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P.K.14 乐队新一轮巡演即将开始前,杨海崧给我们分享了巡演的意义、制作人身份带来的启迪、新专辑要传达的信息、以及人到中年带来的变化。

“20岁的时候,我只能以平行的视角看到自己要干什么,思考我要在这个社会达到什么位置,寻找自我的定义,”杨海崧认真地说道。“而到了40岁,我发现当年的定义在发生变化,而最直观的变化在身体上:你会发现你已经不是自己了,比如变胖了、跑不动了、或者爬楼梯会感到累……这些慢慢的衰老,会让你站在更高的地方对之前的自我定义产生怀疑,进而想开始重新定义自己。”

当同代很多摇滚音乐人还在“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时,人到中年的杨海崧对“年轻自我”的质疑显得格格不入。事实上,随着同代音乐人逐渐淡出和国内摇滚乐演出市场普遍萧条,杨海崧如今成了为数不多仍活跃在演出现场的“摇滚老兵”——在北京已所剩无几的摇滚场地里,你依然能看到他背着帆布袋站在台下,寻找能给他带来刺激和灵感的年轻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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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担任 P.K.14 乐队主唱和兵马司唱片 CEO 之外,杨海崧还与妻子孙霞组成了 Dear Eloise 乐队,与前 Eyes Behind 乐队鼓手 Zaza 组建了 After Argument 乐团,又自己运作着一个名叫 Blonde Eskimos 的实验音乐项目;与此同时,他还担任制作人,并时不时做做 DJ、放放歌……当大部分同龄人已步入平稳安逸的生活轨迹时,杨海崧还在不停尝试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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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各种各样的身份,P.K.14 依然是杨海崧的职业重心,乐队也用最传统的方式进行有规律、有目的的巡演。6月8日起,他们将从合肥开始一路南下到澳门,开始一次长达14站的巡演;其中一半曲目来自2008年的专辑《城市天气的航行》和2013年的专辑《1984》,另一半曲目则来自他们的下一张新专辑。

这种做法对 P.K. 14 来说并不陌生。早在《白皮书》阶段,乐队就会先进行大规模的巡演,等回来之后再进行录音;用杨海崧自己的话说,“摇滚乐是演出来的”。“在排练室和录音棚写歌录歌,是一种特别理性的状态。与其说是在体验,你实际上是在想象这些歌会是什么样,这样也就有了充足的时间进行调整,”他解释说。 “但在现场演出时,A 段到 B 段的转折是非常直接的、瞬间的、感性的、几乎是身体性的,你一下就会知道这种转折好不好。”

杨海崧承认,如今对巡演多少会有一些倦怠感。“随着年龄增长,支撑一次大规模巡演还是有挑战的,”他说。“身体上其实还好,毕竟我们乐队生活还是很规律的,不怎么喝酒,也不怎么熬夜,但心理上多少会有些疲惫。”

为了应对这种倦怠,这次巡演 P.K.14 选择了包括泉州、义乌、东莞这些通常不会被与摇滚乐联系在一起的城市。除此之外,由于乐队巡演并不频繁,让他们即使在熟悉的城市也能面对新的观众演出。“尽管只间隔了四年,但我感觉很多城市听摇滚乐的观众已经换了一批人了。”

1496394846516490.jpgP.K.14 乐队,右上方起顺时针方向:杨海崧,许波,雷坛坛,施旭东

1997年成立于南京的 P.K.14 曾经是一支纯朋克乐队。经过多次人员变更后,乐队在1999年确立了杨海崧、雷坛坛、许波、施旭东的阵容,风格也转向了 post-punk。自此之后他们从未更换过成员,一直驻扎在北京这座中国“最摇滚”的城市里。

但面对巡演这件听上去特别“摇滚乐”、特别“在路上”的事,杨海崧的态度似乎没有那么“摇滚”——在他的言谈之间,你很难感受到任何关于巡演的浪漫想象,也听不到任何与“好玩”和“躁”相关的描述。

取而代之的,是对摇滚乐手近乎职业化的理解。在杨海崧看来,把 P.K.14 现场的一面展示给更多城市的听众是件充满使命感的事。“乐队不能只在唱片里出现,但事实是很多小城市的听众的确只能通过唱片了解 P.K.14,”他说。“我有时会想象自己是一个三四线小城市的听众:假如我觉得一支乐队的专辑不错,我一定会在他们来我家乡演出时去看现场。结果可能会觉得失望,也可能会更喜欢。现场演出是更感性、更直接的,听众有必要了解乐队的这一面。”

“我还觉得,”他补充道,“如果我们不去那些摇滚演出氛围不好的地方巡演,可能那里仅有的几个听 P.K.14 的人就没机会看我们演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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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20日,一支叫“八眼间谍”的南京乐队在彼时还是北京年轻地下新音乐人聚集的五道口 D-22 酒吧进行“专辑首发演出”。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他们的专辑在演出时还没有出来;根据兵马司唱片的工作人员介绍,是因为“审查出了一些问题”。后来当这张名为《到饮马巷到底有多远》的专辑顺利问世后,我们在封面上看到了两个站在路灯下的人:一个是曾在南京音乐台做过十年摇滚乐节目主持人的吴宇清,另一个就是这张专辑的制作人杨海崧。

这张照片既映衬着杨海崧的过去,也折射着他如今的身份。在上世纪90年代初,杨海崧和吴宇清都是南京地下音乐文化的积极推动者,而当时酷爱文学的杨海崧还曾梦想过成为 Bob Dylan 式的民谣唱作音乐人。

事实上,后来很多人喜欢 P.K.14 就是因为他充满诗意的歌词。但谈到对待新文学和新音乐的态度时,杨海崧却展现出了截然相反的态度。 “我至今也不怎么在手机和电脑上阅读,主要还是买纸质书,”他说。“前段时间看了好几本音乐传记,也看了一些宗教上的书籍。但与音乐不同,我不太会去追新文学的潮流。而且就我个人的理解,罗伯·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那个时代已经是新小说能达到的最高阶段了,后来一些符号学的东西都只是延伸出的变种而已。我更喜欢朴实的短篇故事。”

1496286323337886.jpg杨海崧在录音棚。摄影:Nevin Domer

在面对音乐时,杨海崧则认为了解新音乐是工作的必备条件。自从2007年为 Carsick Cars 乐队制作首张同名专辑起,他就开始以制作人的新身份出现在中国地下音乐场景里,为国内外的诸多音乐人制作过专辑;这也促使他有了更多动力,去了解新一代音乐人。“我要了解他们在音色上有什么变化,”他解释说。“但我觉得作为制作人,更重要的是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具体来说,就是这种新音乐趋势的来路:音乐人身处怎样的社会环境、拥有怎样的创作条件、传承了什么东西、会到达什么样的地方……这些都是需要去想、去讨论的。”

即便总在不遗余力地寻找新乐队进行合作,杨海崧也坦言:这两年北京的新乐队越来越少,想找到有趣的乐队更是难上加难。“有人说是因为90后一代性格比较软,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不那么反叛’,或者是对做乐队缺乏坚定的信念,只是想玩一玩之类的。但我觉得,这些理由都不太靠谱。”说到这里,他似乎有点纠结。

停顿了片刻,他又好像找到了答案:“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从清醒乐队那会儿开始,到后来的无聊军队,再到 Carsick Cars 这一代人,每个群体的音乐风格和内核都比较统一。而现在的乐队,即使十支乐队做一张合辑,也很难听出互相之间的关联。当然,我觉得这跟互联网的碎片化信息接收有关。”

“不可否认的是,很多18到20岁的小孩对音色和技巧的把握已经非常强了,比我当年要强太多。”他继续说道,“但意识上的东西,还是要有足够的专注度做基础。有了今天的技术条件和互联网带来的便捷,你可以学得很像 The White Stripes,但在创造力上也更容易产生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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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会用 P.K.14 的全称“青春公共王国”(Public Kingdom for Teens)来称呼他们——就像“暴力反抗机器”一样,“青春公共王国”听起来充满了上世纪的反叛气息:暴躁不安、自我欣赏、自我嫌弃。

在2009年一部名叫《爱噪音》纪录片里,杨海崧接受采访时的一段话曾在豆瓣上被广泛传颂:“有些东西你是天生接受不了的。你可以强迫自己接受,但你本质上还是拒绝的。摇滚乐具有的反叛性,是根植于某个人内心的。如果你喜欢摇滚乐,说明你内心就有反叛性,在社会上也是跟随你的,即使离开了摇滚乐也不会消失。”

陪着这段画外音,镜头里的年轻人正跟着“红色的列车”舞动,眼里充满坚毅,跟着台上的杨海崧一起吼着“这是年轻的血,这是青春的血”。

我们可以把2008年的《城市天气的航行》看作 P.K.14 的一个转折点:华丽融入的弦乐与键盘,器乐部分前所未有的精细编排,歌词也变得更加微妙隐晦,让很多被 P.K.14 搅动过青春的人指责他们“变了”;而后来《1984》的出现,又让一些人惊呼“《白皮书》时代的 P.K.14 回来了,但还是没有当年那个味道”。

这就是摇滚乐最大的魅力,也是最大的问题:太多人在里面找自己,所以特别容易一惊一乍。

但回头细想,无论是 P.K.14 的音乐还是杨海崧的歌词,都不过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中国人的成长经历:先是诗意地操一切,随后开始追求品质;随着年龄增长,顺其自然地开始反思自己。你可以说这样的人生轨迹是种局限,但也是需要巨大勇气甚至代价才能突破的局限。

如今尽管杨海崧依然认同自己当年说的那段话,但也多了一些折中的解读。“我现在接触的年轻乐队,正在卸下中国摇滚乐那种近乎宗教式的包袱,”他说。“这也许就是规律:60年代西方青年运动的理想全部破灭,70年代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比沉闷,但到了70年代晚期朋克爆发,摇滚乐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所以你可以认为现在的中国摇滚乐很沉闷,市场也很萎靡,但这可能正是回归前必经的一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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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次巡演归来后,P.K.14 会在9月或10月前往德国柏林的 Hansa Tonstudio 录制新专辑的曲目,制作人依然是长期合作的瑞典人欧阳汉客(Henrik Oja)。在杨海崧看来,这张尚未命名的专辑在音乐风格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要传达的却是一种更加形而上的信息。

“其实我在写歌词的时候没有太多方向性,”他解释道。“但现在回头看看,这些新歌表达的都是一种身份的认同。这可能跟我年纪有关系。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到了这个年龄,又有了重新定义自我的需求。作为一个40岁的人,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跟20岁时是不一样的。”

“但最终的成品,也许会有新的主题浮现出来。”在介绍完后,他又话锋一转,“毕竟人都是多面的,不太可能被一个命题或标签所定义,我也不喜欢那样。你知道吗,曾经有人看到我发了封邮件就觉得‘太奇怪了’,因为他们觉得我一定是那种手写寄信的人,或者是肯定不会用支付宝和滴滴打车的人。我只能说,你根本没法通过外表了解一个人,人真的是特别复杂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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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K.14 2017年全国巡演将于6月8日至6月24日举行,你可以点击此处了解详情及购票信息。

Illustrator: 金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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