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地少人多,老人家等死,年轻人还没毕业就绝望,年过三十五仍未有钱独立的人比比皆是,工程超支延期,烂地遍布,卫生情况每况愈下,好一部分人就只想往外走。种种纳闷与幻想,我就放到音乐之中。反正人越苦,音乐就越甜。”

提到香港你会想到什么?金融中心,购物天堂,拥挤而狭小的住宅,或是今年开通的西九龙高铁、港澳珠大桥?在香港已经回归、一国两制变成现实已经21年的今天,大陆和香港的距离越来越近,但究竟是什么让香港之所以为香港?

对于呆在人群里不自在又热爱“探险”的人来说,更能代表香港的似乎是藏在普通住宅中的二楼书店,需要老板通过水管扔给你门钥匙才可以进入的胶卷冲洗店,以及过去在工业大厦中诞生、成长而时不时面临被迫搬迁的演出场地和独立乐队。

在仅有的两次去工厦看演出的经历中——一次是2016年去牛头角看 Fantastic Day,一次是去年年底在葵兴参加 David Boring 和几支本土乐队的 Private Party —— 虽然没有立即去探究这些神秘、隐蔽、偏僻地址背后的原因,但我的确从中看到独立乐队对音乐的认真,甚至较真,他们将对音乐本身、艺术和社会的思考,结合场景、道具的设计,或以自身认为应有的状态,在演出现场将一件完整的艺术作品进行呈现。

1545720867500047.jpegDavid Boring 去年12.31在葵兴的演出

演出后我向朋友请教,才知道那一次之所以为 “private” 且没有对外公开演出信息,是因为在香港,工业大厦里的演出实际上并不合法,这也是导致 Hidden Agenda (现为 This Town Needs,已迁至油塘崇信街)多次迁址的原因,面临同样问题的还有工厦内的 Band 房(排练房)及艺术工作室。

在听说 Post Wave 将要带着四支香港本土的独立乐队去上海演出时,我想是时候进一步了解香港这一对于“独立乐队”有着自己坚持的群体,于是和 Stranded Whale 的 Jabin、Tomii,Maenad & the Ravers 的 Cecilia 和 Ming,以及 Naked and Lay、Manjusaka 曼珠沙华一起聊了聊他们对音乐、香港这座城市以及他们和香港之间的关系。

1545720870563279.jpg来自香港的五人乐队 Stranded Whale

Noisey:先聊聊你们的专辑吧。Stranded Whale 从2015年的第一张专辑《Northern Tower》,到今年的《The Revival》,风格也由 Urban Folk 加入了更多电子音乐和爵士的元素,你们认为在这三年里乐队自身有着怎样的成长或变化?

Stranded Whale:首先是成员之间更加信任,彼此之间都有更深入的了解,编曲时互相尊重,意见也更加诚实。例如我自己(Jabin)其实完全不懂爵士乐,键盘和鼓手比我知道得多,所以他们就自然加入一些爵士乐的元素。我听 Nirvana、Pink Floyd 和 The Smashing Pumpkins 比较多,写的曲风也会接近另类摇滚一些。

我很喜欢你们用“分享一张漂亮的风景照片”来比喻创作音乐的动机。你们如何判断一部音乐作品是否“漂亮”?

Jabin:“漂亮”或“美”是一种感官刺激,而它的标准由很多社会、历史和文化因素影响,如果只是追求美的话 Bach 已经把音乐推至超然的极限。我会更加重视音乐的深度,有的音乐有时未必立刻令你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很难听,但是如果愿意多听几遍,有时会发现乐队强烈的自我意识。

Tomii:能从音乐当中感受到真挚吧。

1545722246358067.jpgStranded Whale 《Northern Tower

Naked and Lay 在2010年组建,去年首次发布专辑,而且是以现场录像的形式,为什么想到这样的形式?

Naked and Lay:当时我们没有特别的方向,只有一个简单的构思,就是想做一场比较有电影感的现场演出。

听说这次确定去上海演出后,你们提前两个月将自己排练房的设备全都换成和演出场地一样的配置,用完全还原的地方做演出排练。

Naked and Lay:因为我们的曲式比较多音色效果,在创作的时候也很注重声音的配合,所以希望在现场演出时能够完整地呈现我们想要的效果。

Naked and Lay - 01

Maenad & the Ravers 的音乐和视觉上的风格都很强烈,其灵感来源于什么?

Maenad & the Ravers:一些大命题,生与死、情与欲、存在的实相、救赎的可能性、意识的不同状态等等,都透过宗教、神秘学、神话,和各式各样的故事和艺术彰显出来。

当然,最直接的灵感往往源自日常生活,但当选择用这些象征符号(音乐和文字上)重新叙述后,就可以把自己独特的风格、美学和价值观,像基因编辑一样加入原本可能已经被使用了无数次的题材。这个过程也会升华触发灵感的日常小事,令情感的表达更纯粹和强烈。

在现场演出时,比如今年在 Rock am Depot Festival,除了个人服装,你们也有很多道具和场景的设计,一般你们会如何构思和设计?

Maenad & the Ravers:Rock am Depot Festival 的演出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尝试。我们希望在现场演出的视觉效果,尽可能衬托出我们音乐上的美学和意念。不过碍于现实条件,未必每场都会进行独立的场景设计。我们希望不论规模大小,每一场演出的画面都是独特的,哈哈也因为我们很怕闷。

Maenad and the Ravers – Highway Love

Usepencil 过去所在的乐队 TUX 黑白猫 也让人印象很深刻,现在的新二人组曼珠沙华 Manjusaka 你们想要呈现的是什么?

曼珠沙华:我们没有规定要创作特定风格的歌,大部分时间我们是在有灵感时候把歌曲大概录下来传给对方听,然后决定是否用曼珠沙华的形式表演。有时候如果觉得不适合,也会把歌送给其他乐队使用。

曼珠沙华的形式是指怎样的表演形式?

曼珠沙华:我们在香港的独立音乐环境长大,当发现身边的乐团都因为香港整体的意识形态造成无形的框框,反而更能在组成乐队时达成关于音乐和表演的协议。所以觉得如果会因为对人表演而产生压力,那不如把表演变成单纯的对话,让表演变成属于我们自己的交流空间。

1545720872656551.jpg曼珠沙华的成员 Itward 和 Usepencil 

1545720873271292.jpg除了是乐队曼珠沙华的成员,Itward 和 Usepencil 也是一对新婚夫妇

在玩乐队、制作音乐的过程中,你们分别最注重什么?

Naked and Lay:制作音乐过程中我们比较注重感觉和声音的配合,随着感觉去创作不同的曲风。

Cecilia:最重要是玩得开心、投入。首先 Artist 自己要完全沉醉在音乐里,做出来的作品才会有 feel。

Ming:除了开心之外,最重要的是,要坚持独立乐队应有的音乐态度。

独立乐队应该从创作动机、主题、发表到演出都坚持独立,创作属于自己的音乐,即使自身的资源和能力是有限的,也不要受到潮流的影响和所谓主流唱片公司的左右。

Jabin: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耳朵的灵敏。很多时候自己的歌曲听了上百次后会耳朵疲劳,产生盲点,所以我经常要逼自己幻想第一次听这首歌的观众会听到什么。

Tomii:音乐的前、后期制作与合奏的契合程度。我认为这是音乐人的本份,其他比如乐队管理及行销虽然也很重要,却应为辅助之事,有主次之分。音乐做坏了,再多宣传资本也有如云烟,一吹便散。

你们认为香港整体的环境和文化和你们的音乐之间有怎样的关系?

Cecilia:文化上,香港的华洋混杂造成了我们骨子里的“fusion”性格,任何灵感都有无限组合的可能性。这不单止反映在我们的音乐上,亦反映在其他艺术表达上。

实际环境方面,畸型商业化的香港对创作很不利,有时在想法、计划、制作等方面都要尽量从简。

Jabin:香港本身过去是英国殖民地,比中国和台湾等地方受英语文化影响更直接,自然也会听很多美国/英国乐队的音乐,所以自己作曲时想像的声音经常是用英语唱的。

Tomii:这个关系在 Stranded Whale 而言是隐性的,我只说一下自己的角度。香港地少人多,老人家等死,年轻人还没毕业就绝望,年过三十五仍未有钱独立的人比比皆是,工程超支延期,烂地遍布,卫生情况每况愈下,好一部份人就只想往外走。种种纳闷与幻想,我就放到音乐之中。反正人越苦,音乐就越甜,就像蓝调。

你们最喜欢在香港的哪个场地演出?最喜欢在哪个场地看演出?

曼珠沙华:我们的乐队尚新,没有去过很多地方表演。但观塘的 SAAL 让我们感到最亲切。每次去都有家的感觉,会和工作人员很有默契地在表演前一起准备,表演后一起帮忙收拾。

Cecilia:很可惜,香港很多好场地都已经消失了。我最喜欢的还是旧的 Hidden Agenda,无论作为表演者还是观众,与 HA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它除了是演出场地也是一个次文化的根据地,有很多回忆。近几年我们常去的是观塘的 SAAL,他们举办的演出类型很广,包括比较小众的音乐类型和新起步的乐队。

1545720874789811.jpgManead & the Ravers 在 SAAL

Ming:我去过很多不同的地方演出,最值得一提就是香港仔蒲窝青少年中心。

会址前身是香港仔旧警署,其特色是以红砖盖建而成,曾经历过日军侵占期间被炸毁,战后重建又转为不同部门,后来空置了一段时期,直至成立蒲窝 —— 以提供青少年服务的民间组织,几年后它被列为香港三级历史建筑。

蒲窝对我来说是一种回忆,之前因为想看更多独立乐队演出而加入蒲窝成为会员,每星期举办 live gig,经常出出入入看很多不同类型的独立乐队演出,直到自己开始组乐队玩音乐,亦有幸在蒲窝这个小地方演出过。现在这个地方还在,但多年前已经不能继续在此地举办任何音乐活动。

1545720876409575.jpg香港仔蒲窝青少年中心

Jabin:香港湾仔有一间“鬼佬”(外国人)酒吧 The Wanch。Full-house 时都只能塞进40人,人少的时候只有职员约三个人。场地气氛充满80年代 Hard Rock 气氛,经常会遇到很多在香港旅游的奇人跟你谈话。

Tomii:就乐队到过的场地来说,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不错的倒有很多,例如中环 Clockenflap、观塘鸿图道 Hidden Agenda(已关门)、炮台山 MOM Livehouse,全部都是很专业、又令人觉得舒服的场地。

看演出的话,请到好乐手/乐队来的场地我也喜欢,至少喜欢它一个晚上。哪怕是昏暗的中环 Sense 99,河畔的大澳 Solo Balcony,甚或是声音总是不令人如意的九龙湾 Musiczone,有好音乐的地方就是好地方,都是主办方们付出诸多时间与金钱换来的难得机会。

1545720877475163.jpgHidden Agenda 观塘鸿图道旧址

我们知道香港的演出场地和 Band 房常常处于不太稳定的状态,你们是如何应对这些问题的? 

Ming:租金、地方都是问题,香港法例隐藏了灰色地带,仍然未解决。如果没有工厦,就不会孕育到现在的香港的独立音乐圈,所以空间真的很重要。

Cecilia:作为独立乐队,对很多事都无能为力。但我认为每一次演出、看演出,每一次买唱片,甚至每一次向其他人介绍独立音乐圈,已经对场地和乐队作出了帮忙。

Naked and Lay:毕竟每个地方都有各自的困难,要是自己没有决心做音乐的话,就算有设备齐全而完善的地方,也可以找别的借口不去做。

1545720878655348.jpgNaked and Lay

Jabin:最大的问题还是租金昂贵(虽然已经比起商业大厦便宜),所以我们就多找几个人一起租。但是我认识很多乐队会经常遇到噪音投诉问题,有时几队乐队分别在同一层同时练团,应该听起来像地狱。

Tomii:我们的 Band 房最近完约,业主加租15%,在香港的环境而言还算仁慈,可以再待上一年半载。我个人也经常办演出,band 房、茶餐厅、咖啡室、啤酒厂及 Livehouse 都试过,未来还会多试。

曼珠沙华:香港地少人多是一个关键的原因,但我们觉得对音乐的热爱不应该因为任何原因而停止。就算没有场地,没有练习的地方也可以写歌,开始只有两个人和一只猫的表演。

1545720880795944.jpgJabin from Stranded Whale

1545720881329174.jpgTomii from Stranded Whale

你们有关注台湾和内地的独立乐队吗?有没有让你们印象比较深刻的?

Cecilia:我很喜欢内地的葬尸湖,希望有机会看到现场演出。

Ming:近年比较少留意了,我一直很喜欢内地的苍蝇乐队、跳房子和挂在盒子上,台湾就比较喜欢白目乐队。

我最深刻是曾经有幸与跳房子在香港同台演出过。当时跳房子的主唱田原来到香港拍摄独立电影,她饰演女主角,而我则饰演她背后的乐手。准备拍摄前,我们一起演奏了 The Smashing Pumpkins 的歌。

Jabin:内地的话我喜欢周云蓬、Chinese Football、Bloody Woods。台湾就有草东、昏鸦、透明杂志。

Tomii:台湾的 泥滩地浪人,专业复古民谣/蓝调组合,有趣的人物构成,当中不乏无根的异乡人,“浪人”名副其实。

Cicada,琴、弦组合,勾画出漂亮而抽象的台湾海岸线与各种小而重的个人故事。

草东没有派对,红得用 iPhone 打字时会自动弹出相关字眼,爽得来又带有土味,别具一格。

内地就是重塑雕像的权利,在 YouTube 看过他们的 live,超 tight,玩得超好,压力底下的自由感。

曼珠沙华:Itward 对惘闻印象最深刻,Usepencil 特别喜欢北京的新裤子。 

1545720882434974.jpgMing 与田原曾合作过的香港导演麦婉欣的独立电影《蝴蝶》

和我们分享一张你们最近觉得不错的专辑吧?

Cecilia:Anna von Hausswolff 的《Dead Magic》。像是游走在原野和地府之间的精灵所写出来的音乐,令人眼前一亮的独特新作品。

Ming:Scott Walker 的《Drift》,非常独特的音乐编排,很喜欢他的实验性、情绪起伏、一时感性、一时张牙舞爪,就像有故事要说给你听。对上一张唱片《Tilt》距离相隔十一年,已经展现与以往唱 Country pop 的 Scott Walker 已经很不同,是一张普通人不易听入耳的唱片,但我非常喜欢。

Jabin:最近都在听 Joni Mitchell 的《Hejira》。我理解它是一张关于求生的专辑。Joni Mitchell 本身给人的形象是像一个声音甜美的乡村女孩,但是之后她 folk jazz 的方向好像完全把这个刻板的形象完全改写,专注成长。

Tomii:Buena Vista Soical Club 《Buena Vista Soical Club》。

曼珠沙华:我们对未出现的 崩口碗 全新福音概念大碟预先感到不错。

Naked and Lay:一张太少了吧?

Steven Wilson 《To The Bone》,Turbolens 《II》,Everything Everything 《A Deeper Sea》,Vennart《To Cure a Blizzard Upon a Plastic Sea》,还有 King Crimson 《Uncertain Times》。

在开始上海的演出前,你们有些什么期待?

Maenad & the Ravers:第一次到内地演出,很期待新面孔的观众,也很想看看内地观众会有什么反应。

Naked and Lay:希望可以将我们的音乐带到上海以及更多不同地方的听众。

曼珠沙华:期待小笼包,很多很多的小笼包。

Jabin:我们对上海音乐生态的认识很有限,所以希望有机会认识一下上海的音乐人。

Tomii:回程机票错买了一间歧视带乐器者的航空公司,乐器寄仓必须罚款,我期待费用不太贵。

好吧。希望你们演出顺利!


Stranded Whale,Maenad & the Ravers,Naked and Lay 以及 Manjusaka 曼珠沙华四支来自香港的独立乐队将于12月29日在上海瓦肆 VAS LIVE 演出。敬请关注。

文中图片来自作者、乐队和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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