本来是不是有我的部分?’不过,没我他们做得也不赖。”

今天的 Marr 早已烟酒不沾,而且转吃素了。BBC Four 制作关于吉他史的纪录片时,他热情地提供了帮助,PETA(善待动物组织) 利用他的形象为世界素食日做宣传时,他也欣然答应。“我觉得如果到了我这个年纪还不能好好过日子,那真就有问题了。”他解释道。

所以现在这位吉他手能够安安心心坐下来写他的自传,不用跟谁算账,没有毒品困扰,也不用计较这些年来的恩恩怨怨。他写的《让男孩自由》(Set The Boy Free)已于本周出版,这本书回忆了 Marr 在曼切斯特一个爱尔兰大家庭的快乐童年,回顾了和 The Smiths 的辉煌历史——在五年内,乐队打造出四张闯入英国排行榜前五名的专辑。以及他离开 The Smiths 之后的职业生涯。

“我要讲述我的一生,但我没必要玩摇滚明星自怨自怜的那套老把戏。”他告诉我,“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磨难和考验,作为一名艺人,并不意味着你的日子就比别人更好过。但整天抱怨自己的摇滚明星生活,那就太过分了,因为你已经算幸运的了。”

我怀疑他的这番话是否在暗指 Morrissey 出版于2013年的那本《自传》(Autobiography)。(《自传》这本书是作为企鹅图书(Penguin Classic)旗下的经典文学系列进行出版,这个系列通常只出已故文学名家的作品)《让男孩自由》对话般的随性文字风格与 Morrissey 多愁善感的笔调形成鲜明对比。Marr 表示他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像 Joan Didion(美国畅销书作家) 一样“非常优美,但不矫情做作,不是通篇的散文与鲜花”。

1996年,The Smiths 乐队鼓手 Mike Joyce,因为不满著作权费用分成而将 Morrissey 和 Marr 两人告上法庭,最终二人向 Joyce 赔付了一百万英镑。Morrissey 在《自传》中用了洋洋洒洒五十页的篇幅详述了这场官司,而这位吉他手却把这场风波缩进一小节内容,并且云淡风轻地总结道:Morrissey 和 Joyce 继续打了18年官司,而我一次性付清了我该赔给他的钱,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再也没打扰过我的生活。

写自传之前,Marr 是否读过这位前乐队主唱的回忆录呢?“没有,我没读,也很高兴自己没读。我很坦白地告诉你我 没 有 读 过。我不感兴趣,或许有天我会去翻翻看,但也没什么必要。”

在讲述 The Smiths 的历史上,《自传》并不是《让男孩自由》唯一的竞争对手。已经有不计其数的书籍、博客、纪录片回顾了 Johnny Marr 和 Morrissey 是如何走到一起,并组成了这支名垂青史的创作组合的真实故事。

“在我看来,大部分讲述 The Smiths 故事的东西完全是——不能说完全是,呃,完全是——扯犊子。最好的也不过是勉强接近现实,差的那些都是为了赚快钱的垃圾,而且类似的垃圾还不少。最有名的就是 Johnny Rogan 写的那本书,那是最不要脸的一本书,纯为了赚钱。”

Marr 在九个月内完成了《让男孩自由》的写作,但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拿到了这本书的合同。利用中间的这段空档,Marr 想好了自己要把哪些人生片段和职业生涯写进书里。最让我们这些 Morrissey 迷高兴的是,这本书中有一整章都是讲述 Morrissey 和 Marr 第一次见面的故事。

“每当我和人谈起那天在阳光下,从朋友手里接过了写着 Morrissey 家地址的纸条,攥着它的那一刻就好像是命运的安排。”Marr 告诉我。

是啊,那一刻。受他曾经看过的一部美国电视纪录片的启发(关于双人唱作人组合 Jerry Leiber 和 Mike Stoller 的纪录片,Stoller 没有打招呼就直接出现在 Leiber 的门口,两人从此便成为好友),Marr 决定效仿这种做法,立刻顺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这个他曾在 Patti Smith 演出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Steven Morrissey。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时自己站在阳光下,手上拿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白纸条的那一刻。”Marr 说道,“我很高兴把这些美好瞬间都写入了我的书里,因为这些不仅仅是独一无二的人生体验,而且它们总是很容易被人们遗忘。”

但也许最让人激动的,还是《让男孩自由》当中讲述的25五年之后的一次重聚。Marr 在书中写道,2008年,他和 Morrissey 在曼切斯特的一家酒馆一起见面喝酒。他们互相聊起了彼此的近况,以及在美国生活的故事,聊了几小时之后,话题转向了“那件事”。Marr 用带着挑逗的文字回忆道:突然间,我们开始聊起了重组乐队的事情,在那一刻,感觉仿佛只要方向对了,重组真的可以实现。

前不久《卫报》登出了本章中一段非常诱人的文字,The Smiths 重聚的传言立刻又疯传起来。让我们翘首企盼多年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吗?

恐怕不会。

“我们现在的差别可能比以往更大,对我来说倒不是什么坏事。我们的差别在于各自的……呃,我们的性格向来不一样,但我们现在的人生态度也不一样,就连政治态度也不一样。”Marr 的这句话明显是在指 Morrissey 近期关于英国脱欧的言论。“30年的时间里会发生很多改变,所以我也不是很惊讶。30年前我给 Morrissey 写歌,现在,我上一首歌是给 Blondie 乐队写的,世事无常。”

Marr 和 Morrissey 也许已经变了,但在这位吉他手看来,那些三句离不开“The Smiths 是否会重组”的人还是和当年一个样。“那些记者都是男性,他们都上了年纪,基本上都是英国人。他们就是太怀旧了。其他人都在往前走,只有这帮人,就是他妈不肯放手。”

《让男孩自由》就是放开 The Smiths 的最佳例子。本书中最有趣的几章内容都是关于上世纪70年代曼切斯特的回忆。那时 Marr 在另类服装店 Crazy Face 里面工作,并经常和 Angie 一起去 The Haçienda 夜店狂欢。而这位美丽自信而又时尚的 Angie,正是他日后的妻子。

“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曼切斯特是一个没有得到足够关注的地方,正是在那个时期,我们从后朋克转向新浪漫主义,并最终变成独立音乐。那是 The Smiths 出现之前的朦胧世界。”

了解 Marr 在组建 The Smiths 之前的人生经历,能够让我们看到这位吉他手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如果永远都把他和 Morrissey 绑在一起,你永远也看不到真正的 Marr。

“当你的形象总是和别人有着明显反差时,会造成别人对你的误解,而且特别严重。90年代,一些人发现我居然会看书时吓了一跳。当年面对他们的反应,我真的很难过,因为我比乐队里其他人更喜欢垮掉派诗人,而且除了玩毒品和滚石乐队外,我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牢骚,Marr 突然又露出一个笑容:“但你知道么?在 The Smiths 乐队里坚持做自己真是挺酷的,所以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也许是为了进一步把自己和 Keith Richards 这类人区分开来,Marr 在书中还讲述了自己在2003年和 Modest Mouse 乐队的实验性合作,以及他和配乐大师汉斯·季默(Hans Zimmer)合作的更具先锋气息的音乐作品。

“像 Brian Eno 这样到处合作才更有意义,因为这样大家才知道我是一个摇滚吉他手,所有的这些合作才变得不同寻常。”

但是这里有个绕不开的话题:现在人人都喜欢看女性演奏乐器、登上大型音乐节的舞台,grime 音乐和英式说唱也成了新一代人的标志,在这种大背景下,这些高冷反叛的独立音乐人似乎显得有点多余。虽然 Marr 近年的 solo 作品也许会让人怀念老式的英伦流行,但无论是他的个人专辑《The Messenger》,还是受他影响的一大票默默无闻的吉他手,都没能为独立音乐带来任何革新。现在还有人会关心吉他音乐吗?

“当然了,百分之百有人关心。”

他就是这样回答我的。

“我们生活的这个岛国虽然乱成一团,但它依然热爱文化,这是一种很好的结合。”Marr 继续说道,“也许政治上不是什么好事,但文化上这是一种很好的结合。”

他提到 Thee Oh Sees 乐队和诺丁顿的 Kagoule 乐队都是他最近非常喜欢的吉他音乐。有天晚上,他还去看了自己的儿子 Nile 所在的 Man Made 乐队的演出。

“平时我不会在曼切斯特或是伦敦跑去看他演出,因为他在做自己的事情时,不需要我这个老人家在场。”他说话的语气,给人感觉仿佛是个刚看完自己小孩踢球的普通老爸。

Marr 在2011年搬回到曼切斯特。虽然 Gallagher 兄弟跑去了南方,Morrissey 不知道搬去了什么鬼地方——也许是日落大道附近的某幢别墅,也许是瑞士洛桑的某个避税天堂——至少从这座城市走出去的名人中,Johnny Marr 这个大男孩回到了这片灰色的天空下。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因为它是这个国家的第二大文化都市,”Marr 说道,“我的态度是:我们很棒,因为我们不在伦敦。曼切斯特远离首都,远离一些媒体。这里有一切资源:设计师、有品位的衣服店、时尚的大街、优秀的大学等等,但你不用忍受媒体的直接骚扰。”

Marr 现在也在曼切斯特工作,他告诉我近期正和《无耻之徒》的演员 Maxine Peake 合作一些新项目。“我有了一个新的工作室,是个很有创意的地方。那是一座旧工厂,在城外。我还请了一帮记者过去瞧了瞧,太不像我以往的作风了。”他突然有了个主意,“或许出下张专辑的时候,你可以来我那儿一起聊聊,那地方不错。”

这算是…… Johnny Marr 向我发出的私人邀请吗?我很想问,比如,到时候我们要做什么呢?我可以弹弹你的 Fender Jag 吉他吗?我们会一起吃素吗?我是不是现在就该提前订好火车票以防万一?可还没等我开口,我们的采访时间就到了。

这算是最好的收场了,真的。今天我近一步走进了 The Smiths 的圣地,这是任何一个 The Smiths 粉丝不曾企及的地方。我向 Marr 道别,害羞地和他合了一张影,然后走出他的录音室,向公交车站走去。

天在下雨,情理之中。


《让男孩自由》现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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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lated by: 陈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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