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音乐产业工作数年,我和许多同事一样,出现了抑郁症状。

做音乐这一行真的很疯狂:看乐队,喝免费酒,参加音乐节、派对,住豪华酒店,整天在后台混,到头来还有工资拿。可是干了几年媒体宣传之后,我开始有些精疲力竭了,每年的头几个月就能把我耗尽。我顿时发现,这个产业里关于心理健康的讨论,是很缺失的。

各行各业都会有人抱怨感觉被掏空。荷兰中央统计局称,荷兰有七分之一的雇员针对工作量提出过正式投诉。音乐行业和其他相比还有些特殊,首先,个人生活和工作的界线就很模糊。办公室总是安在音乐节场地、演出场馆里,有时甚至在巡演大巴上——也就是说,吧台总是触手可及。你的工作因此妙趣横生、充满活力,但同时,你也必须面对太多太多的诱惑。

今年,我终于垮了。货真价实地垮了。这背后的原因多种多样:工作任务重,自己太要强,而最要命的是,还要处理各种流言蜚语、权力纷争、欺压霸凌。事后想想真的一点不奇怪,我早就预感到自己总有一天会受不了,但真的发生的时候,还是沮丧极了。

一天夜里,我哭着醒过来,肩膀都在颤抖。感觉就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无法脱身。我以为自己心脏病发了,于是打电话给妈妈和医生。很快就有了诊断:操劳过度。请假一周后,我最终决定以健康问题为由,停止手头的所有项目。这是我做过最艰难的决定。我大学学的就是音乐管理,投身行业12年,过去3年开始自立门户,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如此重要。

显然我必须停下来退后几步了,但刚那么做的时候,只会让人更抑郁。幸运的是,我的伙伴们比我想的要更善解人意。同事纷纷发来消息表示支持与关切。大家似乎都感同身受,因为很多人或多或少也经历过相同的症状。

我的 facebook 首页上,可以看到各种勤奋又出色的同行。他们的成绩当然值得分享:专场演出票房爆棚,唱片卖到白金,单曲电台热播,海外巡演大获成功,推这个推那个,哪个合同又签妥了,做成了身价万亿的演出,新专辑获得好评,视频点击量飞起。这些事,我也会做,但在精神状态不对的情况下,持续被海量信息淹没是很让人受伤的。山外有山,永远有比你做得更好的人。你做的乐队刚大卖了几个场次,立马就会有人售罄整个巡演的门票。你拿到一个四星乐评的时候,别人已经拿了十个五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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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知名经纪公司 Lexicon Bookings 的创始人 Frank Kimenai 对此深有同感。“这种互相攀比的风气和市场上宣传艺人的方式有关。从来就是报喜不报忧,好像坏消息从来就不存在似的。”他说,“心理不平衡的时候,我会去观察同行,和自己的能力做比较。这容易让你给自己定下不切实际、永远无法达成的目标,感觉就更糟糕了。你会陷入一个向下旋转的漩涡,难以脱身。”

音乐产业里,什么都比不上人脉来得重要。演出代理、电台策划、媒体宣传、经纪人、记者、音乐人,他们都离不开彼此。要想把工作做好,你就得认识正确的人,而且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帮你。要想发展关系网,你必须在音乐节、派对、会议、演出上露脸。比如荷兰的 Eurosonic Noorderslag 音乐峰会,光是去一次还没用,不代表你就进得了圈子。你还得一直保持与合作音乐人的关系,这需要投入很多很多时间。Kimenai 说:“尤其是开始几年,你得全情投入,连假都不能放。把看音乐节和巡演当休假是危险的,你一直处在工作模式,几乎没有喘口气的机会。”

这个行业里还有很多自由职业者,他们没有病假,也不能说“今天我休息”。当你肠胃炎躺在床上的时候,别人还是会等着你回邮件。Professional Independent Music Promotion 公司的 Cinderella Schaap 说,即使在需要歇一天的时候,她还是压力重重。“让人满意是很难的,总是做得不够好。所有人都假设你可以更努力,更勤奋。”她说,“你要面对无数的压力,因为你会觉得工作永远做不完。”

个人生活和工作经常变得难解难分。酒精摄入如脱缰野马,药物也毫不避讳。并不是说每个人都同流合污,但诱惑确实无处不在。这是一种社会所能接受的逃避现实(的方式),身处其中可能就意味着你的心理健康本来就有摇摆的危险。依赖药物来维持高亢的工作状态,或是在交杯换盏间和人打成一片,这都是很容易会想到的办法。在音乐圈里,这是文化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让人想要提起瓶子喝起来的压力值标准,是非常低的。使用与滥用的界线模糊不清,这对音乐人和从业人员来说都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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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休息时间和工作时间常有重叠,付出与回报的比例就显得尤其寒碜了。Kimensai 说:“人们希望你是十分忠诚的,你自己也能切身感受到那份忠诚。你会想要出现在每一个场合,对服务对象的要求说不出一个‘不’字。”这一切源自你对音乐,对这份工作,对激励你走上这条路的音乐人的热爱。如果都是出于爱,这活儿理应干得有满足感,对吧?那些所谓的附加福利,也确实很棒:别人花钱请你听音乐、看演出、参加音乐节,身边都是和你一样有激情的人。你的名字总在演出邀请名单上,吃喝基本也无需自掏腰包。

但是,正如 Kimenai 指出的那样,当所获回报不成比例的时候,这种满足感就会戛然而止。“有人给我举过这样一个例子,我觉得很有道理:想想那些脑科手术的医生,病人和家属对他千恩万谢,而他们也会带着一种使命感去完成工作,但绝对不会有人要求动刀子的大夫给打个折。”

Schaap 对此也表示赞同:“我为唱片厂牌工作的时候,就发现对宣传人员的感激之心是很少的,无论是报酬还是人人都需要的口头表扬。现在情况有所好转了,但是比起你投入的时间精力,对你价值的评定——尤其表现在金钱上——还是显得非常不公平。”

如今我们可以在学校中学习音乐产业,除了音乐的一面,作为一门生意的一面也会接触到。我很好奇心理健康在课程中又有多少涉及,于是联系了 Herman Brood 音乐学院的 Rob van der Veeknen。

“我们有名为‘职业发展’的课程,帮助学生了解自己的极限在哪,维持生理心理健康。”van der Veeknen 解释说,“我们希望能尽量让他们提前接触到这个领域的现实情况。比如说,我们会告诉他们,在职业生涯的最初他们不得不做出许多妥协,之后会渐渐学会对允诺的事情有所判断。每个班级都有值得信赖的辅导员,当然还有与学生保持联系的出勤情况负责人。一旦发现有人缺席,或许就意味着他们碰上了问题。”也就是说,如今接受了职业培训后初涉行业的年轻人,背后是有支持、有指导的,对等待着他们的压力也有了认识。未来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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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早就“入坑”的人来说呢?他们又该去哪里寻求帮助?这似乎是一个新的话题,但那只是因为相关的讨论几年前才开始。Noisey 英国已就此撰写了指南,英国的音乐经理人论坛也发布了相关内容。而在荷兰,这样的声音还比较罕见。Noorderslag 峰会上你见不到这类研讨会,我自己崩溃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关注音乐产业中的过劳问题是十分重要的,熟视无睹对从业人员和艺人来说都是致命的。多一份关注,我们就有机会减轻心理健康问题带来的危害。毕竟,健康的发展才是长久之计。

Translated by: Jens van de Meulenhof

编译: Yalla

Illustrator: 桑德·艾特玛(Sander Ette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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